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一生

2022-07-09 13:48汪泉
飞天 2022年7期
关键词:刘老师张老师校长

汪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解放军文艺》《作品》《小说月报》《西北军事文学》《飞天》《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广州文艺》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出版长篇小说五部。曾获中国小说学会征文二等奖、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梁斌小说奖等奖项。

1

何老师的背头在阳光下闪出一束白光,有点酷。他走进教室的瞬间,尕东的脸猛地涨红了,知道这件事必须要做了。尕东从未像今天这么慌张过,慌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何老师前脚跨进教室门,尕东以从未有过的郑重大喊一声,歘地站起身来。他被自己的喊声吵懵了,这两个字似乎变成了一声,两个音节黏成了一片,像一抹模糊的云,像是一声“骑”,又像是一声“驴”,或者说,完全就像“骑驴”,这一声扰乱了他心中的恐惧,他自己也没有听清楚这两个字就是“起立”。接着,他立马又喊“老——师——好——”那声音单调得很,像一人在空山里歌唱,回音吓着了自己。何老师低沉地说:“同学们好!坐!”尕东被这一声安妥下来。瞬间,他笑了,自然没笑出声。一笑,他就不怕了。心想,何老师啊,哪来的同学们啊,只有我一个同学了,还同学们!沉下屁股的同时,他笑着扭头朝后看,身后是空荡荡的十几张桌子。如果是往日,同学们都在,必然是哄堂大笑。他似乎都听到他们在隐处放声的大笑了,参差不齐,高低不同,就像他们嘴里的豁牙,红窟窿、黑崖桩、门洞,混响成一片高低起伏的洪流。大红胆子大,他要在,肯定是第一个嘀咕:“同学们......”

空荡荡的大教室像空荡荡的山谷,只此师生二人。

昨天,他送走了最后一个同学,大红。剩下他和何老师,还有张老师、刘老师,总共四人已然是全校师生了。既然是全校师生,总该有校长的吧?没错,何老师就是校长,同学们一直把何校长称作何老师,现在他们都走了,尕东还是这么叫。

把大红送到校门口,他俩从未有过地拥抱了一下,在各自当胸砸了一拳。尕东觉得送走的不仅仅是大红,而是半个学校。都走了。村子整体搬走了,说是“出山入川”,搬迁到了高速公路边上,叫移民新区,离这里有四十公里。有的人家不愿意去移民新区,去了别的地方,大红家最后就去了嘉峪关。现在,他成了一个没有同学的同学了,他成了全校同学了。

何校长从来都不说请坐,只一个字,坐。不知道为啥,也许他是校长的缘故吧。何老师必然也感到了自己的失误,略微不自在了一下:“尕东,从今天开始,就剩你一个同学了,你既是班长也是学生,要学会自己管自己,自己交作业,自己上自习,不要大声喧哗,不要和同学们打架......”何老师停下来,失笑了。他发现自己从未有过的不自在。

“何老师,我都一个人了,还和谁打架啊!”尕东举手说。

“那就和我打呗!”何老师略微笑了一下。何校长真的不比以前了,他竟然这么说。

“老师,我不敢!”尕东又举手起立,露出豁牙,笑着说。

“坐!以后就不用举手了,你想说啥就直接说,又没人跟你抢。”何老师说。

尕东觉得自己也错了,是啊,真是的,自己举手的时候总是要迅速回头,向身后看看,唯恐被别的同学搶了发言的机会。

2

爷爷病了,躺在炕上,呻吟像扇动的风箱。尕东让爷爷吃药,爷爷说:“让你奶奶给我做点羊奶茶。”“奶奶……奶奶在阴间,咋给你做嘛!”爷爷说,你奶奶在。尕东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怕,笑着说:“爷,你躺好,我给你做,尝尝本大人的手艺。”爷爷浑浊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看了他一眼。“叫你下川区,你不下,都没人了,我连个同学都没有了。”尕东埋怨。

尕东自己要做一顿鲜美的羊奶茶叫爷爷喝,这是奶奶活着的时候常做的早餐。他提着白瓷缸,来到羊圈,羊们冲着他叫着,拥过来,像孩子跟妈要饭一样。尕东将燕麦抱了一捆,扔进槽里,羊们便嚼出了青草的味道。他来到奶羊身边,蹲下身子,奶羊便自觉抬起了右后腿,他的手在羊奶头上捋,白白的羊奶冲进了白瓷缸,泛起了小小的白泡,溅起了细小的奶沫。

