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与易

2023-07-21 09:56:54刘荒田
北方人(B版) 2023年7期

刘荒田

纽约一位文友来电聊天,这位我敬佩的读书种子,以书卷气见长的散文名家,道出一个长久的苦恼。“我嗜好多,占去太多时间,西洋古典音乐、古钱币收藏姑不论,单是侦探小说就要了我的命!去年读了一百一十五本,一读就放不下,追悬念,猜结局,不眠不休。写作就这样被它毁掉了。”我却对这种状态向往之至。和他相反,我很难被什么吸引至痴迷,总是浅尝辄止。不过,彼此的苦恼近似——为了不能全心投入而怀恨、抱憾。

想起苏东坡的隽语:“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劳苦易,安闲散难;忍痛易,忍痒难。”纽约文友和我这一类头疼事,和谋生无关,充其量是闲愁。“闲”未必意味着富且贵,至于我和他,不过是不必担忧这个月的房租、下一顿有没有着落。

这对立的两方,孰难孰易,乃是具有极大普遍性的问题。具体到个人,以及特定的时间和空间,则呈现千万种姿态。究其根由,在于人有没有选择的可能以及选项的多寡。纽约文友常常面对这等两难:要么把《奇侦异案》啃到大结局,要么回到电脑前,敲一篇《桃花万树红楼梦》。我作为一介退休老头,则从容一些,早上醒来,吃了早饭之后,可以散步,可以看剧,可以邀老友上星巴克,可以钻进公园深处听鸟叫……单说书架,一千本书就是一千种选择。

和闲散比起来,身处贫贱和劳苦中,其“易”体现于浅层,指日子容易打发。表现在深层,指心理负担较轻。何以如此?就因为别无选择。一个送外卖的中年人,要养活三个孩子还得照顾卧病在床的父母,一门心思在如何送得快、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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