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扬
粜完家里最后几袋粮食,父亲就要离开故乡去远处了。这一去毕竟不知多少年,那么,父亲离开时的不舍,我们就非常理解了。
送父亲进火车站的时候,他忽然把我拉到一旁,低头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翻找了起来。也许,他还有什么要留给我们。
他紧攥着拳头,徐徐打开。
是一把小麦粒。
“在磨坊里我趁他们没注意就抓了一把,带着!”父亲如偷了糖果的孩童一般,咧嘴笑着。
我也笑着,心里却无比震动,他两鬓斑白的头发如同小麦叶子上的秋霜,记忆似乎骤然复活了,埋藏多年的冷冷热热在泪腺口冲击着。
父亲爱小麦,超过了其他农作物。这是我七岁那年就有所察觉的事情。
那是一个秋天,七月流火的余威仍旧考验着农人坚韧的脊背。父亲肩扛着犁头,手牵着缰绳。老牛驮着耱耙和种子化肥,悠悠地走着,成群的蚊蝇旋在牛的周身,时不时骚扰两口。老牛只能忍耐,它驱赶蚊蝇的尾巴此刻正紧攥在我和大哥的手里,我们感觉到了它急切的摇摆,却不肯松手。母亲笑骂着我们,在最后提着装有水壶和馍馍的竹笼。秋色深了。
犁铧轻快地滑动着土地,父亲和老牛熟练地配合着,在来来往往中互相较劲、彼此照应。
我在地边的丛林中贪婪地寻找着红黄树叶中夹杂的野果子,还偶尔破坏着各种鸟类留下的小窝。在播种的时候带着我,纯粹是因为家里无人照料我,我往往是不干活却最能吃、最能喝、最麻烦的那一个。
但我会唱歌,这很让父母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