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国家叙事下的两种女性“美丽”新观念

2023-09-30 01:30彭梓清
美与时代·上 2023年7期
关键词:女性美丽

彭梓清

摘  要:民国时期,伴随现代性思想的引入,人们对女性之“美”的观念发生了巨大转变,从推崇扶风弱柳的保守之美到追求自然健康的裸露之美,这反映在女子服饰、发型和鞋履的变化上。西风东渐背景下,随着“救亡”与“启蒙”思想的觉醒,两种关于女性美丽的新观念也应运而生:一种是民族国家叙事下的健美,另一种则是女性特质的个性彰显。现代性在中国的诞生使“颓废”这一词语也相应地传入了中国。1934年以后的新生活运动是一个重要转折点,揭示了“救亡”与“启蒙”之间的复杂纠葛,并且展现了人们对于“颓废”一词的误读以及女子个性发展始终未挣脱儒学本位的问题。

关键词:女性;美丽;民族叙事;个性启蒙;新生活运动

一、女性的两种“美丽”新形象

自上海、北平等开埠后,其城镇迅速发展为繁荣开放的都市,与此相应的是“现代性”①观念的引入[1],女子服饰、发饰以及鞋履的形象亦发生了一定的改变。

(一)服饰

首先,民国时期最能反映女子形象变革的便是“旗袍”,这主要表现在旗袍长度及开衩高度的变化上。女子旗袍经20世纪20年代发展,于20世纪30年代达到鼎盛。1926年的女子旗袍较为宽阔,基本形制相当于男子的长袍马褂,虽然一改传统妇女衣着形制,但仍然包裹严实。1927年,蝴蝶褶的衣边流行开来,女子有意把旗袍的长度缩短,常在旗袍下摆缀上三四寸长的蝴蝶褶边,显示出女子的曲线美。由此可见,女性对服饰从“包裹”到“袒露”之美的追求。1928年,旗袍明显更注重凸显女性线条感的变化,长度缩短到膝盖下边,露出小腿部分。而后,旗袍长度继续变短,几近膝盖,这一变化彰显了女性的个人解放。20世纪30年代后,一个暴露的年代便开始了[2]。据记载,短旗袍到民国十九年,又缩短了一寸。大胆的妇女放弃长筒丝袜,赤裸着腿部[3]279-283。正如《北洋画报》中所言:“日前劝业场门前,有一白衣女郎,肌肉丰满,不着袜子,衣衩开至大腿间,露出血红稠制紧窄小裤衩一段,一时万目交集,行人莫不叹为得未曾见之奇观。”[3]281后来,旗袍开衩变得越来越高(如图1)。

然而,1933年到1935年,女子旗袍的长度变化却呈现了相反的趋势(如图2)。旗袍逐渐变长,以至覆足扫地,衩开得越来越低。同时,旗袍明显可见地收窄,腰身、袖子和领子都带有强烈的压迫感,如当时时兴的“竹筒式”旗袍领。“时兴之领,每每扣上,颈部便会起红痕,实在让人有上吊未遂之误会。谈必低声,后顾必赖‘向后转,仰视必赖突肚,俯视必赖弯腰,左右顾必赖瞟眼斜视,以致颈节骨之转动无形麻痹,声带亦遂而变态。到了暑天,产生了许多把高硬的领子敞开着露着龌龊的,或带一条发瘀的紫块的颈部之女子来。”[4]

