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中的空间变迁与时代征候

2023-12-03 23:50许苗苗
中州学刊 2023年10期
关键词:网络文学现实空间

许苗苗

随着航拍、摄影技术的发展和各类媒介频繁的解密,空间逐渐失去承载想象的能力——皇宫禁地不再神秘,外太空、海底乃至细胞都一览无余——曾经丰富立体的空间降维成镜头下的图片,千山万水不再遥不可及。在即时反映人们媒介经验和生存体验的网络小说中,这种空间感受的转变表现为现实空间的萎缩退后和幻想空间的日益递增。作为想象力的产物,网络文学一方面力图为均质空间赋予多层意蕴,另一方面也无法摆脱媒介技术对生存技术的渗透。因而,网络文学中出现了概念空间驱逐经验空间的趋势。

网络文学中空间由现实到幻想乃至隐喻的变迁,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人们对虚构和现实感知判断侧重的变化。空间不仅是网络文学的故事发生地、背景或设定,其变迁也与信息技术、资本和新时代大众文化体制共同推动的中国网络文学二十余年整体发展同步。在空间的变迁中,既折射出网络社会发展中的时代征候,也包含着人们认识时代、积极作为,谋求新媒介空间话语权的努力。

一、解密空间:权力轨迹与都市异能

20世纪末,互联网带着理想主义光环走向大众,网络也被视为揭示真相、推进民主、撼动媒介霸权的途径①。当时网络文学中的“空间”,既是暴露多层次真相的现实空间,也是争夺话语权力的挑战性空间。早期的网络作者往往采取叛逆姿态,半是猎奇半是挑衅地将写作题材指向纸面文学的两大禁区“政治”和“性”[1],将原本私人之间的传言、段子、都市传说杂糅进写作,网络公共平台上出现了一些介乎回忆录与小说之间的写作。《北京故事》《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等作品,因题材的独特性、直白的批判和完整的故事线赢得口碑,成为早期网络文学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篇章。

在推崇思想深度和价值批判性的严肃文学长期熏陶下,此时刚刚开始接触互联网的作者并未完全脱离文学的“使命感”。作为较少受到严肃文学规训的写作者,他们的笔法难免过度煽情,色情暴力描写缺乏节制;但同时,其目的却不止纯粹感官刺激,而是意在通过触碰话语边界试探新媒体上的文学空间,揭露一种不被主流媒体呈现,却同样存在的现实。因此,这类作品的描写和主题之间往往存在撕裂,一方面是以往文学少见地对肉欲和物欲的大幅度渲染;另一方面则始终笼罩着灰暗色调,对主人公的浮华堕落和失败结局展开价值批判。它们追求的绝不仅仅是被看到、被传播,而是企图思考媒介反映现实的有效性,反思以往被推崇、被学习、被作为写作模板的那一类典范性的现实。

为了尽量贴近现实,大量的城市记忆纳入网络作品,小说情节往往与城市面貌交织,借第一人称口述、日记、档案等形式,将主角塑造为私人史的见证者,力图揭示主流话语之外更“真实”的时代面貌,主人公的空间轨迹则可看作权力触角在都市文化中的渗透。电影《蓝宇》的原著《北京故事》即这样的典型。小说以带有象征意味的长安街、标注昂贵消费的天伦饭店等地名勾勒主角捍东的日常路线,并以基于金钱的同性交易、移民经历等,为人们打开窥视京城神秘人物生活的一道缝隙。小说以主角捍东的独白开头:

温哥华的天气那么宜人,好像从没有过像北京那样飞沙走石,或是闷热潮湿的时候,总是明媚的阳光伴随凉爽的微风。每天清晨醒来,我会茫然地想“这是哪里”?看着窗外美丽的枫叶随风摇摆,看看身边熟睡的年轻女人——我的新老婆,我轻叹了口气,重新又躺下来,继续梦中的回忆。

