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大概最怕痛

2022-04-20 18:13小寒
风流一代·经典文摘 2022年4期
关键词:拉丁行李箱刺猬

【新加坡】小寒

还在念博士时,我和导师及几位同事从新加坡飞到美国费城去参加一个研讨会。

新加坡当时和美国正处于短期免签试验期,逗留美国少于90天的新加坡人暂时不必申请签证。

无意踩坑

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终于来到了洛杉矶机场,我们必须先在洛杉矶入境,才可转机前往费城。

偏偏天气问题造成许多航班误点,洛杉矶机场挤满了人。海关的人龙长得惊人。我逛了逛,找到了一条人很少的人龙,兴高采烈地加入队伍。但当时我有所不知的是,其实人龙短的原因是大家都在设法避开那个柜台的海关人员。

等了将近两小时,终于轮到我。我面带微笑向那位拉丁裔海关人员打招呼。他非但没有表示友好,反而对我上下打量一番。他看似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我的护照,用两秒一个字的语速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的签证呢?”

“签证?”我睁大眼睛,“我的同事说不用啊。”

“你是说,你没有签证?”海关人员凶神恶煞地盯着我问。

“对……对不起,我没有申请签……我……”我急得快哭了。

对方看我眼眶红了,嘴角咧开一个小小微笑,指着不远处的架子上一沓沓表格。

“拿一张蓝色表格填上你的资料。”他冷冷地说。

我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开心地去领了表格,奔了回来,才发现我身上没带笔。

“不好意思,我没有笔,能否跟你借一下?”我看见他手上在玩着一支圆珠笔。

“你看见我周围有第二支笔吗?”对方沉下脸,举起了笔向我示威,这个男人明显是在刁难我。

我沉默地弯下腰,当众打开我大大的行李箱,找出一支圆珠笔,快速把表格填完,递给了他。

表格上的字迹清楚、整齐,没留下任何他能刁难我的理由。他有些自讨没趣,只好继续办理程序。

粗暴刁难

“请问,你想来我们这伟大的国家做什么?”他问。

伟大的国家?拜托。我心想。喉咙底部蹦出一声冷笑。这时我看见我导师已经通过海关,有些紧张,便挺起身子,积极地回答:“开会。我在费城有一个病毒学研讨会。”

“病毒学研讨会?你是以什么身份?”他话里带刺。

“我是一名研究生。”我说,“科……科学家。”我担心对方不知道研究生是什么。

“科学家?哼,你如何证明?有名片吗?”拉丁裔男人这时站了起来,准备从工作岗位走出来。

“我……我没有名片。我还在念我的博士学位。”我连忙改口。

“原来是冒名科学家。我怎么肯定你不是要偷渡进我们伟大的国家,做非法移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嗯,我……我有海报、有邀请函,还……还有幻灯片、手稿……”我把这些从行李箱中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对方看也不看,就把身子挪向坐在他隔壁的同事,大声地问:“我应该拿这位小姐怎么办?”

那位金发女海关人员斜眼瞄了瞄我,用她尖尖的声线说:“我觉得这位小姐态度很有问题,我们应该多进行一些调查。”

刹那间,拉丁裔男人把我的海报、幻灯片等东西扫进我的行李箱,将箱子关上后,就抓着我的右手肘,拖着我走。原本在我身后排着队的旅客“咻”的一声,散了。

警卫搭救

那个男人把我用力地推进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里,把我的行李箱扔在一边。行李箱被摔得打开了,东西掉了一地。我委屈地跪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捡起。

我被海关扣留了,同一些行为怪异和外表奇特的人一起。当中有两位在猛流鼻涕、发抖,大概是吸毒者;一位眼神凶恶的中东人;一位满身刺青的朋克;还有一位可怜的、中文英语都不会说、来自中国香港的老先生。

房间里还有手持机关枪,胸口两侧、大腿两侧都佩有武器的高大警卫人员。海关把我当危险罪犯看待,关在异乡的拘留所里了。

慌张的我开始胡思乱想,盘算着我未来的可能性。幸运的话,我会被遣送回国。不幸的话,我会被指控,然后丢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牢,慢慢地在那里死去,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

想到这里,我伤心地哭了。

突然,一个个子比我高出许多的陌生人走到我面前,我抬头,是其中一位黑人警卫,正对我微微笑。

“你会没事的,很快就可以出去。我向你承诺。”他语调温柔地说。

他要求检查我的行李。我点点头,看着他轻轻地翻开我的一件件物品,再整齐地放回去。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帮我提起行李箱,把手放在我的背后,暗中推着我向旁门走去。

“我就知道你要放了她。”突然前门被推开,拉丁裔海关人员冲了进来。我吓得眼泪都喷出来了。

黑人警卫打开门,用力地把我推出了拘留所。

就这样,我被释放了,但罪状是什么,我始终搞不清。

唯一的错

后来,我与一位旅居美国多年的朋友聊起这件事,想知道我當年是否真的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唯一做错的就是选择加入那条最短的人龙。你被那个男人欺负了。”

原来我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在刚好准备爆发的火山旁边。他解释道,对一个没犯法、没贩毒,而且完全不符合罪犯特征的女生来说,我唯一的罪名就是给了该人员欺负和侮辱我的机会。

其实当时假如我够镇定的话,应该宣读自己的人权,也绝对可以把这件霸凌事件呈报给美国海关局,让他们好好地教训那位海关人员一顿。

友人分析:“那位海关人员滥用职权、欺负亚洲人的动机,绝不是你抵达洛杉矶当天才突然萌生的,而是有之前的经验作为根据。而他之所以会跟隔壁的金发白人讨论拘留你的事情,是因为他正在利用你向那位白人靠拢。白人,或许就是他心理状态的症结。曾经欺负他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白人。”

没有人生来就懂得策划如何欺负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比自己弱小、社会地位较低或权力较少的人。当我流露出害怕或难过的表情时,他的手段就没有那么不客气,因为他得到他想要的了——我的恐惧。这就表示他赢了,他优越了。

在美国某些地区,金发碧眼的是一等公民,他们对黑人、拉丁裔人、华人和吉普赛人一概瞧不起。

欺负我的那个拉丁裔男人,必定也是霸凌的受害者,而放我走的那位黑人,大概是霸凌的康复者。

在洛杉矶被拘留,大概是我这一生最难忘的事件。我从此再也没有踏入美国领土一步。

但我不时会想,不知那位黑人警卫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释放我而被上司为难?那个拉丁裔男人最后有没有从自己的伤痛回忆中康复,开始对亚洲人好一些?

怕痛和怕冷的效应是一样的。怕冷的你在冬天会做什么?穿很厚的衣服对不对?怕痛就会穿很厚的盔甲,最好是上面有那种会吓走敌人的武器的盔甲。

据我了解,刺猬之所以会长刺,并非因为它想主动去攻击、伤害别人,而是因为受过伤,不想再体无完肤了。痛过,不想再痛了。没有被伤害过的人,怎会懂得伤害另一个人的手段?

刺猬背着刺,虽然秉着自卫之名,但难说不会伤害别人。活得像刺猬的人,往往最怕痛。

(摘自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幸好我不是满分女生》,西米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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