尕东挤了一缸子羊奶,羊奶头像个倒立的山包,皱纹迭起。太阳已经挂在了玛尼堆的箭杆上了,像个白晃晃的羊奶头,似乎被箭杆穿通了,阳光像猛然溅射出来的羊奶。

进了厨房,点着了灶膛,铁锅里便冒出微烟来,散发着油香。他急忙挖了一块羊油,倒进了铁锅,叽啦——羊油惊叫了一声,一股膻香将清晨的空气搅和一通,像下午的样子。眼看着白色的羊油在锅里化得不见了,他快速从面柜里挖了一碗面,多了,倒进半碗就行了,他在心里算计着,像妈妈在身边提醒他一样。倒进半碗,面在羊油中沸腾起来,冒出了白泡儿。咋办啊?他慌张了,拿起筷子,急急搅和,面在快速吃油,油在快速吃面,一场咬住的厮杀。他觉得还应该放点什么,对,盐。他提过盐袋,撒了一点盐,似乎还该放什么,他不知道了。锅里发出了焦糊的香味,那味道在催促他,急急将羊奶倒了进去,噗嗤嗤,锅里一声耻笑,最后一缕糊焦味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油腻的奶香。

应该炝一些羊胡子花,爷爷喜欢这个,妈妈曾经忘了放这个,爷爷说寡淡。羊胡子花就是野葱花,夏天摘下,晒干了,存起来炝饭,香得不是一般。他找到了一个盛过燕麦片的大盒子,扳开盖子,里面是碎碎的野葱花,半黄半白,一股干巴巴的葱香窜出来。他抓了半把,丢进了锅里。错了,咋丢进锅里呢,哎呀,来不及了,应该是丢进烧开了的油勺里,再炝进锅里,味道才能出来嘛。他利索地抓过黑乎乎的铁勺,倒了半勺清油,小心放进灶膛,烧得勺沿冒出微小的火焰时,端出来,炝在锅里的羊胡子花上。那羊胡子花像猛地被烫醒了,挤在一起,兴奋地颤抖,冒出了一缕清淡的香味。就这味道!爷爷喜欢。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又从屋梁下的簸篮里取下了一个馍,放在碟子里,像妈妈一样庄严地端出了厨房。

爷爷还没有起床,炕桌不能摆在门前的院场里,尽管那黄楞楞的阳光里就缺这张炕桌。他将炕桌摆在炕头,将瓷碟郑重摆在炕桌中央,方圆相配,他像妈妈一样说:“吃饭了,爷!”爷爷扭过头来,瞥了一眼炕桌,喉咙里发出一声“哏”,像被堵上了土块,涩涩的。

尕东从厨房端着两碗面茶,来到书房,狸猫儿正在炕桌上,偏着头嚼着馍,很费劲的样子。爷爷闻到了羊胡子花的味道,缓缓爬起身,尕东递给了他湿毛巾,他擦了一把脸,主要揉了一下眼睛,端起碗,喝了一口面茶,嗯了一声。尕东想听到他的夸赞,爷爷又喝了一口,才望着尕东的眼睛说,爷爷吃上你的饭了,香着哩,我的娃!

3

太阳急死忙慌升了个老高,像故意刁难人。尕东知道要迟到了,他反而不慌了,眼看着七点半了,到了学校,咋说都八点多了。咋办?索性不去了。

爷爷生病,羊吃啥?山里禁牧已经多年,还得去给羊拔草。尕东唱着一首歌,叫《青花瓷》。他记得调调儿,歌词不知道,他家的蓝边边瓷碗就是青花瓷吧,只记得一句,还是尕福哥过年回来的时候唱的,他记住了“天青色等……而我在等你”,这里面有两个字他始终没有听清,他就改为“天青色等爷爷……,”唱到“而我在等你”,他就没词唱下去了,只是哼哼。他想,我在等谁呢?伙伴们就一个个跳进了自己的脑海,跳着跳著,他一脚踩进东湾的玉麦地里,猛然,脚下冲出了一只肥硕的灰兔子,像个扔出去的一枚土块蛋蛋,猛然蹿起老高,带着一股风,飚进了玉麦地深处。吓得尕东倒了一步,心就大跳,开口大骂,龌龊鬼!他捡起一块土块,茫然向兔子消失的方向“日”一声,扔出去,土块随着兔子消失了,似乎没有落下来。他想,要在以前,就是逃学也有个伴儿,现在,孤魂野鬼的,叫个兔子都能吓一跳,嗨!

