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闪云
崔文美六岁时,辫子跟个头一样,突然猛蹿。
只是个子向上长,辫子往下流。
十八岁上,个子一米七二,辫子基本扫脚跟,挨地面。走起路来,像在风中摇摆的柳枝条;散开来,活似一条流淌的黑瀑布。
八岁上,放学的娃子跟在她屁股后头唱:崔文美,辫子粗,走起路来劲头足,为啥你就不读书?(家里穷,没让她上学。)
她小羊羔似的蹦跳、摇尾巴,把一帮娃子甩得远远的。
十五岁上,割草的大孩子追着她唱,崔文美,辫子大,再苦再累也不怕,工分再多也得嫁!
她小马驹似的尥蹶子、甩尾巴,把一帮大孩子扫得远远的。
十八岁上,集体干活的小伙子们,围着她唱,崔文美,辫子长,别光在家伺候娘,啥时才能当新娘?
崔文美躲得远远的,搓自己的辫梢。
小伙子们又唱:崔文美,辫子黑,长得俊,有人追,看你到底属于谁?
崔文美在工地上干活或在家里做饭时,就把辫子盘在头顶上,用她爹的破军帽罩住。只有赶会上街时,才松下来让男孩们馋个够。
歇晌时,就有谁从后面把她的帽子藏起来。她也不恼,没内容地笑。
她娘的病是哮喘,整个冬天像个破风箱,呼喝呼喝的。
天冷了,药不及时,娘几次都要憋过去。她爹就去了公社采购站,回来就对崔文美说,小美,把你的辫子剪了吧,能换一辆新洋车子呢……爹说着,眼里有泪花花闪。
崔文美知道,再没钱,娘就过不了冬,几个弟弟也得下学。
崔文美咬着辫梢不说话,嘴角里有黏血流出来。
她爹唉声叹气,骂她娘:你还不死,拖累大人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