笔者发现,民国时期妇女旗袍形制的变化与国家形势的发展有一定的关联性。1927年,北伐胜利在望,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1928年,北伐成功,全国统一。妇女着旗袍,展现健康体魄,这象征着一个民族的朝气,起到彰显国之精神的重要作用。而1935年左右,面对国家危亡以及国共两党的紧张态势,以蒋介石夫妇为代表的国民党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新生活运动”。从此,民众处于一种惶恐不安的状态。张爱玲曾在《更衣记》里提道:“政治上,对内对外陆续发生的不幸事件使民众灰了心。直挺挺的衣领远远隔开了女神似的头与下面的丰柔的肉身。这儿有讽刺,还有绝望后的狂笑……”[5]可见,旗袍的形制流变,正是百姓面对混乱政局紧张又无助的呐喊。惟有用衣服紧箍着自己,方能护卫自我,在服饰上回应了国家新生活运动的“扣扣子理论”②。由此可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新女性的美衣华服,不仅是一种诱惑原理,更是一种当权手段。亦即,美是一种补充权力失衡的手段”[6]。换言之,美就是权力。20世纪40年代抗战期间,部分女子虽未能征战,但仍然贡献着一己之力,或奔走呼号,或为家庭生计奔忙。此时,旗袍长度缩短则便于行动,这也是出于国家的考量,从而对女子形象做出调整的重要体现。

其次,民国时期泳装逐渐成为女性被允许的一种公众场合的穿着。游泳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被视为最适合女子的一项运动,当时代表健康美形象的“美人鱼”杨秀琼深受广大青年男女的喜爱。1930年上海《生活》周刊就曾记载了提倡女性游泳的言论,指出游泳能够带给女性体魄上的健美,起到强身健体的重要作用。而1934年,禁止男女同泳的话语陆续展开,泳场内男女肌肤接触被视为有伤风化[3]227-231。“青年血气未定,乍受色相之诱,神经刺激既多,体力戕贼日甚,岂惟有伤风化,抑且危及健康,与游泳强身之宗旨,适得其反。”[7]1052这显然是将责任归咎于女性的诱惑,认为色欲伤(男)身。因此,此后各公共游泳场所,均须划分男游泳场与女游泳场,并在两场间,施以隔离,使不可逾,亦不可望。此外,“亦禁男女穿着暴露的泳衣,北戴河奉省府令实行新生活,无论男女,除人海游泳外,不准赤足短裤在路中行走,露背短襟之新式游泳衣,亦禁女子穿着,以维风化”[7]1052。由此可见,对女性穿着泳装的提倡是建立在国家宣扬健康体魄的基础之上,若脱离该语境,则仍然有浓重的性别意味。换言之,一旦脱离民族救亡语境,女性对于自我个性的追逐便不被认可。

(二)发饰

辮子本属于社会风俗或个人喜好,然而一旦进入政治领域,便关系着国家的生死存亡。可以说,国家利益主导了女子的身体规范。剪发,便是近代身体革命的最佳体现之一。由于,“剪发令”的颁布,女子短发逐渐流行。20世纪20年代,上海、南京、北京、山东、四川等地逐渐流行起时髦的染发、烫发[8]391。自此,烫发与卷发成为了这一时期女子形象的标志。

“金嗓子”周璇,便是这一弄潮儿的典型代表。在其康复治疗期间,仍不忘自我的“修整”形象,“到淮海路上高档的美容厅‘红玫瑰去烫发,到红房子法式西餐馆吃西餐,到‘德大‘起士林喝咖啡”[9]。她来到新新美发厅,要求理发师按照画报上的洋女郎,为她也做一个“油条卷”发型(如图3)。“经一番精心的修剪和卷烫,一根根长短不一、模样俏丽的‘油条出现在周璇头后,把她的鹅蛋脸衬托得更加立体,更多了一份西洋风情。”[10]可见,对于发型的诉求,早已超出初年颁布的“剪辫令”的范畴,而是向着追寻个性的方向发展。且这并非只有一例,而是普遍现象。此外,胡蝶、宋美龄、阮玲玉等也对于烫发这种时尚颇为热衷。自此,发型成为都市女性展现自我的舞台,诉说着另一种女性“美丽”的新观念。

