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立君
这一年,我16岁,高中生了。
好像天生有颗向往远方的心,去过的最远之地,却不过是距家十里八里的几个公社(后来的乡镇)驻地。
在沂南县辛集公社刘家庄,抬头就见山,低头就见水。我可不稀罕这些。我常沿着沂河滩走啊走,有时往上游走半天,有时往下游走半天,目光总是在沂河下一个拐弯处茫然坠落。
那时流行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就在刘家庄,把我从小学一年级一直管理到高中。从未有过学校的村庄,却有了从小学到高中齐备的奇迹学校。从一年级上到高中,不用升学考试,高中同学还是小学那班同学。学校容纳了周边五六个村的孩子,每级就一个班,三五十人不等。好处显而易见:师生们兼职当农民十分方便。下午上两节课就放学,放学后就可加入田间劳动大军。像我这种半拉孩子,能挣半下午的工分,周末及节假日更是当然的劳动时间。从十三四岁开始,我就能挣出本人口粮所需的工分额度。能养活自己了,对一个子女成群的九口之家来说,无疑很重要。很小就与成年人一起劳动,可能有一个好处——促进了我某方面的早熟。聪明绝顶的莫言,近来却说他是“晚熟的人”。这话不可当真,他惊人早熟的地方,他那作品早泄露了。
大约就在十三四岁时某一天,望天望地、东思西想的我,忽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陶醉状态:我真好,我真好,让我当谁,我都不干。后来想,那是不是一种儿童少年式的自恋?飘飘着一具分量有限的肉身,整天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