我在中国曾经算是个高干子弟吧……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拿着一笔不小的贷款建了一个自己的贸易公司……那几年与东欧的生意做得特别火爆,五年后靠着老爸的关系,也仗着自己有点聪明才智,已有了个上亿资产的公司,那年我二十七岁。

小说中的空间带有赤裸裸的权力、资本和政治意味。北京与温哥华对照,前者风云变幻、爱恨交织,以长安街、南礼士路、东三环、国贸、天伦王朝等多个地点标注主角生活的空间轨迹;后者则是令人满足而又感觉乏味的,主要通过物化的年轻女人——“新”老婆来表现。而“不知身在何处”这一典型后现代超地域、超文化语境中的定位迷失感受,在这部小说中也可以看作对超越性和优越感的表达。故事的另一主角蓝宇是北京西北郊著名学府的少年大学生,却落魄地栖身临时村,在“工地搬砖”。逼仄的空间角落衬托其身份的卑微和经济的窘迫。两重空间轨迹加持下生命轨迹的对照,使作品呈现出强烈的批判意味,同时又有意无意地引导读者按图索骥,将角色与想象中的人物对号入座。这部小说因其同性恋题材被改编为电影,虽然提高了知名度,但原始文本中的隐喻和批判性却不复存在。

在以真实城市为背景的网文中,人的轨迹是象征性的。从边缘到中心,从自然荒野到门禁重重的建筑,人物对空间的自由出入和掌控隐喻着占有权。《北京故事》出现前后,以“亲历”为标签的类口述史作品成为网络热门。如《侯卫东官场笔记》,作者自称故事主角在乡、县、市几级不断升迁的经历,即源于自身在官场的真实经验。《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江湖1982》等“黑道文”,则转向带有传奇色彩的城市空间暗面。作者孔二狗隐晦地声称自己家族与“江湖”势力的纠葛,以带有几分悲壮色彩的口吻,半真半假地描绘出产业转型时期东北普通民众的生存空间与秩序。《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以城市记忆夹缠着混乱的人际关系;《上海情人》将笼罩在梧桐树荫下的街道作为不伦之恋的浪漫背景;《蒙面之城》踏遍北京、秦岭、西藏、深圳;《繁花》的弄堂则意在凸显市井人情。以上网络作品不约而同地将城市空间地名作为增强真实感的手段。

早期网络文学写作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关怀,注重开掘那些受制于印刷媒介权力的话题,努力呈现纯文学取向之外的真相。其中虽然不乏猎奇惊悚的成分,却仍有揭示人性的使命感。通过作品中的空间描摹和想象性占有,它们利用文学叙事实现对现场感的塑造和情境的强调,突出人在面对巨大城市、强大组织时,努力将个体与宏观对象相关联的欲望。若干年以后,当所谓的宏大叙事进一步没落,指名道姓式的真实城市空间书写潮流隐退,人们在网上换成更直接简单的方式,如网红打卡、视频直播等,继续演绎人与都市的关系。

列斐伏尔曾阐述权力对空间的生产,揭示出空间在物理自然属性之外的多重意蕴。在社会秩序之中,神力对空间的征用、权力设置的禁区、人为行动轨迹的规划等,让空间不再是均质的自然对象,而成为富有意味的人文、权力的对象。我国当代文学作品中,地坛、钟鼓楼、白洋淀、白鹿原之类的空间和地名并不罕见,但它们多半被作为一方水土孕育一方人的宏大背景,突出其历史韵味和在文化生成中的决定性作用。早期网络小说中的地名却起到标志人物身份权力的作用。当时,上网写作是率先掌握文化、技术和媒介话语权的精英行为,可以被看作一种无功利甚至超功利的开创性行为。一些网络作者炫耀式地展示自身进出具有象征性的权力空间的自由。他们通过对常人眼中不敢涉足的权力禁地的解密,以类纪实的写法重述都市传说,开创了虚实相间、总体基调贴近现实、与传统写作近似的早期网络写作。