他坐在山冈上看山外,看不到,看到的都是山,大山摞小山,重重叠叠,挤挤巴巴,挡在他眼前,不见一个人影。尕东不知道这山竟然有千里之遥,这山就叫祁连山。尕丹跟爸爸去了西宁,也是个大城市,尕丹说西宁有高铁;大红去了嘉峪关,不念书了,算是跟爸爸打工了,洗车,城里的车多,像山里的羊牲口;马佳佳、刘福娃、胡四辈、许琴娃、许改娃、张璐璐都搬到了移民新区,他们都在一个学校,新学校,据说还有足球场。哎呀,足球嘛,学校也有,只是没有足球场。就算有足球场又能咋样,唉!

快十点了,尕东还没有拔草。他在愣愣地出神,感觉时候不早了,走进玉麦田里拣燕麦。燕麦和玉麦像神了,人不吃燕麦,燕麦是野麦子,穗头活像沙燕子的黑尾巴,像一只微小的燕子斜栽下来,插在了两片绿叶中间;而玉麦的尾巴像蜻蜓的翅膀,白色的,像两片羽毛。他会辨认,马佳佳、刘福娃、胡四辈都眼拙,辨不了,好多时候,就把麦子当成了燕麦,拔去喂牲口,少不了挨打。奇怪的是爸爸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罐燕麦片,叫他和爷爷吃,他笑了,燕麦是牲口吃的,叫我和爷爷吃!爸爸脸红了,说不出所以然,只是说,好吃,城里人都吃,甜得很。他拣燕麦,也夹带了不少的玉麦,他不管,权当没有认出来,让羊牲口吃点粮食,省得再加料。

不到一小时,一个肥硕的燕麦捆子成了。不愁没带绳子捆。他拔了两把长得最高的玉麦,将两头一拧,“腰子”成了,横铺在地上,将燕麦放在腰子中间,再将“腰子”的两头拉在一起,错手一拧,斜拉再拧,捆好了。将燕麦捆子扛在肩上,回家。

下午得去学校,不去说不过去。中午吃过饭,已经一点多,他开始在白呱呱的阳光下去学校,走到半路,他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响声,回头看是刘老师,他便立在路边,鞠躬。刘老师一句话也不说,咕咚咚停下摩托车。尕东爬上了摩托车,刚抱住了刘老师的腰,摩托车呜呜叫了两声,已经飙起来,路边的庄稼就像流水,哗啦啦向身后流去,一股清风像一只手,抚摸得他幸福无比。刘老师最年轻,骑摩托就是炫,不像最老的张老师,骑摩托车就像吆了一挂牛车。

下午是自然和体育,都由刘老师上。刘老师进了教室,尕东照样还是喊起立,问老师好,刘老师说,坐吧。科学课讲的是河流,刘老师读了一阵子课文。尕东问刘老师黄河在哪里?刘老师合上书说,就在兰州。经不经过西宁?经过。我们在黄河的哪个位置?刘老师画了一根线,点了两个圈,说,我们这里是河西走廊,河西就是黄河以西。尕东明白了。离深圳有多远?刘老师说,老远。尕东想,爸妈离黄河咋那么远啊!刘老师问,你爸妈在深圳啊?尕东嗯了一声。尕东问,刘老师你咋不去移民新区的学校?刘老师说,新农村好啊,谁不想去,两个老汉不去,故土难离,只好让婆姨娃娃先下去,我陪两个老汉。尕东突然觉得自己被当成大人了。我迟早也得下川区,尕东说,爷爷不死我不下。刘老师呻唤了一声,我也一样啊。

尕东觉得这课比以前有意思,基本上就是喧谎聊天。下课后,刘老师说,体育课想玩啥?尕东说足球,刘老师说跟我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孤寂的校园里,像一个人和一个影子。刘老师进了办公室,随后一只足球从门里飞出来,直飞到了篮球场。尕东跟着足球跑了。

尕东把篮球架子当球门,踢来踢去,光捡球就够受了,累得他喘气。折腾了半天,渴了,他到学校食堂门口,抓起大黑缸里的吊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呵了一声,解渴。抱着足球进了教室。平日,下了体育课进了教室,要高声喧哗一阵子。可他一个人,喧哗个屁!他无精打采斜爬在桌子上,没想到孤零零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出了教室,校园里空无一人。他有点怕。

4

有一天,一小车拉来了三个人,检查工作。检查啥工作?没啥工作,听课。学生呢?一个学生,还没来。何校长向张老师挤眼睛,张老师愣愣的没反应。刘老师看见了,急忙骑摩托车飙出门。眼看着早自习课下了,二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后县上领导就要听课啊!

