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人

2022-06-07 16:34艾诺依
北京文学 2022年6期
关键词:大虾夜市武汉

艾诺依

那年的夏天特别长。从五月第一场落雨,到十月穿上第一件外套,几乎每日都在排队买雪糕。事后大家都说,那年的冬天也不像往年那么凛冽,屋子里透进来的凉气不再久驱不散,裹着厚被子不愿下床的时间屈指可数。

那年的夏天,我正准备结束七年荆楚大地的独立生活,告别学生的身份,未来的答案还未随着春天降临。夜晚闯进屋子的蝙蝠令人惊慌失措,没有外卖,没有共享单车,网购还不太发达,走路去附近便利店的距离不远,但是双手提起的重量勒出红印勒疼手指,总有一座城市教给人生的解法,学会独立、学会面对、学会一夜长大,对我来说,这座城市就是江城武汉。

那年的夏天,我常常会到江边散步,几串饱满的思绪,散布在大街小巷,美丽和错误都成了路标。这座带有夏季属性的地方,是历史上的“三大火炉”城市之一,人们笑传户部巷不生炉子照样炕豆皮。天气闷热时,在室外步行汗如雨下,似乎是三个季节积累的温度在一个季度喷发,而江边此时已有三五成群跳下江水嬉戏游泳的年轻人冲向彼岸的方向。白天的匆忙过于单调重复,城市的夜晚拥有独特的气息,吹着江风纳凉的夫妻悠闲又默契、围坐烧烤的啤酒肚中年人朦胧欲醉,他们吸引着灯火。夜越来越深,光芒越来越亮,江水漫过笑语也漫过忧伤,流溢成另一种韵味。

那年的夏天特别的漫长,似乎是一首无尽旋律的音乐序篇。我几乎以为我的一生浸染在夏天的小曲中,每到七月便翻开乐谱的崭新一页,武汉恰似夏夜突袭的倾盆大雨打乱节奏,给年少成长带来最深刻的影响。生于齐鲁大地,及笄之年来鄂,周围小伙伴总少不了关切我一句:山东人是不是喜欢吃大蒜?其实,受家庭教育没有挑食的习惯,也没有特殊的饮食癖好,但或许当时年纪尚小,也或是山东人耿直的性格作怪,对于那时连方言都一半靠蒙的我来说,从饮食打破内心的桎梏、打破南北异地的隔阂,首先便排斥食大蒜的口味,给自己一种内心安慰,好像这样就可以尽快适应当地生活。现在想来行为幼稚,然而这种印象十几年过去难以磨灭,以至于回到北方,身边人吃面时配两瓣大蒜、疫情突袭又有朋友吃大蒜消毒,尤其是席间遇到新蒜格外开心,我也只是笑笑婉拒。若是换成爱不释手的麻辣小龙虾,也不会贪恋蒜蓉味道,北方干燥麻辣味道又容易伤胃,于是折中选择十三香口味,里面的各种作料交融,与湖北油焖大虾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年的夏天,和今年的夏天一样,可以用来回忆做些有意义和无意义的事情,一直到天亮,到天亮以后,饮着微醺的晨露和安睡的星星。回忆湖北的油焖大虾与北京“麻小”是和而不同的味道。听其名字,不知情的人大致猜测做法是鲁味以调味油和调料汁焖制对虾,其实湖北的油焖大虾是以清水小龙虾为主料,大蒜头、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豆蔻、干辣椒、啤酒为辅料。到了六七月份吃虾的季节,油焖大虾的地位已经赶超热干面和啃鸭脖,最满足的感觉莫过于鲜美松软的蛋白质入口慢慢咀嚼,唇齿间渗透出丝丝甘甜和油脂醇香,正宗的油焖大虾还当数潜江油焖大虾最出名,但是近几年随着经济的发展,在武汉吃虾已经成为家常事,即使是尊贵的客人,如果桌上没有一道“镇席”的油焖大虾,要么是交情不深敷衍了事,要么是饭馆的虾子已经卖完。