这类现实性网络写作出现在2000年前后。在这一时期,新媒体的勃兴、金融市场的活跃、房地产的发达向人们展示着新的都市规则。都市空间承载世纪之交人们的复杂情感,寄托着人们对发达生活的期待。以往由工厂围墙、机关门房设置的空间禁忌被打破,人们跃跃欲试,企图进入更大的空间,写字楼、别墅、世界之巅不再遥不可及。在严肃文学的节制和新闻报道的理性之外,网络文学通过对发生在现实空间里社会事件模棱两可的渲染,对都市传说中神秘权力半真半假的讲述,让人们获得对大城市想象性占有的机会。

二、接驳空间:当“金手指”降临人间

2000年以后,越来越多的“小青年”和“小镇青年”成为网民,他们迅速改变了早期网络文化略显沉重的面貌,代之以通俗率性、轻松直白的少年气,这种变化同样反映在网络文学中。当时网吧里青少年的主要娱乐是打游戏和看小说,游戏操控下的空间探索和故事延伸的生命体验,恰好与小镇青年们相对闭塞的生活空间以及缺乏戏剧性的日常构成鲜明反差,也因此成为年轻网民在虚拟世界获得想象性满足的重要手段。对于爱做梦的年轻人来说,以往网络小说对都市的现实主义描摹过于沉重,他们更偏爱与自己类似甚至起点更低的乡村少年进入都市后一举成功的逆袭故事。

21世纪初,大学毕业不久的血红借朋友的电脑打字玩,在网上发表了《我就是流氓》《我是流氓之风云再起》。它们虽然是“黑道小说”,但与前述孔二狗笔下的江湖强调的真实感不同,其中洋溢着态度分明的热血幻想。主角本是“西南中型城市”中一个考不上大学的底层混混,偶遇神兽“蚩尤”神力降临,并获得超强记忆力,一举纵横人世间,成为快意恩仇的“大魔王”。而他行走都市的快感,主要来自除暴安良,以魔法恢复秩序平衡,完成阶层跃迁,即底层青年利用“金手指”在现实秩序之外的民间法则中取胜。

在网络小说空间由直录现实转向异能现实的过程中,人物成功道路上遭遇的色情想象和暴力征服远超以往。它们直白地以金钱和异性为目标,暴露出最广泛大众的兴趣和欲求。虽然这些目标无比贴近现实,但借以达成目标的手段——神力、异能则全靠想象。因此,在读者不断索取满足感的过程中,故事本身却只能越来越偏离现实地点,甚至走向神话空间。

网络文学向青春化、通俗化的转向,使作品褪去了紧盯某个确定地点的执着和沉重,其中的空间变得越来越漂浮,膨胀为纯粹的想象世界。这种转变与网络写作独立性增强、日渐挣脱纯文学的价值观引导有一定关系,也与商业化写作对文化产品娱乐性的要求有关。当然,网络文学中空间的转变也并非如此单纯、决绝,媒介技术、监管制度、大众审美潮流等都一定程度上在其中留下痕迹。

在这种情况下,网络文学空间对复杂权力秩序的隐喻日益淡薄,逐渐成为个人成功道路上的背景地图。号称“现实主义题材”的《草根石布衣》中,空间介乎现实与神话之间,带有过渡性质。主角石布衣自小在深山修炼“谋士”技能。作为郭嘉一派的嫡传,他神机妙算、相机识人的本领成为推动故事的“金手指”。师父去世后,石布衣下山“寻明主而仕”。然而,摧枯拉朽的现代城市改造让手书和信物瞬间失效,这名“养成系”谋士不得不独自在陌生城市谋生。作品中的空间依然带有明确的隐喻意图:主角石布衣真名石涧仁,谐音“是贱人”,表明其起点卑下;故事发生地是遍布客运码头、二手市场、小商贩的“江州”,与重庆高度重合。石布衣进城后只能当“棒棒”即挑夫,靠年轻力壮的自然身体而非城市认可的学历证书吃饭。故事一开始“布衣下山”处处碰壁,但主角在两小时内就将整个江城复杂的空间地理囊括于心,迅速从体力劳动者中脱颖而出,从山间“贱人”成为都市“贵人”,实现了由江边城外到登堂入室的飞跃。像这样以神功异能达成目的的情节不可能进入严肃的现实主义文学,但在网络文学中,这种神功异能却成为处理现实困境的常见手法。人们关注的也往往是阅读快感,而不会追究症结的实质。这是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面对现实问题的一大区别。

