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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13 10:05米可
安徽文学 2022年5期
关键词:张三

米可

上部:黑八奇潭

家人们,里面请,瞧八爷给大家播一段。

这会儿本不该开播的,八爷泳裤都换好了。可今儿是游不成了,您没瞧见马路边上,警车、消防车都在那儿闪着灯呢。

有网友说这里是老鳖塘,那是当地人的叫法,如今地图上标注的学名叫龙池,可以导航过来。

当然不是鼓动大家来凑热闹,只是有闲暇的家人们可以和八爷一道,围观一个突发的新闻现场。

很多网友都猜出来了,塘里面又淹死人了。为什么要加一个又字呢?因为每年入夏,老天爷都会来此收人,几乎就没断过篇儿。

有网友留言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点八爷不能完全贊同。你听过数九寒天里淹死过游泳的吗?大概是没有的。因为冬泳的都是好手。老天爷只会盯着那些一罐不响、半罐咣当的生瓜蛋子。比如,有新手自以为水性很好,游泳时不带“跟屁虫”,游到一半腿抽筋了,附近再没个伙伴,那就很危险。这种事,八爷是有亲身经历的。

谢谢直播间的家人们送来的“棒棒糖”。八爷最近胃反酸,心意领了,打赏就没必要了。再说了,八爷可不是消费大伙儿悲悯心的。如果真心认同八爷,那就点个关注不迷路吧。

说哪儿了,对,八爷的亲身经历。

几年前,也是老鳖塘,也是刚入伏天的傍晚,八爷下塘里面游泳。那时岸边挤满了玩水的妇女儿童,塘子中央又是些高手们穿梭往来,容易“撞车”。八爷不想凑热闹,就往西边那片水域游去。对了,就是镜头此刻对准的那片长了芦苇的水面,那里清净得很。

虽然八爷那会儿只是一只菜鸟,但仗着有个“跟屁虫”,觉得不会出大问题。可是几个扎猛子的工夫,大风突起,黑云压来,水温开始迅速下降,整个塘子变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金鱼缸,晃荡得让人发晕。

不管是妇孺还是高手都回到了岸上。八爷也扑棱着胳膊腿儿,但是无论如何使劲,都游不出那一小片芦苇荡。更糟糕的是,有东西在水下面咬八爷。先是小腿的迎面骨,接着是胯骨,然后是肚脐眼,那个家伙像是非要把八爷的脐带给咬出来似的。

八爷试图将那玩意儿赶走,指头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起先以为是一个大鱼头,转念又想会不会是一个大老鳖,毕竟这里叫作老鳖塘嘛!八爷害怕起来,怕老鳖发个狠,把手指头,甚至是命根子咬去当下酒菜了。

嗨,一提命根子,大家来劲了啊。直播间已经有六百多号人了,看来大家对八爷的悲催故事很感兴趣。

八爷就拼命地扑腾,还因此呛了好几口水。趁着八爷方寸大乱,水下那个王八犊子也不怕嘴巴生脚气,发了疯地啄八爷的脚心。八爷用力一踹,踢了个空,小腿还抽了筋……

钻心的疼痛,反倒让八爷冷静下来。是啊,八爷是谁啊,可是几进几出,见过大风大浪的,怎么能在这个小王八塘子里翻了船?八爷打了个挺,抱着“跟屁虫”,仰着脑袋飘在了水面上,等着抽筋的小腿缓过劲来。

与此同时,豆大的雨点砸在八爷的脸上。身下,那个催命的玩意儿还在咬八爷的屁股蛋儿,赶也赶不走。僵持间,脑袋里冒出了水猴子的形象。

直播间的家人们呐,你们来自大江南北,相貌各异,口音不同,但大多在儿时听父母说起过水猴子吧。

咱们淮河两岸的水猴子长了个猴子脑袋,乌贼的身体,浑身无毛,滑溜溜的,却有八个又长又细的爪子。这些爪子只要缠住了人,就会箍得又密又紧,直到把人拖到水底。有人说,水猴子是出生畸形的弃儿,扔到水里,变成了半人半鱼,反倒活了下来。水猴子不甘水下的阴冷,它会模仿玩耍笑声,引诱小孩到岸边失足落水。而后,水猴子借了溺水小孩的皮囊,回到岸上,脱胎成了别人家的乖孩子。

不知怎的,八爷一边想着水猴子,一边鼻子发酸,大概是水猴子勾起了八爷的早年回忆吧。八爷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和雨水混在一起,抹了一把,又糊了一脸。八爷索性闭上眼,任它流干流净,将八爷化成液体,和这片湿地融为一体。哈哈,八爷当时真是认命了。

等到八爷再睁开眼时,雨小了,风停了,天也放晴了。红彤彤的夕阳,斜倚在八爷的天灵盖上,就像是上帝的御用摄影师给八爷打了一道光,暖烘烘、轻飘飘的。八爷又来劲了,活动一下胳膊和腿,抽筋的肌肉也回归了原位。

水下的王八犊子还在咬八爷,八爷抓了几把,抠住了它的鳃,拽出水面,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条胖头鲢鱼,估摸着得有10斤重。八爷拖着这条又蠢又贪婪的鲢鱼,游回到岸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鲢鱼也躺在地上,和八爷一样,嘴巴泛着白沫儿,像是要淹死在陆地上。

歇了一阵,八爷便穿好衣服,回了小区。在楼下,八爷将鲢鱼交给土菜馆,托厨师炖一碗大头鲢鱼汤,鱼身子就算作加工费送给了饭店。只不过等服务员把鱼头汤送上楼后,盯着那只死鱼眼,八爷就没了食欲……好了,这就是八爷死里逃生的故事,和那条鲢鱼一样,有头无尾,还请直播间的家人们见谅。

有网友问,为什么不把那条鲢鱼放生了?

放生?哈哈!在八爷眼里,鲢鱼的第一属性是食物,做成菜是天经地义,放生才是暴殄天物。反之,在水塘里面,那头鲢鱼大概也把八爷当成食物吧。说实话,能把那头鲢鱼拖到陆地上,八爷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还有网友问八爷对老鳖塘有没有心理阴影?