但是,在烫发、染发渐趋成为大众所追捧的时尚时,中央至地方政府却对其采取了强制性干预措施。“1935年1月南京政府还发出通电,‘禁妇女烫发,以重卫生,下达了《关于禁止妇女剪发烫发及禁止军人与无发髻女子结婚》的命令,试图以行政命令的方式杜绝妇女们的烫发行为。”[11]这种“美丽”从此受到了压制。烫发是女子对自我审美的体现,是对自身形象自信且有力的表达,时人却对此给予了“娼妓化”的污名。

(三)鞋履

继放足运动后,高跟鞋随布鞋、皮鞋、球鞋一同进入大众视野。而此时女子对于高跟鞋的青睐乃是政局相对稳定下的个性化追求。“颜色的短裙,裹着罪恶的肉身。高跟鞋子,踏碎了故国的青春!”1925年后高跟鞋在东西方妇女界盛行开来,可以理解为此时的妇女已经自觉地强调身体美与曲线美。高跟鞋成为女子身体解放的开端。“高跟鞋是爱的象征,亦是侵略的象征,它显示着权力,暗示着一种统治和一种女子个性上的解放。”

据记载,交际舞在上海、北京、广州等城市兴起,很快便成为一种主要的娱乐方式。上海滩的数千舞女们足蹬红色高跟鞋,在各大舞厅掀起了红色舞鞋的浪潮,因此各界妇女纷纷穿起红舞鞋。很快,红色高跟鞋与各种交际舞便风靡各大都市[12]。可见,高跟鞋的流行与当时都市舞会的兴起具有紧密的关联性。然而,在学运澎湃的年代,高跟鞋却被视作革命的障碍,女学生和当时倡导女界革命的女子都不会穿着。据民国社会观察家分析,女子着高跟鞋固然有艺术美感上的表达,但此时人们关注的更多是舞者的性别,而非艺术上的美感。也就是说,这只是在某一时段的一种娱乐性质的点缀。

由此可以窥见,民国时期女性“美丽”新形象呈现出由“包裹”走向“袒露”的趋向。此时的女子既呈现出了健康美,又发展了独属于女性的美丽。然而,二者并不能完全自洽。以京、沪地区为代表的时髦太太、小姐们,呈现出的“春江女子忒文明,装束无端又变更。高底皮鞋长筒袜,袒胸露臂若为情”[8]390的形象,只适用于某些时段,这便显露出救亡与启蒙的双重变奏问题。

二、救亡与启蒙:乡土认同与“颓废”误读

20世纪初期,中国深受帝国主义列强侵略的影响,一时间在激进知识界开展了陶铸国魂的宣传。“救亡图存”的民族主义促进了启蒙思想的萌发,起初这是一个关乎生存的话题;个性主义的抬头,是一场俗尚奢靡、追新求异的个性解放思潮,亦为中国人内在生命意志的缺失提供了一个新的制高点③然而,个性主义的抬头是建立在国家稳步发展的基础之上的,这成为鲁迅笔下的“国民性”④。1934年的新生活运动,便是重要佐证。新生活运动,将两性关系、权力结构退回传统模式;新保守主义的抬头,礼教吃人思想的下压,严重贬低了女性地位。换言之,20世纪的启蒙,虽然是新儒学,但从根本上看却是复古的,未脱离中国传统儒家文化的藩篱。这种中国现代性发展的不彻底,有李欧梵所言“旧瓶装新酒”的巨大嫌疑。说到底中国近代以来开启的现代性是一种“未完成的现代性”,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女子个性的发展。又或者说,这是一种“新神思宗”一派开创的现代人本主义,根植于传统儒学中的人性平等论。个体与群体、人立与国立的关系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结构性循环,女子亦然。正如袁盛勇所言:“20年代鲁迅等人所追求的自由是一种强调社会责任感的自由。中国文化本位牵制了启蒙的进一步觉醒。任何一处文化都具有个性,惟个性之强度不等耳,而中国文化个性殊强。”[13]

