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
他说,我没什么亲人了,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我想认你当干儿子,你看怎么样?……说完,他咽了几下唾液。他的脖子又瘦又细,上面的青筋清晰可见,有苍蝇般的痣在满是皱褶的皮肤表面,看起来宛若一只可怜的老龟,伸缩着松弛稀拉的脖子。他的吞咽好像很艰涩,我听到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几乎冒烟的摩擦声。他见我低头不语,似乎在我的脸上读到了犹豫和淡淡的忧伤。他哽咽着叮咛道:到那时,你一定要把我妥妥地送走啊!
我感到一座大山顷刻间压了下来。他说的那时,指他死的时候。死,是一件浩大而复杂的工程。我爹娘都还没死,我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却要为一个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的老头子料理后事,叫我如何是好?
我抬起了头,刚才我一直低着头。我抬起头,说明我有想法了。我想说,你还是认别人当干儿子吧,但话到嘴边就泄气了。我看到他的眼里有泪在徘徊,我若不答应,它马上就会从眼眶里走出来。
我点了点头。面对一个正在病痛之中的垂暮老人,说什么我也不忍心拒绝。
我这个“干爹”是怎么捡来的?让我想想……哦,几年前的一天,是上午还是下午,我忘了。他进门就喊:有没有理发的?
这不废话吗!我在理发椅上已经枯坐半天了,好不容易听到有人吆喝,尽管他的声音不大,还略带沙哑,我还是来了精神,直起身,把坐垫翻过来,因为另一面已经被我的屁股焐得热烘烘的。他一坐下,我习惯性地帮他系上白围布,发现不大对头——他的头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