一点阴影都没有,如今,八爷也成了游泳的老手!至于你们说的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八爷觉得这种说法不太靠谱,最多是命运耍了把回旋镖,飞出去的还得接回来。打比方说,你买彩票,老板说你中了五百万,后来一查,原来有一位数字弄错了,你根本就没有中奖;又或是例行体检,医生说你癌症晚期,你在交代后事时,医生又打来电话,说是把X光片拿错了。两种情况,都是从原点又回到原点,无失也无得,顶多是平添一段如演习一般的回忆罢了。

直播间又涌进来不少新朋友。再次说明一下,八爷是在带领大家围观救援队打捞溺亡人员,目前还没捞上来。

谁溺亡了?不太清楚,回头八爷帮打听打听。

明天这时候还播吗?大概不会了吧,没准过会儿就能把人给捞上来。

用的什么打捞工具?八爷给大家普及一下,船上救援人员拿的是一个金属杆,长短可以伸缩,杆子的一头还藏了一个四爪钩,戳到疑似溺亡者后,另一头摁下开关,四爪钩就会张开,钩住溺亡者的衣物,把人拖到岸边。

水面这么大,不一定能钩到吧?是的。不过即便钩不到,尸体还是会浮上来,有时候几个小时,有时候两三天。现在是夏天,水温高,尸体容易加速腐败,在体内产生气体,形成向上的浮力。兴许过会儿,溺亡人员就会漂上来。

网友们的问题刷得很快,八爷回复不过来。大家要是感兴趣,可以直接到现场,八爷现在就把地址分享到直播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好吧,家人们,今天就先播到这儿了,等八爷回去洗个澡,换上衣服,晚上咱们探店美食再见吧。

家人们呐,本来只是插播一段救援现场,没想到大伙儿涌到八爷的留言区,不问美食,倒问生死,都想知道塘里的溺水者有没有打捞上来。

为了回应大家的关切,八爷昨晚没有去探店,而是在阳台自斟自饮,继续关注救援的进程,一不小心就喝大了。夜里听闻有人在哭(或是梦到有人哭),还有警灯贴着眼皮闪了一夜,鬼压身般的,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醉着。

不管如何,今儿是头伏的第一天,俗话说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八爷给自己煮了份速冻饺子,虾仁馅的,还不错吧。为什么不蘸醋?八爷的胃现在还冒泡呢,还是休养调理一下吧。

入了伏,也就算是告别了梅雨天。说来也巧,这位溺水的男人也姓梅,不是倒霉的霉,正是梅雨天的那个梅。而他的身份是老鳖塘对岸在建楼盘的开发商。

是的,有网友猜出来了,是水岸花园二期。当然,你们肯定推断出八爷现在在一期别墅区的阳台上。后面就是八爷家的客厅,什么家具电器都没摆,就摆了一个台球桌。没办法,儿时的爱好,到现在也戒不掉,随时随地欢迎直播间的家人们来和八爷玩两局啊。

好吧,扯远了,咱们回归正题。溺水过程八爷也包打听了。这位梅先生在昨天清晨六点半和一位好友下水塘游泳,游到一半,两人便分开了。一个小时后,好友先上了岸,独自回到工地的办公室,不觉间到了上午九点,还不见梅先生回来,手机也打不通。好友便返回水塘边去找,发现梅先生的衣服裤子都挂在临时搭建、供野游群众换衣服的棚子里,手机却不在衣服口袋,水面上也不见人影。好友猜测梅先生可能是溺了水,便打电话报了警。

好吧,家人们,你们的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八爷也已预备好了答案:

首先,梅先生的手机去了哪里?这位梅先生游泳时,习惯将手机放进防水袋里密封好,再绑到胳膊上。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手机在换衣棚里被盗。另外也方便梅先生在游泳时接打紧急电话。那么手机拨不通,只能说明梅先生和手机一道沉入了水底,信号也自然被屏蔽了。

其次,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打捞起梅先生。水面宽广是一方面原因,另外,水下的地质情况复杂,有可能遗体被水生植物缠住了,又或者掉进了某些溶岩窟窿里,那就很难浮上来。

有网友不信八爷的解释,但如果你们耐心听八爷介绍完老鳖塘的形成历史,以及相关未经证实的传说,就可以脑补一下水下的世界了。

曾几何时,这里还是一片矿区,源源不断开采了几十年,地下早就空了一大片,很多平房因为地质沉陷都变成了危房。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出于安全考虑,国有煤矿停止了这个区域的采矿活动,但附近仍有小煤窑继续开采,一不小心,就捅了龙王爷的游泳池,造成了透水事故。

所谓透水,可以理解为井下决堤,逃生的空间和时间都更紧迫。那天小煤窑共有5个班组在井下作业,跑出来4个,唯有一个8人的班组下落不明。救援行动随即展开,数十台大功率水泵日夜不停抽水,但水位一直不见降低。救援队连着打了三口竖井,也没有发现被困矿工的踪迹。指挥部还派出蛙人,潜入透水区域,看见井下许多巷道都已被大水冲垮,失踪矿工即便幸存,也断难通过漫水的区域。

比救援队更要度日如年的,是那些失踪矿工的家属们。为了不干扰救援行动,指挥部将他们安置在距离矿区最近的一家宾馆内,每家一个套间。但是这些家属在房间内根本待不住,他们齐聚在宾馆的宴会厅,那里有一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救援的现场。

这间承办婚宴的大厅,被日益绝望的情绪所笼罩着。但像是约定好似的,现场没有人哭,大家都顶着一股劲儿,仿佛自己的坚强可以感染到不远处的救援人员,进而传递到井下的被困亲人。因此,当指挥部试着和他们谈善后赔偿时,没有得到任何一家的回应。

就这样耗到第十天,传来一则消息,说是被困班组当天在井下的只有7人,另有1人虽然领取了矿灯,在井口也签了到,却没有下井。那么这个人是谁呢?8户人家面面相觑,揣测这八分之一的希望。

指挥部联手警方开展调查,很快便从当地拘留所里把那个逃班的矿工给找到了。原来这家伙当天让同事代领了矿灯,代签了到,自个儿却跑去矿外的一个台球场捣台球去了。每局还下了不小的赌注。透水事故发生前,这个台球场子被属地派出所抄了,他也因为赌博被处以14天的拘留。被抓时,他还顺走了桌上的那颗黑八,说那是他的幸运球。警察也就戏称他为“黑八”。大概是为了保住工作,“黑八”始终不愿意透露单位信息。直到指挥部向社会发布失踪矿工名单后,拘留所这才发现“黑八”居然也位列其中。

当警察带着这个逃班的幸运儿出现在宾馆宴会厅时,也相当于向其他七个不幸的家庭宣布了死亡判决。他们悲嚎了整个下午,情绪最终平复下来,开始正视当前的现实。指挥部也在此时提出了解决方案:如果失踪矿工家属同意停止救援,那么每家能够获赔150万,如果坚持救援,那么无论见没见到尸体,每家也只能获赔100万。