一言以蔽之,民族救亡压倒了个性启蒙的发展,这对应着女性的两种“美丽”新观念的生成。20世纪20年代的启蒙大发展,归根结底还是“国民性”的发展。如毛泽东在1939年所言,“五四运动成为文化革新运动,不过是中国反帝反封建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一种表现形式。这种民主革命是为了建立一个在中国历史上没有过的社会制度,社会主义政体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封建小生产意识从未被真正清算,资产阶级民主思想也从未在中国生根。可以说,中国的启蒙思潮是一种针对意识形态觉醒的启蒙,中国的启蒙思潮从未脱离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藩篱。正如约瑟夫·列文森所言,“儒家文化本质上也是世界主义的,但却被急于对外开放的五四知识分子处理的太过于乡土化”[13]。所谓世界主义,不过是朝里人的一种乡土化变奏。所以,一旦女子个性的发展与民族救亡相冲突,“女性只有性价值”“女子个性是放纵”[3]231这种将女子个性视为性张力的言论便扑面而来。女子成为家长制的牺牲品,纲常礼教否定了其独立人格,迫使女性成为男性的依附,这反映了传统社会对女性的压迫[14]。

此外,笔者认为,时人对女子个性的压制,与对西方“颓废”的误读亦有一定关系。李欧梵指出,颓废,本质是现代性的另一张脸,即“发展便是颓废”[15]286-288。这一“反语”概念传入中国,却沦为道德上有意识的招摇,成为一种矫饰的庸俗主义,即“个性便是颓废”。鲁迅曾言,“颓唐”才是国人认知,裹挟着某种道德沦丧和堕落的含义,这是对西方“颓废”概念的亵渎,殊不知这種“颓废”早已被误读为“颓唐”[15]287-288。中国女子个性的解放是建构在国家叙事的话语情境中的,对个性张扬的泯灭与压制离不开对现代性(颓废)概念的解读。“三十年代早期,中国左翼知识分子对此次进行了严厉的抨击,使这个词的生涯变得更为奇特。左翼作家同盟基本采取了苏联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立场,不断斥责‘颓废是堕落、不健康的,是应该被社会现实主义驱逐出门的。”[15]288此外,施蛰存也对此次持摒弃与轻蔑的态度。在他的小说中,虽然大量出现浮纨与颓废,但他却亲自冠之“色情”与“古怪”,可见当时以中国知识分子为代表的国人对于女子“个性”的误读。

三、结语

民国时期,人们对于女子“美丽”的评判发生了巨大转向。启蒙思想并未被救亡主题所完全湮没,相反,在一个短暂时期,启蒙思潮借助救亡革命而声势大涨。但这是建立在民族安稳的基础上,一旦国家动荡,个性发展要让位于民族救亡。可见,民国时期女性的第二种“美丽”(个性)发展得并不彻底,女子个性的发展始终被儒家文化本位所钳制。而对于“颓废”的误读亦是造成这种“美丽”发展不彻底的症结所在。

注释:

①广义的现代性,反映在两套价值观念的不可调和的对立中。一是资本主义文明客观化、社会性可测量的时间;再者是个人的、主观的、想象性的绵延,后者将时间与自我等同,暴露了危机意识以及同另一种现代性的疏离,这便是“颓废”。

②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推行“新生活运动”,以此来纠正国民衣着,从而将两性关系、权力结构,恢复到传统的模式。“新生活运动”,从政治上说,其实是煎熬于内忧外患的国民党政权在发挥其封闭性的“自卫机能”,作保守主义大倒退。

③个性主义(个人主义),是基于健全个性的人格自觉。“兴起于抗俗”,主张“入于自识,趣于我执,刚愎主己,于庸俗无所顾忌”;“思虑动作,咸离外物,独往来于自心之天地”。简言之,“我”是存在之本源。无关性别,拥有独立的人格,而并非从众的个体意志。见袁盛勇《鲁迅;从复古走向启蒙》一书。

④这是一个超阶级的概念,是一场自我在场的启蒙,却具有复古倾向。见袁盛勇《鲁迅;从复古走向启蒙》一书。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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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彭梓清,北京服装学院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艺术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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