那年的夏天,本来应该更长更长的。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历久弥香的味道,使它显得不那样悠悠荡荡、索然无味。一切都是巧合,是食物,也是念想,可以满足味蕾,也能慰藉心灵。如今久居北京,武汉的亲人知道我对油焖大虾念念不忘。一次,小叔得知先生去武汉出差,在百忙中抽时间,特地打包现做的油焖大虾从青山送到天河机场托先生带回。小叔只说,还是门口那家老店。老店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我曾问老板为什么你家客人这么多?老板笑着说,武汉这么多虾子店,我们家肯定要去杂选优,精心烹饪,不差火,讲味口,不搞捏倒鼻子哄眼睛的事,那阔掉得大。那天晚上回家后,小心翼翼吃着来自千里之外的油焖大虾,内心牵挂着远方的亲人们。曾经围着餐桌奔跑的孩童都逐渐长大,长辈们瞬间老去,唯有油焖大虾是屈指可数的相聚中从未或缺的存在。同时,夏天愈益深了。少时,一家人下班后都聚在院子里聊天吃虾,虾子被孩子们抢完,里面的辅料还有魔芋、洋芋、黄瓜等配菜,大人们用来搭配米饭,汤汁亦可浇之。我仍记得,晚饭的时候,路边的树总是枝叶稀疏的样子,匆匆下班的人们经过院子里的便利店要买一些生活用品,几个娃娃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家里长辈们把南方细细的米粒送入口中,小而知足,不急不缓,生活真实、踏实,如今依然记得这种品味,食前观察、吃中思想,做人如美食般讲究真材实料。

夏,确是奇妙的季节,在这样响当当的晴朗里,连忧愁也是薄薄的,武汉这座大都市弥漫着市井气息,一种不可置信而延长许久的感觉。所谓的“武汉三镇”,可以理解为“城中城”的概念,武昌、汉口、汉阳分别是武汉的一座“城中城”,并由长江和汉江区隔开来。我的母校在老汉口,有南北两个校区,而我在北边的新校区读书。进入校园前需要经过一条深而弯曲的巷子,巷子里经过垃圾处理站,曾经周围一次性餐盒堆积如山。以前巷子口停了許多“麻木”,“麻木”一词原本是对三轮车夫的称呼,因为三轮车夫总爱喝得醉醺醺,人们便称之为“酒麻木”,久而久之,“麻木”成了三轮车夫的代名词。随后,20世纪80年代末,有些残疾人迫于生计开始以专用的三轮摩托车载客养家,慢慢麻木开始在武汉发展盛行,出于难治理的原因,武汉开始“禁麻”,取而代之的是街上开始出现电动车摩的,不少人迫于交通而选择乘坐摩的,为了乘车安全集中管制后,摩的载客在武汉也受到极大限制。去年,“五四百年”之际有机会受邀重回母校,我惊觉周边环境变化之大,曲折的小巷不见了,街心花园广场干净整洁,学生们解决出行最后一公里的方式也换成环保的共享单车。

返校几日,老同学纷纷伴着千树万树已开将开的夏季前来探望,问我除了嗦虾子最想去哪里,无须思量必然点名江汉路夜市。作为武汉夜市第一街,江汉路夜市承载了老武汉人十几年的记忆,是不少武汉姑娘生活的一部分。江汉路夜市也叫保成路夜市,从江岸区的南京路到保成路,千米长的路两边密密麻麻铺满了小摊子,夜市里最早是一些经济困难的个体户和下海职工,与汉正街的批发走量不同,这里做的都是本地人生意,品种繁多、个性十足、价格便宜,当然也取决于“杀价”的本事。尤其是夏天的夜晚,这条街的行人多到难以挪步,却抑制不住大家兴奋地一头扎进“寻宝”的过程,这种独特体验构建了汉口夜生活的一砖一瓦。尽管随着楚河汉街步行街高楼大厦的树立、光谷步行街的崛起,武汉人心目中的新名片从江汉路步行街变成这两处,但是江汉路夜市的地位却无可撼动。

