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中义
苏轼(1037—1101,号东坡,下简称“苏”)最早这般言及“士人画”:“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卷。汉杰真士人画也。”回味再三,拟判苏眼中的“士人画”有两个特点:一曰“意气俊发”;二曰摒弃宫廷气、院体画之工笔毕肖。鉴于“士人画”家“萧然有出尘之姿”,故将此非凡品性诉诸笔墨,当不屑重蹈院体画的精匀线描。这就很难不令后世将“士人画”粗读成是与董其昌(1555—1636,下简称“董”)“文人画”无异。董撰《画旨》,也明确“文人画”须讲“士气”俊爽,化为笔墨即“以书入画”,“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径”。“甜俗蹊径”,指弥散宫廷气、一味形似的软媚画风。这就与苏说到一路去了。思路若仅止步于此,则“士人画”“文人画”之间也就边界泯然。事实上,中国画学史自明代迄今逾四百年,将“士人画”读成“文人画”的近义词或同义词,已俨然主流。
但事情到2014年生变了,潘公凯、范景中在追认潘天寿(1891—1971,下简称“潘”)为当代中国的“士人画”家时,实已形成如下共识:即与闲情遣兴的“文人画”相比,潘自有更高追求,潘是以奇崛磅礴之笔墨,来表征他对跌宕国史的赤诚感应及道义责任——而这般将“家国情怀”沉凝为“个体道德”的内在律令,在中华文化史上只有儒士方能担当,故其水墨所饱濡的价值自觉,只有尊其为“士夫画”(即“士人画”),才名副其实。于是,在潘公凯敬仰潘天寿为“中国艺术界的最后的‘儒士’”之同时,范景中也说出了“一个自己酝酿已久的观念:潘天寿是学者画家,更是士人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