数字的背后当然是计算。相较于赔偿费用,指挥部每天要承担的救援支出更是天文数字,多出的350万可以算作一笔止损款。无形间,道德压力便从指挥部转移到了失踪矿工亲属身上……总之,谈了3天后,矿方将赔偿款提高到了180万,双方达成了一致意见。最终,在透水事故發生的第14天,7个家庭分别签署了放弃救援的文书,当场收到了赔偿款。同日,指挥部宣布救援行动结束,在官方的通报中,失踪的字眼也改成了遇难二字。又在一周内,这些家属到各自户籍派出所,分别为7名遇难矿工注销了户籍。

唉……说到此,八爷也想长长地舒一口气。

但是,井下的透水还没有止住,而是持续不断漫出了矿口,漫过了路面,塌陷了房屋,锈蚀了牵引绞车的缆绳,将矿上各种凹凸不平全部抹平。而随着水面不断扩大,人类防线也不断后退,各种流言开始扩散:有人咒骂该死的小煤窑把地球捅了个窟窿,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熔岩喷上来,把整座城市烧个精光。还有人不无忧愁地断言,这些大水是遇难矿工的眼泪,他们恨啊,恨自己的性命被轻易地放弃,他们也要拉着整座城市一起殉葬。

在各种流言蜚语漫天谣传时,在各种应急转移方案不断制定更新时,突然有一天,水面停止漫延,转而向后退缩,连续退了7天,终于稳定成现在的这一片水塘。

这凭空多出来的一片水塘,本像是一个藏藏掖掖的私生子,没有名字,但时间久了,即便官方不给个大名,民间也自会有说法。

为什么叫老鳖塘?自然是塘里面产老鳖。有传说称,这些老鳖是那些失踪矿工变的,他们的尸骨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个可以盛放灵魂的硬壳,从井下的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浮到水面,看一看太阳,打两个哆嗦,就准备爬上岸,回到阔别已久的家。蓦然间,他们或是从车子的后视镜里,或是从路人的瞳孔里,看到土灰色的老鳖盖,还有老鼠一样的脑袋,老鼠一样的尾巴,以及老鼠屎一样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便再羞于爬上岸,于是掉头又潜回水下,以淤泥为居,以鱼虾为伴,熬起了千年王八的永恒黑暗。

遇难矿工亲属听到这则传说,纷纷来到水塘边,不仅投喂食物,还从市场买来其他老鳖放生,希望水里的亲人能有个伴。当然也有好心办坏事的,把巴西龟当成土鳖放进了塘里,又费好大力气钓了回来,大卸八块熬汤去了。

后来,此地启动了湿地公园建设。公园管理处觉得喊老鳖塘总有些不雅,但硬是让大家改口,也难免违背民意,便找了一块大石头,请书法家写了龙池两个字,然后拓印到石头上,再把石头搬到塘子边上。管理处还悄悄在地图上將此地标注为龙池,导航软件上也是如此。因此,对于那些不明就里的外地游客,此地就有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意境。

可是这些小动作,暂时还不能改变本地居民的叫法。说实话,老鳖塘就像人的小名,虽然没那么高雅,但听起来亲切。龙池呢,则像是学名。孩子大了,总不能一口一个老鳖、狗蛋在后面喊吧。直播间的家人们,你们的小名都是什么?不怕笑话的,可以在留言区里晒一晒啊!

有网友提起老鳖塘里早年淹死过一个女人。是的,据说是一名失踪矿工的老婆。那是在一个冬日清晨,这个女人买了老鳖,准备到塘里放生。水面上飘着一层雾,不知为何,她拎着盛放老鳖的袋子,一步步蹚水淹死在了塘里。虽然尸体打捞了上来,但是魂儿永久地留在了水下。

这件事的确有些蹊跷,其中原因,也是各有说法。在此,八爷不想深究。八爷只想说,咱们前面说的谣言也有合理的成分。这片塘子不仅给地球挖了坑,也在人们的心里挖出了窟窿,光靠眼泪,大概是难以填平的。

有网友提到了昨天和大家聊的,关于八爷在水里差点淹死的那一段。八爷想啊,自己和那些水里的魂魄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大多是闲极无聊,派了条大鲢鱼来和八爷逗闷而已,不会真要了八爷的性命……

稍等一下,有人敲门,不会是来探望八爷的家人们吧……

奇怪了,只听到有人敲门,门外却是空的,既不是网友,也不是外卖小哥。是啊,到了晚饭点了,八爷该去吃饭了。那咱们今天就播到这儿,如果救援行动明天还没结束,八爷就去搜集点材料,和大家谈一谈这位倒霉的梅先生吧。

昨天下播后,八爷到网上查了水岸花园二期的备案资料,没有发现有关梅先生的登记信息,想来也正常,建筑项目大多层层转包,真正的大佬往往隐藏在幕后。

不过,八爷对这个梅先生有点儿模糊的印象,大概一同参加过某些商业活动,或许还打过照面,有过点头之交,但长什么模样,八爷真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想必也是一个低调闷声发财的人。

相反,梅先生的老婆,准确地说,是他的第二任老婆就要张扬很多。你们看到路边停着那辆粉红色的帕拉梅拉了吗?单裸车就要200万,那种颜色在网上别称为死亡芭比粉。嗨,名字倒是还蛮应景的!

直播间的家人们呐,咱们也别酸,也别骂,毕竟小娘子比梅先生小16岁,又即将继承一笔丰厚的遗产,就算是放飞自我,享受生活,也是合情、合理也合法。如果你们非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那么八爷在此透露一个商业秘密,其实梅先生也欠着一屁股债呢。倒不是说他的生意出了问题,而是梅先生这人好赌,经常打飞的出国赌博,是澳门、蒙特卡洛、拉斯维加斯各大赌场的座上宾。

赌博这种事,如临深渊,不管之前有多么稳当,只要一次脚滑,那一切也就完了。正如野游一样,很多菜鸟水平一般,却还是往塘子里冲。这都是为什么呢?八爷有个解释,不一定对,和家人们一起探讨。八爷想啊,临渊也是一种本能,无论是上九天揽月,还是下五洋捉鳖,人总是要去征服点儿什么,对不?