作为城市外来者的石布衣从底层一步步走向成功,他的第一个社会身份——“山城棒棒”以“年轻力壮”和吃苦耐劳为前提,而身体几乎是每个青少年都拥有的资本。因此,他的初始身份能够迅速在读者间赢得认同。在石布衣进入城市之后,从小修炼的“相人”之术派上用场。凭借勤劳善良(指向自身基础)、玄学知识(指向文化资源)和沟通判断(指向社交能力),他完成了从依附山野到掌控都市的空间过渡。故事暗含着二重空间,分别是清修宁静的山上(出世空间)和火热喧哗的江州(入世空间)。故事的主要情节和争夺发生在城市,山上则是虚无、恒定、缺乏细节的。出世空间与古诗、书画和修仙故事里的深山一样,是研习功法和修复疗伤的永久家园。类似的作品还有《天才相师》《老衲要还俗》等,前者发生在茅山,后者发生在长白山脉沿线,都以山与城相对应。我们不妨将这种空间对照与穿越文里的古今时间对照类比。主角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后来利用时空优势掌控局面的经历,是读者产生阅读快感的主要来源。深山所隐喻的“出世空间”孕育着不可见也无法解释的神奇力量,而这种源于自然、既无法量化也无从追踪的力量,却能完全掌控“入世空间”的现实规则。这种以幻想应对现实、以神力达到目的的做法,暴露出部分网络作品虽然以现实目的为诉求,却无意也无力直面现实问题的实质。

由于将征服现实都市作为目标,又受神话异术驱动,这类作品通常被划为“都市异能文”。主角的强大离不开现实社会中声光色汇聚的都市诱惑,异能仙术和都市空间的交错映射出其中独特的价值取向。作者仍将现实或“近乎现实”的地点作为故事展开的前提,网文界第一位年薪超百万写手血红这样道出自己的心声:“希望能够架构一个让大家觉得是活生生实际存在的世界,让大家觉得这个世界是有趣的、新奇的而又确实存在的。”[2]故事里的空间映照着现实世界,而缺乏资本的底层主角则用来自幻想的“金手指”战胜现实。读者面对几乎和自身同龄的年轻主人公,期望获得金钱和权力等现实奖赏,而自身却不具备在现实中获取这些奖赏的能力,因此顺理成章地寄托于神力。同时,看似毫不费力就能达成逆袭的“金手指”的加持,又以主角的纯良和拼搏为前提。《草根石布衣》作者中秋月明声称,“乐观向上”“坚持努力”以及高洁品格是角色成功的根本②。但实际上,这些门槛低且难以量化的性格特质,不过是对无资本、无能力的读者进行的一种鸡汤式的安抚,现实中没有人单凭这些走向成功。

这种主角物质贫乏、精神丰富的初始设定,虽然不能解决现实问题,在写作中却有现实作用,它为年轻读者们提供了两方面的满足感:一是在虚拟空间掩护下发泄平时被社会规则压抑的愤懑,幻想自己像故事主角一样幸运地获得异世技能走向成功;二是认同善恶有报、爱拼才会赢的积极人生准则。如同武侠小说满足人们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幻想一样,《我就是流氓》《草根石布衣》《天才相师》等叙写小人物凭“自身条件”——头脑、体力或性格——成长为大英雄的过程,体现出社会转型期青年期待奇迹的心态。他们期盼奇迹降临,希望拥有基本素质的平凡人也能获得财富和地位。网络小说中这种白日梦的流行,可以看作我国互联网快速发展创造出的新行业、新机遇为人们许下的愿景。在以昂扬奋进的姿态挺进大城市的年轻人心目中,城市空间是诱人的,是先进和强大的应许之地。此时,后现代的虚无、倦怠和无病呻吟尚未显形,只要年轻、勇敢、有机遇,人们就可以兴致勃勃地幻想登上摩天大厦,远眺美好的未来。

