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枥
梦里,母亲还年轻着,茄子秧埋住了她的膝盖。一颗颗青茄,浑身裹了釉似的清亮。露珠根本无法存身,咕噜噜滚落下去,黑褐色的泥土隐约冒着热气——这是一个湿漉漉的、充满希望的早晨。母亲正欢喜,眼前的一切突然不见了。一栋栋楼房就像早春的野草,拱啊,拱啊,一会儿工夫,就把菜地给占严实了。母亲说,幸亏只是个梦,否则吓死人了。
她在梦里迷路了。她扛着锄头,在一排又一排的楼宇里兜圈,腿都酸了,东南西北仍然分不清。终于,来到一户前面,有人在坑道里忙碌。她弯下腰问:1号楼2单元303在哪儿?——这是搬迁后属于她的60平方米房子。
那些人手脚不停,一声不吭。母亲有点儿生气,内心感叹着现在人情越发薄凉。她还想继续问,可仔细一瞅,戴着安全帽的,哪里是人啊!是一条条蠀螬!它们蠕动着,张着大嘴,在啃一根根的水泥柱。梦里的母亲气得发笑:这些虫子真傻,又不是茄子根茎,能啃动吗?于是,她被吓醒了。清凉的夜里,她一身冷汗……
“我看呐,咱村的菜地也保不住了,不然我咋会做这样一个梦呢?”她当时笃定的神态,就像一个会占卜的吉普赛老妇,仿佛不在说一个梦,而是在公告一个预言。
中午放学,机井边阳光灿烂。几个老婆婆坐在树荫下,给队里扒番茄籽。这等美差,轮不着年轻人,能被选中的老婆婆,也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比如我奶奶,子女七八个,两个在部队,一个在教书,一个在工厂,小儿子又考上了中专——又是一个惹人羡慕的铁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