上课前五分钟,刘老师的摩托车才咕咚咚飘进了校园。何校长悄悄松了一口气,全校师生顺利配合县上领导完成了听课任务。中午,何校长早就安排张老师杀了一只羊。张老师吭哧吭哧剁羊肉,张老师洗羊肉,张老师炖羊肉。张老师乐此不疲。刘老师沏茶倒水,和何校长陪着领导抽烟喝茶。

羊肉炖在锅里,张老师顾不上了,眼看着刘老师稳如泰山坐在校长室里,俨然成了校长,只好叫尕东。尕东进了厨房,张老师说,来,帮我烧火。黑黜黜的屋角堆着一堆松树枝,是春天他和同学们背来的柴禾。尕东将那些柴禾送进灶膛,从自己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嗒点着,冰冷已久的灶膛里噼噼啪啪红火起来。张老师是老了,牙黄了一辈子,头发白了一辈子。从尕东记事起他就是白头翁。关键他的脸紫了一辈子,酱紫色,像卤肉,面儿上是一层渗出来的油。这层油显得他很有福气,要不,他就不像个老师,就像个厨师。他不下川区,他明年就退休,去哪里都是这几个钱,川区还比山区少两百多哩!这账,张老师算得清楚,他专门教算术。

很快,羊肉飘香。张老师忙碌了半天,揭起锅盖,浓浓的香味弥散,尕东罩在其中。张老师搛起一块肉,吸溜溜吃进嘴里,望着尕东,嚼了好一阵,又搛起一块,递给尕东,含混地嗯嗯着,尕东接着,噗噗吹了两口,送进嘴里,他烫得眼泪花儿转,却尝出了别样的香味。张老师说,嗯,好了,不烧了。尕东踅身回了教室。

半天,张老师站在厨房门口喊,尕东,来。尕东进门,张老师递给他一碗羊肉,说,都吃上,吃完回家,下午放假。尕东知道他们中午要陪县上领导喝酒。尕东吃完了羊肉,外面一片白,刺目。独自在教室里玩耍,隐约听到校长室划拳的声音,接着睡着了。睡意朦胧中他听到小车嘀嘀响,支起脖子,看见三个老师站在校门口,向那小车作揖。小车叫了两声,窜出校门不见了。接着,刘老师骑着摩托车狂叫了两声,飙出了学校大门。张老师也骑着摩托车,像骑了头老牛,温柔地哼哼着,也走了。

尕东刚出了教室门,却被何校长喊住了:“尕东,來来来。”何老师在向他招手,手腕软得像绸缎在飘,像一个唱大戏的女人。尕东去了何老师的房间,何老师问,今早为啥迟到?我不想上了。啥?我不想上学了。何老师涨红着脸说,你不上学,叫我们给谁当老师去,你这娃。尕东想笑,没敢笑出来,用手摸了一下嘴唇,嘴唇还有滋润的羊油。心想,何老师喝大了!何校长说,学要上,你看,这领导来了,我们才能吃羊肉,你也吃羊肉。尕东想,这话没错。何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了一袋瓜籽,何老师的手软软舞了一下,那袋瓜籽扔过来,他准确接在手中。尕东鞠躬致谢,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起风了。风吹着地上的浮尘,像乳白的水,一鞋口深,逆流,刮着尕东的脚踝。走着走着,远处的路边上竟然斜躺着一堆铁器,跑近看,一辆摩托车,车边躺着一个人,再近些,是刘老师。尕东在这流水般的尘埃里扑上前,蹲下身子。刘老师躺在车边,歪着头,扯着大呼噜呢!弯着手臂遮了太阳光,半个头是土黄色的。尕东吃力地将摩托车扶起来,却闻到一股羊肉香,回头看,摩托车把上有一个皮包,包内流出了羊肉汤水。尕东想,他自己吃了还偷回家。这股味道让他对刘老师肃然起敬,他想起了爷爷。他脱下外衣,搭在车把上,便为老师遮了阴。他索性去麦田里给羊拔草去。等他拔了一个燕麦捆子,枕着青草味的麦捆,斜躺着迷瞪着了。刘老师醒来的时候,太阳离山头只剩一拃高了。

