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迟迟
当他们抵达那儿。洞庭——
一个巨型蓝色球面体上微亮的映象
在暮晚时分低照度的色温里
黏稠的细浪,油画般拍向弦月无垠的拱廊
穿过草甸和沙洲,在长长的芦苇林
和堤坝之间,他还能在夜色的轻霭中
辨别几公里外,白日驱车经过的那座高架桥
霓虹与星星的阵列在那儿聚集
驰越沼泽绵延数百公顷的水网
货轮的舰队开始出现在港湾的反影中
他和女友从车上下来
在夜间飞行的码头,他把车停在
一幢水文监测台的平房下
他的女友,一只充满审美的麋鹿
倏忽跃向石阶,发出幻梦般的呓语:
“哦,洞庭春月夜。”她不禁咏叹
快乐如此完整,在那时
像爱情降临还未消逝
——“四月还不是残忍的月份。”
他的心还是一个蓝色的肺
在一所空空的房子下面,而现在
他们困囿于日常的平庸,与老友们
在生活的忍受中抒写失败的赞歌
只偶然间,当回忆的帆影
再次抵达洞庭之滨,在码头的春夜
他们因热烈而拥吻,失焦在
远景的岳阳城和灯塔迢递的光影中
——尽管婚约是一个空址
窗外的一阵灰雨,瓦檐下的树
他听到叶子,像婴儿的哭泣,此时
他的左手握着那本《第二空间》,而右手
搭在猫的脊背上,那只黑猫
她春末买来的,取名为“但丁”
以前叫“荷马”的猫,正蹭着他的小腿
发出音乐似的呜咽,它的尾巴
翘起,像一面旗帜,在窗沿下
暗红色沙发的场域里,它是他的
君王,它来回踱步,回旋
在左右两只大腿的边缘、内侧
舔他的脚趾,临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