□安黎

文人虚浮的笔下,时常带有浪漫主义的幼稚,以想像替代现实,以幻影覆盖生活,因此其对事物的描述,很容易失之于夸张,并非那么可信。其中,最有蛊惑性和煽动性的,莫过于“男耕女织”这一词组给予人的暗示和误导。男人耕地,女人织布,这等自耕农式的自食其力的劳动场景,被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闲适文人,渲染成一幅无比曼妙的景致,并为其披上一层诗情画意的朦胧面纱,引诱得后世患有同等幼稚病的人,无不对其心驰神往。
耕为何?耕种与收割也!织又为何?纺线与织布也!耕种与收割,属于典型的苦力活,是要汗流浃背的,是粒粒皆辛苦的。而纺线与织布,则常以透支健康和折损生命为代价,是要点灯熬夜的,是要腰酸腿疼的。
在奄奄一息的昏黄油灯之下,在万籁俱寂的漆黑之夜,本就劳作了一整天的家庭主妇,即使再疲累不堪,都不敢卧炕歇息。形容憔悴的她们,眉头流荡着困倦,眼角充溢着血丝,额头悬挂着忧愁,皱纹掩映着忧郁。她们,或盘腿坐于纺车前,右手摇着纺车的手把,左手从棉花中颤颤悠悠地牵出一根一根的白线;或躬身坐在织布机前的横档上,一手穿木梭,一手拉织板,两只脚还要不停歇地有节奏地踩踏脚板。
纺车的嗡嗡之声,像无尽的催眠曲,使她们一阵阵地陷入丧失知觉的迷糊当中;但等恍然清醒过来,她们所做的,不是听从于生物钟的召唤,收拾摊子上炕睡觉,反倒是一脸的慌张、满心的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