尕东又没去上学,实在没意思极了,这哪叫学校啊,一个人,寡单单的,被三个大人管着,没意思。他依旧按时出门,哄爷爷说去上学了,其实就在燕麦地里找地雀儿蛋。地雀儿蛋好找,看见地雀儿猛然从地里飞起来,你走进地里,地雀儿就在头顶呱呱叫着,不肯离开。它的窝肯定在叫声的正下方,拨开庄稼仔细找,最密的一丛玉麦根下,圆圆的窝,一丛蛋躺在窝里。蛋是花的,像个地球仪,三四个,花花绿绿,图案美极了。有时候,那蛋还是热的。撒泡尿,和上泥,将那雀儿蛋裹上,然后点一把火烧,烧一会儿,就熟了,剥掉泥巴蛋壳,吃起来香得很,比鸡蛋香,咸咸的,细润得很。

正吃得香,却听见有人喊,尕东哎,快来,上学走——尕东扭头看,来不及了,是张老师。正在摩托车上抬着闪着油光的脸,向他巴望呢。尕东灵机一动说,张老师,我爷病了,我给羊拔些草,送回去就来。张老师说,快些来,要不我就告给何校长,开除你。接着张老师骑着摩托车走了。

尕东有些害怕,随后一路小跑,来到学校,快到学校的时候,他缓下脚步,笑了:何校长开除了我,学校不是没有学生了吗?没学生了,你们老师不得都下川区去?嘿嘿!进了校门,却见三个老师的房间都关着。蹑手蹑脚来到校长室外,却听到张老师说,这娃娃也难,一个娃,还要伺候老汉,又得干活,正好我们也休息几天。刘老师说,是啊,谁家没个老汉?我的两个老汉这些天也病了,唉!何校长,给县上不报他辍学的话,谁知道!何校长说,糊涂,不能让一个学生没学上!你们都是老师,没有学生,喝西北风去?再说,让县上知道了,咋交代!学生不上学,还由着他了!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尕东站在门外,一片寂静。

尕东此时在门外站不住了,喊报告!何校长喊,进来。尕东进门,鞠躬。张老师和刘老师面面相觑。何老师说,尕东,你干啥去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尕东说,我不想上学了。刘老师说,不上学,是我们三个没有教好你吗?这叫人还说我们虐待你了。张老师瞪着油汪汪的眼睛,一片模糊地看着尕东,也不说话。为啥嘛?刘老师又问。尕东捏着指头蛋,不说话。张老师说,是不是爷爷病了?尕东的眼睛里闪出了一疙瘩透明的东西。何老师说,这样,尕东,你上一天课,我给你五块钱,早餐补助,咋样?尕东快速抹了一把眼睛,脸上两道干净的水沟,他扬起脸问,真的?何校长这时候像个校长了,说我说了算,每天下午放学前来我办公室领,我不在,就找张老师领,签字就行。刘老师拧着脖子说,这成啥了吗?吃屎的还把屙屎的拿住了!学生就是学生,这成啥了?那我们老师呢?何校长说,老师?你啥意思?刘老师偏着头说,啥意思,早餐补助先发老师嘛!张老师接过话头说,刘老师,莫急莫急,先说学生的事,关公唱大戏,一折儿一折儿来。何老师说,尕东,今天开始,领早餐补助,记住了?尕东沉沉地嗯了一声。去吧,何老师露出笑容说。    尕东出了校长室,听见刘老师在身后说,啥道理嘛,老师呢?校长说,哎呀年轻人,急啥,老师每天十块。