就这样,梅先生在赌桌上翻了船,欠下了巨额的债务。家人们瞧见那辆黑色别克商务了吗,车牌号TZ110的那个。TZ是讨债的简写,110的意思八爷就不多解释了。那辆车归属于市里面一家清债公司,他们也在关注救援情况呢。有些网友猜测梅先生根本没死,而是玩了把金蝉脱壳,借着溺水的掩盖,偷偷找个地方藏了起来,甚至更名改姓,逃掉那些赌债。

八爷不太同意这种猜测,水岸花园二期是个不愁卖的项目,虽然不一定可以帮梅先生翻盘,但也能使他从债务中缓一口气。而大家之所以热议梅先生,大概还是由于他的低调和神秘吧。

虽然在不多的电视采访中,梅先生都是操着一口普通话,但八爷还是能够听出他的本地乡音。据说这位梅先生早年在这一片闯了祸,背井离乡,艰难混迹了二十年,一直到兴旺发达后,才又返回当地,参与城市的项目开发。就连这片湿地公园的建设都有他的投资。

有网友问梅先生为什么要回到当地?故土难离、衣锦还乡,虽都可以一言以蔽之,但八爷觉得,或许是早年的记忆,在梅先生的心底挖了一个坑,逼迫他灰溜溜地离开,而此番归来,大概是他要把心底的那个坑给填平吧。

还有网友问八爷有没有在野游时见过梅先生?八爷细细想了下,肯定是没见过。大概和八爷一样,除了老鳖塘,梅先生也喜欢到城里不同的河流、湖泊里游泳。这和八爷上面说的那个征服欲是一样的。

为什么八爷喜欢野游?告诉家人们吧,当湖水包裹着皮肉的时候,八爷会有种回到娘胎里的感觉。想象一下,一个小小的胚胎,畅游在羊水的海洋。

八爷有时候是挺感性的,不过家人们呐,此刻八爷眼里的液体,可不是什么泪水,而是被嗓子眼的酸水给呛的。是啊,八爷的胃都反酸好几天啦。

家人们要来给八爷送药,感谢并欢迎啊,单是从阳台的位置,你们很容易就能猜到八爷家的门牌号。正好,八爷许久没有玩台球了,你们可以来陪八爷玩两把。

等等,还真有人敲门,八爷去看看……奇怪了,门怎么开不开了,难道有人恶作剧,把锁从外面给销上了?还真是麻烦……

对了,说起台球,有网友提到了那场透水事故中幸存的黑八,他后来怎么样了?八爷记不清了,今天下播后,八爷也去打听打听,如果明天救援行动还继续,咱们就聊聊那个黑八的身世吧。

那么,就先这样吧,八爷得去吃点吗丁啉了。明天再见吧,家人们。

直播间是被限流了吗?怎么只剩下一位家人了?

当然会被限流,八爷并不奇怪。这么多人在网上网下围观救援现场,显得大伙儿都是闲得没事做,这个影响可不太好。只是,为何手机的信号也变弱了?是不是受到天气预报里强对流天气的干扰,还是被什么其他玩意儿屏蔽了?

仅剩的这位家人,你是怎么进到八爷直播间的?要不你也走吧,你看,那些救援队为了躲避狂风暴雨,全都撤离了,既然梅先生暂时捞不上来,那么八爷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和你唠的了。

你不走?

好吧,如果你愿意陪着,那八爷也不能让你干瞪眼。要不这样,八爷给你表演一出单杆清台的绝招吧。八爷可是许久都没有玩台球了,希望手感还在。

稍等片刻,等八爷把桌球都码好。

球呢,怎么少了一颗,网兜里没有,球桌下面也没有,这不是败兴嘛!

嗨?八爷的裤兜里怎么揣了颗台球,啥时候的事,八爷可记不清了。不管怎么样,这颗黑八终于找……

对啊,这颗黑八球是怎么回事?

直播间的这个家伙,你是不是在和八爷耍什么戏法啊?你说话啊!不能语音,那在评论区留言也可以啊。

你要八爷看老鳖塘。

八爷正看着呢。八爷看到一个男人刚从岸边下了水,他要做什么,为什么即将变天,还要下塘游泳?他不怕风浪把他卷到水里吗,他不怕水下的失踪矿工变成了老鳖,把他拖到一个个窟窿里吗?

不行,八爷要去救他!

不管你是谁,把门打开,八爷要出去!

等等,八爷的手指,怎么泡得像一个个发面团?还有八爷脚丫里,怎么长出了黏糊糊的水草?八爷的嘴里吐出了什么,是一个鱼头。

八爷明白了,那颗黑八,就是八爷的幸運球。

八爷还明白,小腿抽了筋,鲢鱼咬了屁股,太阳给脑门涂了一层光的,不是别人,就是梅先生。

还有,直播间里涌进来的,更不是什么家人,而是那些在岸边围观打捞救援的看客们。嗨,八爷啊八爷,你变成了一个大王八,还不自知。

告诉你吧,八爷此刻不想哭,也不愤怒,甚至连胃也不酸了,一切都和水面一样清澈、通透。只是还有件事,八爷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非要挑这片水塘野游呢?

是了,是了,你早就借着八爷的口,揭晓了答案:八爷的心里有那么个坑,八爷此番就是来填坑的。

手机信号越来越弱,画面也越来越花,这位看客,在你把八爷带去无尽的黑暗前,就请允许八爷给自己唱上一段吧,唱八爷的勇敢,唱八爷的胆颤,唱八爷的浪漫,唱八爷的孤单……

煮酒论剑诗意发,偏安一室话豪侠。江湖之事莫掺假,酒过三巡变大傻。

视频连线说些啥,双眼干瞪嘴结巴。扑通一声兴波澜,八爷瞬间变麦霸。

最盛夏,梅老大,赤条条来把水滑,

乌云起,大风刮,一浪高过一浪打,

还有那,大王八,水下不停磨着牙,

两手抓,两腿拔,两眼开始冒金花,

两腿抽,两肺咳,老子就要格式化,

心不甘,情不愿,黑白无常把命拿。

昨夜烽火难安寝,今日好茶无心品,岁月穿梭人如故,往事如酒在心饮。

恰逢其时直播进,随风飘荡流诗韵,世间犹然传佳训,抖音快手均留名。

黑黢黢,明晃晃,巷道深处传来响,

呼啦啦,隆咚咚,龙王老巢被冲垮,

哭爹爹,叫奶奶,山川河流水哗哗,

更有那,臭黑八,却在球桌把钱耍,

七人落,一人发,苍天把人当笑话,

事已结,心难平,悄然离去梅黑八。

银鞍白马冰河来,我花开过百花杀。古来征战几人还,只留白骨数风沙。

网络无情人有意,爱恨心中口难发。点个关注不迷路,烟波浩渺彼岸花。

小船飘,芦苇摇,救援已经四天了,

鱼钩钓,渔网捞,水下情况无人晓,

风筝飞,虫儿叫,我在水底任逍遥,

债主焦,女人嚎,直播大军把乐瞧,

幺幺零,幺幺九,还有平台把流限,

水喝饱,伸老腰,水猴转世灵童昭。

英雄泪眼哭红颜,地狱无人也缠绵。傲气冲上九重天,何须再留那诗篇。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只为正名生前事,八爷直播语音献。