三、创造空间:借幻想纵横异世

在“都市异能文”出现前后,玄幻小说发展成为网上最受欢迎的类型。它们往往在展开故事之前进行世界设定,通过设定地理结构、生物种族,以及从传说而来的独特传统和民俗等,使小说里的空间既可以广泛征用各类文化资源,又不至于过于偏离大众惯习,古风审美和玄学词汇成为故事时空的主要缔造者。网络作品中的空间从半幻想、半现实的异能都市转向明确幻想性的玄幻异界。世外高人、开挂“金手指”和法宝成为网文主角们从现实到异世空间过渡的桥梁。玄幻文借用道家玄学词汇体系,融中西历史神话为一炉、天马行空、百无禁忌的中国网络玄幻,成为网络小说世界时空的主要构建者。

天蚕土豆的《斗破苍穹》发生在“斗气大陆”,“斗气”代表着“个人战斗力”,斗气弱则无权无势、无地位,反之则能当上宗主领袖。与之相似,唐家三少的《斗罗大陆》、我吃西红柿的《吞噬星空》、辰东的《完美世界》等,也都试图架构无比宏大的空间。虽然各种异世大陆听起来名目繁多,却都与现实对应并高度简化。这些依托神话、夹杂中外传说和宗教词语的空间,其中运转着青少年设想出的新的社会权力体系。然而,值得深思的是,这些想象性新空间中的新秩序,是否真正具备革命性的创新力,是否真能跳出网民所希望突破的世俗的、陈旧的或是不够公平的体系?令人遗憾的是,在这些网络文学自创的新大陆里,除了“莫欺少年穷”的上进之心分外真实,却看不到对新秩序的描摹,看不到支撑其运转的真实力量。少年英雄主角忙着战斗和征服,却并未试图回答在金钱美女之外何谓成长、何谓成熟的疑问。

玄幻小说中,类似的宏大世界有种种名目,无论是“斗气世界”“斗罗大陆”,还是“九洲”“风之大陆”,这些艺术创作幻想出的非客观实在的空间,都具备与“原初世界”相仿的要素,相当于现实世界的神话式镜像。玄幻网文中“再现的空间”与自然的空间相对应,人们沉浸其中,获取对自身所处空间的反观和对照。因此,无论情节设定多么光怪陆离,人物行为如何离经叛道,网络玄幻小说中空间的内核依然是对现实的模仿,其价值体系相当于对人类社会的改造和替换,《斗破苍穹》里斗气大陆的“斗气—权力”指涉中,阶层划分以更原始直白的“斗”替代了封建的“血”和资本的“钱”。

《斗破苍穹》《斗罗大陆》《星辰变》等相近时期出现的网络文学现象级作品,都采用类似的少年成长模式。它们因内容浅白被称为“小白文”,因快感的即时回报被归为“爽文”,因东西合璧风格被打上“玄幻”“奇幻”“奥术”和“修真”等多种标签。在眼花缭乱的名词之下,它们都以创造新空间、定义新世界为设定目标,向读者许诺一个所有规则由个人定义,一切资源都重新分配,任何困难、妖魔、权威和豪强都终将被打败的必胜结局。这种主角不断升级开启更大空间,用挑战困难为自己赢得功绩的模式,非常符合韩炳哲笔下的“功绩社会”[3]的特征。不屈不挠、热血向上,终有一天废柴逆袭——新自由主义正是以这种看似友善的激励和期许,让平凡人保持乐观,跃跃欲试,最大程度上献祭自己。因此,从资本生产角度来看,热血“小白文”的精神价值远远大于其市场产出。