尕东当日下午领了第一笔早餐补助,就去小卖部。小卖部的胡奶奶说,尕东,爷给的钱?尕东嗯了一声,表示应付。看来没办法问出个来由,胡奶奶说,不说哪来的钱就不给你卖药。尕东说,学校发的早餐补助。学校发的?真的,不信你问何老师——何校长!胡奶奶递过药,嘴里念叨,早知道发钱,叫娃们去移民区干啥!胡奶奶是胡四辈的奶奶,她不去新区是因为她要开铺子挣钱。尕东又打了一个长途电话给妈妈,激动地说了学校发钱的事儿,妈妈在那边得意地直笑,尕东在这边也笑。胡奶奶在一边咳嗽了一声。尕东怕话费太高,说了几句话,也不提爷爷感冒生病的事儿,就挂断了电话。买了一包方便面、一包牛板筋,又买了一块钱的去痛片。一路上他嚼着牛板筋,撒着欢儿。

5

一天下午,下课前,张老师说,尕东,明天别来了。尕东问为啥?张老师嗓眼里像烟囱,涩涩的,嘿嘿笑着,说别来就行,好事。尕东说,啥好事?张老师说,你要保证不是我说的。尕东说,我保证,要是说出去天诛地灭。张老师说,过来,尕东贴近张老师,一股子旱烟味淹没了尕东。张老师把一口大黄牙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尕东的脸上就开了一朵红牡丹。真的?嗯。

次日一早,尕东遵从张老师的话,伏在金鱼和大鱼路口交叉处的黑马圈河边,河岸两边是半人高的马莲,开着雪青色的花儿,一望无边。他在河沟里捉鱼儿玩。鱼儿很小,一寸长短,像短短的灰箭簇,在水里一戳一截子。九点多,他听到刘老师的声音一路随着摩托车飘:尕东,快上学走——尕东!他不答应。刘老师的喊声一会儿向着东面,一会儿向着西面,一会儿向着北面,一会儿向着南面。最后,喊声消失。他听见小车的声音向学校那边驰去。又过了一阵,张老师的摩托车“蹦噔噔噔”响着来了,没有熄火。他喊,尕东,快走,好事来了!尕东一蹦子跳出河沟,跨上摩托车,在张老师浑身的烟臭熏陶下,来到了学校,冲进了教室。教室里坐着五个人,除何老师和刘老师之外。何老师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不是很严厉,表示了最大限度的宽谅。还是听课,听完课,全体师生送出门,那小车就走了,没吃羊肉。何老师放下作揖的手说,谢天谢地!一转身,尕东就在他们身后。何老师说,尕东,来。都来,我们开个全校师生大会。进了何老师的房间,尕东站着,三个老师都坐着,何校长坐在最中间的沙发上,说,尕东啊,是这样,你也不想上学,我们也不想教书,张老师老了,天天来来回回上班,辛苦得很!尕东知道,张老师家在大阪,离学校有一段很远的山路,远着哩,真远着哩。何校长又说,刘老师家里有两个老汉,七老八十了,半天不回家,老汉饿坏哩。我呢也没事,来也行,不来也行,工资一分少不了。今天呢,我给你说,你就回家去,学也别上了,钱也别领了。尕东一想,一下没有了收入来源,这可咋办?只好左手抓着右手,指头捏着指头,不说话。

张老师说,钱要不要了,尕东?尕东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了,眼睛从低垂的脸上跳出来,说,爷还吃药哩!刘老师说,这娃的爷爷有病,躺在炕上,也难怪,咋办?我的意思,有事就来,没事就不来了。课呢,有时间去家里给他补一补,过几天来学校上一堂课,也行。钱还是发给吧!不上课,学校节约办公经费,还节约人力!何校长问张老师,张老师呵呵笑了,看着何校长,说,小刘说得好,我没意见。刘老师说,张老师,你说你的意见,关我啥事。张老师说,一个意思。接着低头挖抓着新手机,很不在意他们的谈话。何校长看着尕东,嗯,好了;尕东,你看,张老师刘老师都为你说话,行,钱给你,要钱就要听话,哪天叫你来你就来,不叫你,你不来也行,咋样?尕东的眼睛低低闪烁着,说,行哩!何校长说,也罢!我插空去家里辅导他。尕东想,一个庄子,也隔了一条沟,走路半天,辅导个啥。刘老师说,那还不如每天排班,去他家里辅导一下算了。何校长一听这话,要说什么,又没说,对尕东说,你先回教室,我们商量一下。