酒管够,肉管饱,黑八把仇将恩报,

眼迷蒙,心玲珑,冷眼不语世事瞧,

嘴上蜜,心中怨,往事伤口终难平,

醒一阵,梦一阵,索性自比回旋镖,

利滚利,债滚债,大力闪了八爷腰,

上刀山,下火海,最后一掷把命搏。

咕噜噜、噜噜咕,

大梦终有落幕,人生终有尽头;

滴滴答,答答滴,

时间已然倒数,齿轮开始转动……

下部:缩头乌龟

在晚班的地铁里,张三瞧见个瘦子斜倚在车门边。瘦子身着红色T恤,头戴花色棒球帽,脖颈上纹了个褐色的蚕蛹,随着喉咙的吞咽不断蠕动着。

但这些并非是张三关注的重点,真正勾住他眼睛的,是瘦子手里握着的奶茶杯,杯身上的Logo说明了它的出处——银泰城新开的那家奶茶店。

巧的是,张三也握着这样一杯奶茶,经典的全套烧仙草。显然,在略显空旷的车厢中,瘦子也捕捉到来自张三的讯号,挂在嘴角的笑,证实了他们之间隐秘的联系。就在张三有些紧张地猜测瘦子会怎样和他搭讪时,口袋里的手机颤了一下。

张三和瘦子几乎同时低头查看新短信,原来是工钱到账了,一共150元,是为那家新开奶茶店排队当“水军”的报酬。对了,还有工作结束时,免费送的这杯奶茶。

地铁到站,张三背上书包走出了车厢,瘦子也快步跟了上来。过闸机时,瘦子拽住张三的包带:“哥们,有个活,挺来钱,想接吗?”

“什么活?”张三的喉咙发紧。

“试药,十天一个疗程,能给五千块。”

张三摇了摇头。

“没有安全风险,就是普通的感冒药。”

张三还是摇头。

瘦子瞥了张三鼓鼓囊囊的书包,笑了:“你们这些难民,还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瘦子走后,张三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逆着泛着金属气味的冷气,从地下回到地面,穿过一条马路,走进了飞鱼网咖。

刷卡、包夜、上机……今晚奢侈一回,开个双人卡座,唯愿隔壁的机位不要有人来占,如此,张三便可以将两个沙发拼成一张软床。

瘦子说得没错,张三是一名网吧难民。这样的难民看似平平无奇,但他们身上烙着某种水印,散发着某种讯息,这些都可以被那些“夜行动物”感知并识别。

比如此时此地,难民们散落在网吧的各个角落,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他们的背包里装满了各自的家当(所有带不走的他们都不会买),充电宝的指示灯闪烁着生命值的血槽,游戏账号的盔甲泛起生活中不多的荣光。如果刨根问底,分明可以从那些荣光中扒出些沉疴朽木来,可是,在这个既自顾不暇又百无聊赖的世界,谁又想操那份闲心呢?

不过,张三,准确地说,是张三的生活还是有人围观的。每晚回到网咖,张三会将一天的随拍剪成视频,再配上简单舒缓的音乐,发布在抖音账号。这些视频都是第一人称视角,张三从来没有露过面。倒不是说要保持神秘,而是当蓦然间看到照片中的自己时,张三总会升起一种久违的陌生感。事实上,张三已经很久没有自拍了。

这些视频引起了网友们的兴趣,他们猜测张三的过去,更好奇张三的未来。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在网友们的想象中,张三已然成为一名行走江湖、追逐理想的游侠。而游侠,是不需要过去与未来的。

视频发布成功后,张三将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了网咖的公共浴室,洗澡、刷牙、然后将内衣、袜子和毛巾认真搓揉,晾在了网咖天台的横杆上。此时已过午夜,张三俯瞰那些在黑暗海洋中驰骋远航的灯火,夜风也在不经意间,吹干他湿漉漉的头发。

回到网咖座位后,张三起了倦意。他点开老电影《月光宝盒》,在星爷夸张的大笑中,沉入了闪烁着点点星光的梦乡。

张三几乎睡到中午才醒。此时早已过了包夜时间,电脑也已锁屏,好在网咖上午生意冷清,管理员没有催促他离开。

刷了几个日结工的微信群,要么过了集合时间,要么就是没有感兴趣的活儿。今天是入伏第一天,明媚的阳光透过蚀刻玻璃,在大理石地砖上抹下几道斑斑花纹。张三想起晾晒在外的条纹毛巾,挤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皂角的香味。张三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因此,他决定放空一天。

张三先是乘坐公交,来到一个地图导航中叫作狗市的地方,却不见小狗小猫的影子(连一条流浪狗也没有),两侧店铺都是些卖窗帘布艺的,绫罗绸缎层叠出一种深宫禁闱的感觉,令张三望而却步。于是,他转进了附近一条叫作花市的街巷。此处也不见花草,倒是有许多经营喜糖的铺子,或许是淡季的缘故,每一家都门可罗雀。

“娶媳妇还是生孩子?”一个中年妇人摇着扇子问。

张三反问卖狗的和卖花的都哪里去了?

妇女没好气地回道:“狗市和花市都是早市,九点就收摊了。”

当然,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让小猫小狗和花花草草暴晒呢。张三自觉可笑,决定从老板的冰柜里买一只老冰棍奖励自己的愚蠢。

狗市和花市位于老城区,这里的街巷盘根错节,像是一片难以走出的迷宫,这给了张三足够大的探索空间,有时骑单车,有时是步行,走进了死胡同,看到满眼狐疑的住户,张三也不解释,转身便撤了出来。

唯有路过网吧时,张三才会停下脚步,走进里面打量一番。正如出租车司机要牢记城市的公厕分布一样,张三的脑袋里也有一幅网吧地圖,那可是他的防空洞。

就这样一直溜达到傍晚,张三才离开老城区往回赶。路过一片湖泊时,他发现许多人正在岸边围观,其中还有维持秩序的警察,以及调试装备的消防员。张三也凑上前去,看到被夕阳染红的水面上,两艘小船正在没头没脑地游弋着。从边上群众的讨论中,张三得知有个中年男人早上在老鳖塘里溺了水,到现在还没捞上来。

老鳖塘?这里不是叫龙池吗?

那是学名,老鳖塘喊着多亲切!有人回答了张三的疑惑。

夜的铁幕,将夕阳打碎了,揉烂了,泼洒在平静的水面上。张三掏出手机,想把这一刻定格,作为晚上Vlog的剪辑素材,但是转念,想到水下还有一具待打捞的尸体,他的心也浮在了半空,上不见顶,下不见底。

回到网吧,张三如常进行冲凉、洗漱。等收拾停当,回到包间后,金色的湖面依然在张三的大脑皮层燃烧着。他定了定神,打开抖音账号。后台上百条新留言掀起了新的隐秘波浪,其中大多是关心与问候,还有提出要给张三寄钱寄物,甚至决心要和张三一起流浪的。张三不觉苦笑——像他这般困在网吧里的难民,又何谈流浪二字。更何况从词义上看,流浪更像是个单数动词。

发布完新的Vlog后,张三准备将夜晚虚度在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里。但是微信群里有人艾特张三,希望他能接一单“吃鸡”陪练的活儿,且客户专门点了他的名,开出的小费也不低。张三内心斗争了会儿,接下了这单活,静谧的夜晚转瞬变成了一片浴血的战场。

张三醒来时,发现邻座有一个女人,正埋头翻检他的背包。张三合上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一秒后,浓郁的香水味迫使他睁大了眼。

“你在干嘛?”

