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邻(甘肃)
深宫里的金丝织绣,说是盲人制就的。
金锭槌薄了,夹在用煤油熏制的乌金纸里。金箔在黑色的纸上,辨得清晰。盲人用特制的木槌轻轻而均匀地槌打几个时辰。如此安心的耐力,丝毫松懈不得的腕上的绵密耐力,眼明人是不堪忍受的。
槌打的位置,不可言说。师徒间,只是师傅漫空抓着徒弟的手,敲打就是。感悟也就感悟了,不能悟到的只能放下不吃这碗饭。
盲目的人,手感格外好。目盲却因此可以格外达至如许的精微,甚而竟至于玄妙。所谓的慈悲,天不绝人,就是如此吧。
槌制金箔,时间,却要从晦暗的傍晚,延续至五更。更奇怪的,也竟然是需要燃一盏灯的。盲人无用的灯,给谁看呢?
待用的裁刀,金箔打制好之前,给黑布裹着。必然是黑布,似乎别的布,不够敬畏,刀子也会因透入的光亮而不安。
灯下,盲人在案上铺好金箔。黑布打开,裁刀睡着一般,并不铮亮,也并不锋利,竟至于有些晦暗无光。
盲人定定站着,不动。要许久,才抬起手来。裁刀一道道切过去,手势只是微妙的移动。盲人不停,要一刀一刀,一直到切完。门紧闭着,不会有外人看见那盲人是如何细细切出可以在风中飘飞的轻盈金线。
这人切完最后一根金线,搁下刀子,几乎是僵硬、脸色苍白的亡者。
之后,他需要歇息,很长时间的疲惫之极的歇息。
他切完的时候,那盏灯的油,将好燃完,倏地,抖一下,熄灭了。
他睡了,累了,一点也不想再醒来。
谷崎润一郎所说的羊羹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