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重之
在她最强有力的那些瞬间,张雪萌作为一个诗人的声音调动了一种力量的修辞,施展了自我对世界的规训。通过这力量的修辞,脆弱的自我在危险的世界中为自身言说了一席之地。张雪萌的声音部分地逆转了当代汉语世界中透过世界审察自我的修辞习惯。
《日常》是一首中等的诗,其语言在现成的逻辑中运作,却时刻接近这逻辑的边缘。此诗如其标题一般,书写了一场日常的景观:“店铺”“矮木凳”“针线”“苍蝇”“情侣”“雾气”“闲话”“药片”等词语形成了一个似乎属于日常生活的意象世界——问题是,这些意象本身是高度程序化的,与其说来自于生活,不如说来自于我们对生活的陈见。这首诗意在书写日常,却再生产了一种被日常化的语言——书写日常不是问题,可是日常的题材必须用日常的语言去写吗?尽管如此,此诗的视角依然在其效果有限的语言下微妙地破坏了这种语言程序的稳定——“阳光下落的针线”中“下落”一词的含混意义,以及“任由雾气舔舐,直到模糊,为一场观望定性”一句中“为……定性”这个抽象表达的出现,为这篇总体上程序化的文本提供了两次不同凡响的自我突破的瞬间。这种不自觉的自我突破是一种强有力的自我主体性的痕迹。
《卡门》一诗的第二部分包含了张雪萌最有力的两行词句:
终其一生我只学习征服的语法
对周游的把戏,我唾弃
这两行在当代汉语诗歌中是少见的。尽管有一种可疑的绝对化倾向,这两行的力量——一种清晰地源于诗人的自我,不借助任何程序化体系的力量——在根本上不同于当代汉语诗歌中经常出现的被误作是美德的自我对程序的顺应与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