“我想看看包里都装了什么宝贝?”女人提起一个破洞的袜子说,“它一定陪你走过不少地方吧。”

张三揉了揉眼,看清被脂粉模糊的面孔下,是一个眉眼清楚、骨格清奇的女孩,年龄也和自己相仿。张三的心有些虚。

女孩挽起张三的胳膊,生拉硬拽地说:“走,我请你吃早,不,是午饭。”

两人在网吧附近的快餐店落座后,女孩打了个酒嗝。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说:“昨晚被灌多了,枪法失了准头,你肯定把我当成猪队友吧。”

“你是昨晚陪练的?”

“准确地说,你是陪练,我是客户。”

张三唔了一声。

“你肯定疑惑我是怎么找上门的。”女孩有些傲娇地说,“你以为不出镜,就可以当隐身人吗。可是网吧电脑的桌面图案,单车停放的位置,还有你背包上的徽章……我可是和警察打过交道的,掌握不少侦查技巧。”

女孩留下了一个对话的接口,可是张三不想追问她如何与警察打交道。

看到张三态度冷淡,女孩有点生气:“把身份证给我。”

“干嘛?”

“核验身份。”女孩质问道,“你真叫张三?”

张三点点头。

“张三这个名字,也太敷衍了吧。”女孩压低音量,“你莫不是用的假名吧?”

张三保持沉默。

“还有,你为什么有家不回?网友们给你留言,你也概不回复?”女孩连抛了两个问题后,总结道,“你一定是个在逃犯,不敢用真实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張三反问。

“我啊,我叫伊莲。”

“有首歌的名字叫伊莲。”

“还有首叫张三的歌呢。”伊莲针锋相对,“如果张三真是个法外狂徒,那么我向警察举报,还能得一笔丰厚的赏金。”

张三耸耸肩。

“我也可以在你的账号下面留言,揭露你的藏身处,那些想在线下活捉你的大妈级网友还不少呢。”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张三忍受不了对方的聒噪。

“没什么,就是趁着酒劲,来看看你。”伊莲又说,“好吧,你为什么要住在网吧,是追求什么生活哲理吗?”

张三没有回答。在他看来,生活是一种感受,不是什么语言可以解释的理论。

“还装深沉!”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拼命赚钱的。”张三情急之下回道。

女孩像是被突矢冷箭击中,气鼓鼓地问:“你说,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答案裹在张三的舌尖上,他忍着,深怕说出来,便会一脚踏进女孩的生活中。

“好吧,我是一个叫伊莲的公主,一个陪那些老男人唱情深深雨蒙蒙的公主。可是,你也好不到哪儿,只要给钱,你就愿意陪人通宵玩游戏。从本质上,咱们都是一样的。”

咱们是不一样的。张三在心中默语,但是他不想申辩。张三心里明白,女孩绝非是要看他一眼,才会连妆也不卸,直接跑到网吧来找他。

伊莲瞥了眼腕表:“时间紧迫,再过一个小时,我就得回酒店上班了。”

伊莲接着补充道:“不是去当三陪女啊!我还兼着威斯汀酒店的大堂迎宾,下午一点到晚上七点,这是我刚找到的工作,之后,我才去酒店上班。”

张三边听伊莲说话,边在脑海里构筑起一副金碧辉煌与黑暗喧嚣,典雅端庄与肆意放荡的分裂图景。他得克制自己不去偷窥那裂缝处都有些什么。

“所以我是很忙的,只能请你帮我去跟踪一个人。”

“什么?”张三还没从恍惚中缓过劲来。

“当然不是免费的,你就把它当作一份日结工吧,我也当是解决难民的就业问题。”

张三摇了摇头。

“你若是不答应,我就在网上曝光你藏身的网吧。”

“半径三公里有7家网吧。”张三如是说。

“我要向警察举报你。”

张三起身离开座位时,被伊莲拽住了手腕:“我要你跟踪我的丈夫,我要你发现他出轨的证据。”

张三愣住了。

“我这么拼,全都是为了儿子,他才三岁。”伊莲摁亮了手机屏幕,背景图是一个可爱的男孩儿。

“我要夺回儿子的抚养权!”伊莲发狠说,“我不能让他勾搭的坏女人迫害我的儿子!”

张三不曾想到,这个和他同龄的女孩有着这般复杂的生活。半晌,张三挤出五个字:“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一个逃犯啊。”

张三一副认真的表情。

伊莲沉口气,正色道:“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会真心诚意帮一个陪酒的女郎。”

“看在孩子的分上。”伊莲最后乞求道。

伊莲提出添加张三的微信,张三犹豫了,他只是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伊莲记下号码后,在餐巾纸上写下了丈夫的姓名、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伊莲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拍到一张丈夫和其他女人亲热的照片就可以。

接着,伊莲从钱包取出1000元现金递给张三,算作劳务费。张三没有收,他告诉伊莲还是等到任务完成后再说。张三害怕收了钱,两人便成了雇佣关系,他就没法轻易抽身了。

伊莲虽然不放心,也只能接受张三的建议。随后,伊莲进入洗手间,等再出来时,妩媚妖娆已经变成了端庄淑雅。伊莲抓住张三躲闪的眼神道:“我不是个坏女孩,至少表面上不是。”

伊莲离开赶赴下午班后,张三继续在快餐店逗留,享受着免费的冷风和续杯的可乐。阳光透过弧形的落地窗,发生折射,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既那么贴近,又那么不真实。张三在呆望着,起了瞌睡,他仿佛看见一条金鱼从吧台的鱼缸中跃起,橙色的鱼尾拖拽出时间的印记。金鱼睡觉时会闭上眼吗?日复一日地游来游去,金鱼不会无聊吗?张三满心疑惑。

临近傍晚,张三刷了一辆共享单车,直奔一所私立高中。伊莲的丈夫在这里担任心理辅导老师,并兼了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