夜晚聚餐,家住武昌的老同学居然比平时来得快了许多,他骄傲地说,现在武汉坐地铁比开车快。回想毕业那年,武汉全面进入地铁时代,轻轨已经在校门口悄然运行,还记得当时和朋友们第一次坐轻轨,车厢里人很少,在酷暑中冷气十足,从这个高度透过窗看流动的景色直呼有趣。近几年,每年都至少新开通两条地铁线路,以往单纯依靠汽车的公共交通格局已经发生改变。武汉江河纵横,由于水路条件优越,1896年武汉就率先开通轮渡,是全国首先开通公共交通的城市。长江大桥建成之前,武汉三镇的连通基本是靠船进行,现如今,武汉人过江有桥、有隧道、有地铁,却依然有骑电动自行车的市民选择轮渡过江,也有外地游客特地乘坐,体验江城的万种风情。

这些年,武汉建成通车的长江大桥从两座发展成为十座,甚至还有在建的工程,穿越两江四岸,其中“二七长江大桥”因其三塔斜拉式的延伸感,被称为武汉颜值最高的跨江大桥。灯火通明的傍晚在江边吹着微风,江水荡漾出一千种姿态,桥上桥下辉煌壮丽似乎走进画里。武汉的公共交通由从前的“快走慢走,一天走不出汉口”,到现在轨道交通出行成为武汉人最主要的方式,遍布武汉三镇,交织如网,以公交为骨干,与火车、地铁、长途客运、出租车、轮渡无缝衔接,线路越布越广、越开越密,大家走出三镇,走到一起,最常做的事就是:走,嗦虾子克!

夏天特别长,似乎可以这样一直延续下去,那一日,我睡在母校的培训中心,想到很多事情。地上,灯火通明的万家灯火;天上,夏夜的星座排列千百亿光年的阵图。该为了谁而存在。穿越江城日夜,回想起冬天来临时,我嗅着空气里雪的味道冻醒在床上,望着结冰的窗外忽然想唱歌,回想武漢这座城市拥有我少年的足迹,梦想它说别追啊,又依依不舍。

那年的夏天特别长,所以说,直到抗疫期间,那些谈笑风生的老同学们,用挺身而出的血肉之躯筑起了藏蓝警服的钢铁长城。其中一个朋友是名90后女生,家里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她在女子监狱里看守了整整两个月,吃在单位,睡在办公室,那期间没有回家一天,家庭所有的责任和重担都交付给自己的丈夫,白天工作繁忙,夜晚想和家人视频,孩子们已经酣然入梦。那些在夏天尚未确认的星星,全都在冬天失眠了。那年的夏天这么长,忘了划过伤口的冷风,足够应对冬天的寒潮与期盼。

我们在同一战线,微信上隔空取暖、互相打气。工作时,我望着远行的列车,内心喷涌出无限感慨。有人说,长大以后就要离开家,这是年轻人中间默认的流行,然而有一部分人,却从没在乎过这样的流行,反而显得更有个性。他们生于一地,长于一地,也可能会终于一地。即便是短暂离开,还是会选择回来,他们愿意留存生动可爱的乡音,他们丢不下对家乡菜的眷恋,他们在父母相识的地方与人相识,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不断成长,给人一种莫名的浪漫感。

而以后的守城人,守护这座城的日夜,亦是他们。

那年夏天的梦中,我依稀记得不愿往返于时间的雾里,食物、风景、亲朋都在江边随河水奔流而去,流进不可思议的岁月里。风烟缥缈,日色虚静,而江城,它在远方看我,成为浮云白日下回望时满面倦容、笑容依旧的港湾。

某一刻,我的心必定先于我的人归来。

责任编辑 张 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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