尕东回到教室,等了一阵,张老师喊,呲着满口黄牙,垂着笑眯眯的肥大眼帘,向他招手。尕东跑过去,张老师没有多说一个字,只说,走!尕东进门,何校长说,尕东,这样啊,从今天开始,早餐补助照发,另外给你配一部手机,要不要?要!他笑嘻嘻地回答。回答完,脸就红了,他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脸红啊。给,何老师将一部手机递出去,尕东急不可耐伸出了手,孰料,何老师猛然又收回了,等下,你要答应我两件事。尕东把手停在何老师面前说,啥事?第一,打电话要接,接电话要回。尕东收回了手说,行。第二,哪天叫你上课你就来上课,不来就收回手机。尕东笑眯眯地又把手往前伸了伸,说,成!尕东接住了手机,看着手机上面的十个数字,很兴奋,想,晚上就可以躺在炕上,给爸妈打电话了。尕东把那部手机捏在手里,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扭转了身子说,何老师,那就不用每天来学校了?何老师说,嗯,打电话再来,不打电话在家学习。去吧!记住,出山要请假啊!尕东已经一蹦子跳出了老远,说,好——

有了电话,尕东便忙起来了,他总要接到电话,有时候何校长叫他,去帮他家里搬煤块;有时候是刘老师,叫他买二十片去痛片送到他家,顺便在电话里布置作业;有时候是张老师,问他爷爷身体咋样。最好的是妈妈,每天都从遥远的深圳给他打一个电话,问他和爷爷吃的啥,学习成绩咋样,作业多不多,等等。他都一一回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于妈妈问哪来的手机,他说,是学校为了方便联系他,配给他的。妈妈说,老家的学校真好,还没听过学校给学生配手机的。一边安顿,我的娃,我给你充值,你不要乱打电话,耗话费。尕东猛地想起来了,光有手机,没有话费,咋打电话啊!

过了一段,尕东的电话打不进去了,关机了。何老师急了,心想,这尕东是咋啦?生病啦、受伤啦,都是学校的事,安全是头等大事。何校长提着一箱牛奶,见了尕东,也见了尕东的爷爷,都好。说,明天全校师生到校,召开教职工大会和全校师生大会,一定要去学校。

次日,尕东等教职工大会结束,就是全校师生大会。会上传达了县教育局开展全县小学生作文比赛的通知,要求本校派一名学生代表参加,这一名同学无出其右,就是尕东。何校长说,我是语文老师,就由我带尕东去县上参加比赛吧。老师们没得说,谁让他是校长兼语文老师呢!校长说,尕东,明早我打电话,来接你,手机不能关机。尕东抓着衣服前襟,说,何老师,手机开着呢,是停机了。何老师说,嘿,停机了,咋办?张老师说,给他交上二十块钱的话费吧,联系方便些。刘老师扭头说,你给交啊!你这老汉糊涂了,老师也才每月三十块钱,学生就二十,这也……何校长说,老师每月五十,学生二十,够了吧?全校师生热烈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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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的冬天从十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六月结束,冬天八个月。这个冬天尕东不上学,没挨冻。冬天刚过去,花湾小学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届学生的学业,举行了隆重的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的前一个月,尕东想了又想,毕业了,家里要待客谢师。这是花湾小学多少年来的惯例,哪怕家里再穷,做顿肉臊子面,打两斤散酒,也不能没有谢师饭。尕东想和远在广东的爸媽征求意见,最终还是没开口,他自己有主意了。家里没办法待客,爷爷整天咳嗽,还待啥客。毕业典礼那天一大早,尕东去了一趟干城。干城不是城,就是个集镇,十里山路,两家饭馆。他到干城,天大亮。他来到一家饭馆门口,饭馆关着门,敲不开。来到另一家,门也关着。敲了又敲,门内老板高喊,没饭,还没开门。尕东说,我不吃饭。老板说,不吃饭你大清早敲门干啥?买卤肉。老板才开了门。卖多少?尕东说,四个人吃。大清早吃卤肉?尕东说,招待老师。哦,毕业了?老板说,四个人得两斤。尕东点头。卤鸡儿要不要?要。多少钱嘛?一百二。那就半个。半个不够吧?钱不够买一个。老板从大铁锅里捞出一个猪后腿,先称了卤肉,细细切,切成薄薄的大片,放了蒜薹屑,另放了一包卤汤。安顿尕东,吃的时候调上。又从大锅里捞出了一只赤身裸体的公鸡,问:你是谁家的娃?大鱼何家的。你爸是谁?何振家。你爸是我同学,也是个大气人,买一个鸡膀子待客?我爸深圳打工,不在。你妈呢?也在深圳。你娃本事大,自己待客?尕东说,待客待的心。嘿,你这娃懂事,好娃。老板装好了一只鸡,和卤肉。说,总共一百八。我只有一百。你爸就是个毛毛子。尕东拧着脖子说,你胡说!老板说,一百块钱待客,铁公鸡。尕东说,这钱不是我爸的。老板说,你哪来的?尕东说,学校发的。你娃本事大,上学还挣钱?是奖学金。哦,第一名啊?尕东说,一直第一名。嗯,好,我先收一百,将来考了大学,挣了钱,记得来还我。尕东被这话懵了一下,想,我还得考大学?他嘴里却慢吞吞地说,也行。

