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
相较于众多的经典作家,当代小说家在小说中所呈现出来的自我,时常只是一个迷失在无名大众中的孤立个体。从好的方面来讲,这使得他们的小说能够折射出和捕捉到某种普遍性的时代症状,并以此获得各种程度的共鸣,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也使得当代小说日益受到非虚构的挑战,因为后者所记录的恰恰也就是大时代洪流中一个个普通人的个案。曾几何时,人们阅读小说是为了获得人生的指引,而如今,当代小说中的迷惘者、失败者和庸众比生活中还要泛滥。
在这样的背景下,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的成功,与其说是碰巧迎合了年轻一代某种消极、内倾的生活态度,不如说,是因为他既诚实地记录了这个时代某种普遍的生活态度,同时又为这种生活态度找到了一个非虚构所无法替代的、肯定性的出口。
在《夜晚的潜水艇》这篇同名小说中,从少年时期就沉迷幻想的陈透纳在高考来临之前,因为不忍心再让父母担忧,于是做了一个决断,“我想象我的想象力脱离了我”a,随后他就成了一个正常人,考上了大学,有了不错的工作,结了婚。直到三十岁的时候,当他自觉已经尽完自己作为普通人的责任后,他再度进入幻想的天地,开始作画,直至成为著名的印象派画家。在此,小说家不仅是在赞颂想象力的胜利,足够结实和细致的幻想可以和现实世界在某处接通,想象中的深海潜行可以“穿透进现实的海底”b,更重要的是,小说家也在赞颂人的自由潜能对于想象力的克服与超越,能够主动熄灭的火焰才是自由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