下午的课时刚结束,师生们从校门涌出,或是回家,或是在周边的小食店逗留。张三很快辨认出了跟踪对象,一个脑门上长了痦子的中年男人。男人骑着电瓶车,在人流和车流中穿梭,看样子很赶时间。张三骑着单车在后面追了两公里,发现男人消失在一片由自建房挤出的巷道里。张三推着车子在巷内没走多远,便在一户大院中瞥见了他的电瓶车。而这个长痦子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对面坐着一个过度肥胖的高中女生,女生的身旁则站着一位满面愁容的中年妇女,大概是女孩的母亲。从只言片语中,张三听出伊莲的丈夫正在给女孩做心理辅导,劝她重返高三的课堂。

张三不敢多逗留,他退回巷口,等跟踪对象结束辅导。等待虽然无聊,却并不枯燥,张三甚至喜欢这种和他人发生某种隐秘联系,却不被觉察的感觉。有点类似于真人秀,还是那种可以随时按下暂停键的沉浸式体验。张三开始联想,如果自己是一名警察,那他一定可以出色地完成侦查任务;反之,如果他是一名逃犯,那么他也会想出很多反侦查的招数来。对了,伊莲称她和警察打过交道,她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张三的思绪到此为止,便本能地按下了暂停键——为什么要操心别人的事情呢?

张三掏出手机,进入抖音账号。昨天发布的Vlog已经有了50万点击量,粉丝也在一天内暴涨了上百人,张三俨然成了新网红博主。但他并不在意所谓的网红身份,后台众多的留言他也只是草草扫上几眼,并不予以回复。

离开自己的账号后台,张三继续点看系统推送的视频。打捞溺水人员的直播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地点就在昨天路过的老鳖塘。此时线上观看直播的网友已有两千多人,现场围观的大概也有上百人。张三不禁假想,此时神迹降临,湖底的男人被打捞上来,且居然神志清醒,五官周正。那么,当他看到这么多人在围观自己时,他会不会因为尴尬,而同样选择保持沉默。

跟踪对象是在晚上7点5分离开大院的。在巷口,他买了一杯八宝粥和一个夹了两片里脊肉的鸡蛋卷饼,仅用6分钟消灭了这顿晚餐。接着,跟踪对象又用了12分钟骑车回到私立高中,先是回办公室短暂休息,最后在7点30分准时进入教室,看学生们晚自习。——精准紧张的时间线,甚至让张三也觉得反胃。

由于晚自习要到10点20才结束,张三索性就在附近的一家网吧候着。等到自习散了,他才再次和跟踪对象照上面。只见伊莲的丈夫骑着电瓶车,在学生们的挥手告别中,离开学校,驶入了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

张三紧赶慢赶追进小区,只捕捉到男人消失在一扇院门后的背影。这是男人的家吗?又或是他在家访另一位出现心理危机的学生?张三正疑惑时,男人又从院子里退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老年妇女,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想必是交代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一类的话。

接着,男人步行离开小区,来到沿街的一家尚未打烊的烧烤摊,找了张空桌子坐了下来。此时已是晚上11点,他是烧烤摊上唯一一名顾客,街道上也是鲜有路人。张三的心发虚,他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跟踪,脑袋一热,便坐在男人身后的桌前,要老板把菜单递过来。

伊莲的丈夫回头看着张三,冷冷地问:“等人?”

张三摇摇头。

“一个人?”男人又问。

张三还没来及回答,男人便把板凳转了过来,和张三面对面道:“两个男人在午夜时分独自出来吃烧烤,这事情还有点儿奇怪。”顿了顿,男人说,“我今天见你好几回了,你是在跟踪我。”

张三紧闭双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用慌张,我也跟踪过别人,或许我比你还熟练些。”男人给张三的塑料杯里倒满了啤酒。白色的酒花一点点破灭、消减,最后剩半杯略微浑浊的金黄色液体。

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三。”

“张三、伊莲,这名字取的……你是伊莲的新男友?”

张三摇了摇头。

“看你不像是坏人,干吗要和她同流合污。”

“她只是请我帮个忙。”张三如是说。

“我明白了。”

“你也不像个坏人。”

“怎么说?”

“你对学生和家人都很负责。”

男人苦笑道:“为了工作,女儿只能让老母亲帮着带,何谈负责二字?”

“伊莲也在努力赚钱。要不,你们别离婚了,这样对孩子也好。”张三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劝对方。

男人怪笑一声:“那个小婊子派你来跟踪我,是想在打离婚官司时,夺回女儿的抚养权。可是,我怎么能够把女儿交给一个婊子养呢?”

沉默片刻,男人说起了两人间的矛盾。他和伊莲本不是一路人,只是年轻时鬼迷心窍,不得已奉子成婚。但是伊莲太爱玩,不仅不思工作,还经常出入歌吧舞厅,对丈夫只是以小姐妹聚会为由搪塞。直到传来流言蜚语,男人才有了警觉。在伊莲一次彻夜狂欢后,他翻看了妻子的聊天记录,发现她居然和前男友在酒店开了房。面对丈夫的质问,伊莲解释说自己被灌醉后,被前男友骗到宾馆里实施了性侵。男人逼著伊莲去报案。警察受理后查了一圈,最终因为没有旁证,也没发现明显的暴力痕迹,而不予立案。

虽然警方没有给出确定的结论,但男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并提出了离婚。伊莲不同意,两人于是对簿公堂。法院给了半年的冷静期。男人在冷静中,只等最后的判决将这一段生活彻底翻篇。但是,伊莲显然还想反抗一下。

男人直视张三的眼睛:“如果你是我,会选择原谅并复合吗?”

张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伊莲派你来跟踪,是想搜集我出轨的证据吧。”男人叹口气,“很多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比如警方虽然没有就所谓的强奸案给出明确的结论,但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同样,即便我现在和别的女人发生了恋爱关系,也不能用出轨这个词来定义,你说对不对?”

“我也说不好。”张三如是说。

男人呵呵笑道,然后起身:“其实我不是来吃烧烤的,我在等一个人,等我的女朋友。”

男人回过身,只见一辆红色本田汽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不好意思,我得给女朋友一个交代。”男人端起酒杯,将啤酒泼在张三的脸上,“就当是对你跟踪我的小小惩罚吧。”

男人离开烧烤摊,坐到了本田车的副驾驶座上。车内两人聊了两句,然后驾驶座的女士望向张三,眼神中满是鄙夷。张三羞愧地将脸转了过去。

回网吧的路上,夜风虽将脸上的酒花吹干,但依旧黏糊糊地敷了一层,一时间竟难以抹去。另一边,救援队还在不分昼夜地打捞溺水人员。张三将单车停在路边,走到水岸边,弯腰捧起一汪清洗面部。