尕东提着肉,走出门,没走几步,想起没有馍馍咋行?返身又敲门,老板问啥事,尕东说,光吃卤肉心里挼挠,还得馍馍。老板说,该我操的心。给尕东白送了四个大馒头。尕东转身的时候,老板问,哪里招待?尕东说,学校。

尕东跑回学校,浑身汗津津的。校长和老师的门都敞开着,校长说,你咋才来?尕东扭着头,喊热。张老师顺手从何老师的洗脸架上拉过来一条半新的白毛巾,递给他。尕东把那条毛巾擦出了一道褐色的印。

毕业典礼开始了,校长站在旗台上,学生老师站在旗台下。何校长主持,奏国歌、升国旗,尕东走上旗台,刘老师跑回房子,大喇叭高唱着国歌。尕东将国旗一把一把拉上了旗杆顶,国歌还没有唱完。国旗是新换的,新崭崭的。接下来还是校长讲话,校长的背头格外亮豁,头顶上闪着光,像帽帽山顶上的雪。他手拿话筒讲话。远处的山顶上有一头牛,孤零零地扭头看了良久。校长讲话稿似乎是去年的,还是同学们长,同学们短,你们长,你们短。讲完了,就是颁发毕业证书。何校长给尕东戴了一朵很大的红花,绸子绾的。尕东觉得这是花湾小学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朵红花,把他的全部胸脯都遮蔽了。校长亲手将毕业证递到了他的手里,也是十六开大的红本子,说,尕东,下学期你就是高年级的同学了,你要好好上学,给母校争光!尕东说,我想早点去打工,不上学了。校长说,你还小,打工没人要,多上几年学再说吧。尕东点头。毕业了,回去吧!校长从旗台上下来,和老师们回了办公室。

尕东跟后进了校长办公室,把书包放在了办公室地上,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挠了半天,掏出手机,递给校长说,何老师,手机。校长笑着,说,尕东,你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你很诚实。尕东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高的评价,有些害羞。校长说,尕东,这手机就算是奖给你的,你去干城上学,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啊。尕东突然显得有点害羞,又将手机塞进了裤兜,说,我毕业了,你们咋办啊?何老师长叹一声,说,没有学生了,学校也该撤销了。

尕东听到撤销二字,愣愣看着校长挺阔气的中山装,又看着张老师的白头发,看着刘老师不太合体的新西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说,撤销了你们咋办?尕东说着话,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是卤鸡,又掏出了一个塑料袋,是卤肉,最大的塑料袋掏出来,是四个又白又大的馒头。他一一摆在了校长的茶几上,那张奓着油漆皮的木质茶几顿时鲜亮得像一面金黄的油菜花地。

尕东摆完了这些东西,郑重鞠了一躬,说,何校长,我想留级。这是他第一次把何老师叫何校长。

三位老师看着茶几上油漉漉的肉,又看著尕东,愕然不知如何是好。校长笑了,笑着,咳嗽起来,咳得眼泪从褐红色的脸上淌下来,他忙拿起那条半新的毛巾擦眼睛。

门外一声摩托车响,尕东扭头看,那摩托车已经停在了校长室门口,下来一个人,一手卸头盔,一手提着一个包进了校长室。尕东一看,正是干城的饭馆老板。老板嘿嘿笑着说,何校长,这娃毕业了,何振家是我同学,在深圳打工,我来招待你们。说着,低头从包里拎出了一瓶酒,又挖出了四个铁酒杯,铛啷啷摆在茶几上,拧开酒瓶,咕咕倒了四杯酒,摆在了金黄斑驳的茶几上。

责任编辑 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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