湖水清凉,祛除了心中的燥热。张三索性脱去凉鞋,赤脚向前蹚了几步,让湖水漫过膝盖。某一瞬间,张三仿佛感受到了大自然的馈赠。

“你要做什么?”身后突然有人喝止。

张三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警察卷起裤脚,就要下到水中。张三支吾道:“我只是洗把脸。”

“用淹死人的水洗脸,你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张三攥住警察的胳膊,匆匆回到岸边,又狂蹬单车回到网吧,这才把所有的羞愧都挡在了外面。

可尽管沙发习惯他的轮廓,花洒里的水还能记住他的体温,大厅也依然弥散着熟悉的劣质二手烟的味道,但这个夜晚毕竟不同于往日的夜晚。张三强压着内心的喊叫,他甚至放弃更新今天的Vlog,深怕这会为他打开另一扇释放心魔的大门。为了维持又薄又脆的内心宁静,张三只得一部又一部刷周星驰的搞笑电影,让笑声成为一种新的麻醉。

三天后,张三觉得应该和伊莲通个话,告诉她跟踪的结果。只是他并没有伊莲的手机号码,微信也没加。于是他等着,或许伊莲会主动联系他。可又过去了三天,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张三猜测伊莲大概是把这件事忘记了吧,或者伊莲压根就没对他抱任何希望。毕竟,张三连钱都没收。

在此期间,张三基本都窝在网吧里代练或陪玩,Vlog也断了更,账号热度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粉丝给他留言,说是抖音平台新近出现不少表现网吧难民生活的短视频。张三看了几条,直觉上认为这些视频都是摆拍出来的,但他没有任何证据。退一步来说,就算是摆拍,又与他有何相干呢?

张三还经常刷到老鳖塘打捞溺水人员的视频和直播。这件事已经成为城市的热点话题,各种关于为何打捞不上来溺水人员的讨论甚嚣尘上。张三并不参与这些讨论,他只是静静地观看着,并在某些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溺水的人,在水底被困久了,就变成了缩头乌龟,不愿意回到纷乱复杂的现实世界,只想过一种与鱼虾为伴的简单生活。

头伏快结束时,张三在微信群里接了份日结工的活儿。他先是到达商业街的物业办公室,和数十人一道换上保安服,然后步行来到威斯汀酒店。近百名热情男女将酒店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不一会儿,一个南瓜般身材的女人从大堂走出。人群随即爆发出欢呼。张三还在发愣,保安们已经手挽手围成一个圈,将胖女人围在了中间。张三这才意识到被保护的女人是一个正炙手可热的网红。前一秒,她还在和粉丝们打招呼,后一秒就开始飙起了脏话。被骂的粉丝非但不生气,反倒是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张三和其他保安奋力抵挡住汹涌的人群,将网红护送到商业街中央搭建的舞台,一直等到她结束极为夸张,又极为丑陋的商业演出,才又原路将她护送回酒店的客房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张三瞥见网红脸上显出一丝落寞。张三不知这份落寞是源于演出的结束,还是粉丝们的嘲笑谩骂。

粉丝们一哄而散后,张三的保安工作也宣告结束。他回到物业办公室还了保安服,拿到了日结的工资。接着,他又回到了威斯汀酒店,找到前台大厅,向她询问有关伊莲的消息。伊莲说过,她在这家酒店做迎宾小姐。

前台请张三出示警官证。张三有些发蒙。

不管怎样,张三还是打听道:伊莲只在酒店做了一个月的迎宾小姐。三天前,警察来到酒店,把正在上班的伊莲给抓走了。据老板说,伊莲是拿硫酸把丈夫的脸给泼了。

张三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把脸,仿佛啤酒花还没洗干净。而更多的思绪,撑开了贫瘠的土地,开始野蛮生长。比如为什么伊莲和丈夫都喜欢拿液体泼人脸;又比如伊莲对于丈夫的报复,是否因为丈夫对她采取了什么反制行动;而那个长了痦子的男人,为何不再克制,难道是因为发现张三在跟踪……

张三被这些想法折磨得头脑发涨,他跌跌撞撞地离开酒店,然后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间就来到了老鳖塘前。

此刻天色阴沉,湖水发黑,路边的警车与消防车不知何故都没了影踪。倒是始终跟在身后的红色本田停在了路边。张三望着车内的人,慢慢回过神来。

伊莲从车上走下来,来到张三的身边。她看起来是那般端庄明艳。

“人打捞上来了没有?”张三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没有,救援行动暂时停止了。”伊莲说,“因为即将到来的强对流天气。”

“也许他根本不想被人捞上来。”张三嘟囔一句。

伊莲低下头:“我们是想做一个社会实验,了解网吧难民这个群体,进而去帮助他们。而你在网上是那么受人关注,在现实世界中却又是那么沉默寡言。所以,我们必须设计一些触发式的情节,建立起一个对话的渠道。”

“我的一言一行都是你们分析的样本。”张三说。

伊莲点点头。

“所以说,陪酒、出轨、离婚,还有你们的姓名、工作,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包括谎言。”

“但是这些不是我的生活。”张三说。

“对不起。”伊莲的语气真诚。

张三沉默半晌,缓缓地说:“也许某些人生来就是缩头乌龟。他们既没有苦大仇深的过去,也不会拥抱光明大的未来;他们既不想做出一番伟大的事业,也不愿遭受深痛的伤害,他们只想守着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明白了,这样也挺好,特别是狂风暴雨来的时候。”

张三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让我们窥见了另一种生活。”伊莲说着,取出一张手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递给张三,“一定要联系。”

张三愣了一下,接过手纸,认真叠好,夹在了手机保护盖里。

伊莲走前,提醒张三早点回网吧,强降雨可是说来就来。张三口头答应着,却没有挪窝。因为他隐约看到在黑浪之中裹着一段白花花的物体,沉重、膨胀,像是一个失去了牵引的木偶。张三掏出手机,正要放大镜头观察时,暴雨瞬间倾盆而下。红色本田兜了个圈,回到湖边,副驾驶的门开着,伊莲喊着要带张三回网吧。

网吧内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原来今晚全球“英雄联盟”总决赛,中国赛区的GDE战队将要迎战试图卫冕的上届冠军韩国JK战队。很多游戏爱好者不惧恶劣的天气,纷纷齐聚网吧,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张三也曾是一名英雄联盟的高手,从这个游戏中获取过许多非凡的成就。不知为何,屋外的狂风暴雨,屋内的沸反盈天,让那种久违的成就感又回来了。张三只觉得手指发痒,心里发潮,他坐回电脑前,随机点击进入了一场线上赛,在等待各方进入战场前,张三暗暗许愿,如果今晚他可以大杀四方,那么他就会冲出网吧,沖向龙池,将那个发白发胖的巨大断线木偶打捞上来。

他已经做好准备,为自己而战,为世界而战。

责任编辑 夏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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