换一个角度看,“斗气世界”等类武侠空间,因单一评价标准和线性结构而必然认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其对自我提升和精神鼓舞的无节制追求,也使原本应当付出努力、克服障碍的修炼渡劫,成为常规动作。在“斗气世界”里,进阶分为斗者、斗师、大斗师、斗灵、斗王、斗皇、斗宗、斗尊、斗尊巅峰、半圣、斗圣、斗帝,每个阶段又分一至九星。这种数值标注的价值体系和世界观缺乏现实支撑,而每打开一个境界应当获得的新鲜感,又被模式化结构的一遍遍重复消耗殆尽。由此,“斗气世界”里被美化为奋进精神的修炼和升级,最终只能限于词语自我指涉的实质。由于这一世界本身的架空性质和个人奖赏的激励模式,故事无法指向更为崇高的目标,而只能在“拯救苍生”“公平正义”之类宏大词语的笼罩之下,堕入意义概括的虚无空间。

在成为异世王者的道路上,英雄少年们最终走向何方,无人能够回答。因为网络小说能否完结,不仅取决于作者构思,还受制于市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主角永远的少年形态。幻想世界一日千年,拥有俊美容颜和青春体魄的主角总是与青春的读者同步,从容地穿梭于“中二热血”和甜美爱情之中。市场业绩呼唤漫长延续的故事线,少年在异世界永生,他的闯荡支撑着空间的延展。这一空间是新媒介平台、产业在线开发和诸多打赏网民“创世梦”合力作用的结果。

在《草根石布衣》《天才相师》之类“现实世界+异能金手指”网文中,读者虽然寄望于异能,却将成功寄托在现世的认可;而到了《斗破苍穹》《斗罗大陆》、“鸿蒙三部曲”等高幻的虚构空间中,这种梦想已经完全飞升到时空法则失效的世界,主角从开挂常人变成“创世超人”[4]。陶东风曾指出:“人类幻想极度发达的时期,常常恰恰是现实非常黑暗的时期,或者说现实界的无奈和想象界的高蹈常常是相互强化的。”[5]此时网络小说幻想空间的无穷纵深,似乎说明网民的“奋斗逆袭梦”,已从幻想成为现实空间的赢家,转变成放弃应对现世的梦幻式自我沉浸。

在幻想、青春、娱乐性的包裹之下,以往网络角色因物质匮乏而感受的屈辱与不甘,逐步转向异世界新秩序的自得。网络写作、网络红人、网络水军乃至直播带货等新行业向青年人展开,网络为新文艺许诺一片新空间。网络文艺审美的通俗化、创意的潮流化、对数量的贪婪和对速度的倾斜,处处标志着这个新空间里新秩序的差异,成就了不少以往所谓的底层青年。在网络带来的层出不穷的财富神话中,他们的体验通过都市异能文、创世文体现。年轻作者不够严谨的思维与不受约束的想象力结合,以大胆的想象创造并引领新故事模式。

从现实到异世,从靠“金手指”在城市规则中谋生,到自创空间扮演凌驾一切的主宰,时代给予这一代网民无与伦比的机遇。互联网让小镇青年、网络民众的大众化趣味,从此汇入网络文化的大潮。

四、跨越空间:升阶降维与虚拟现实

异世玄幻中的空间是事件发生地和征服对象,并未真正介入情节,只有当媒介经验彻底更新人们的行为逻辑,虚拟体验深度介入现实,网络小说里的空间才真正介入故事。新技术力量抹去工业时代可证伪的科学性,数码语言和数据逻辑从底层和概念定义着手,搭建起网络小说里逐步变形扭转、拓展升维的未来生存空间,更通过动摇人们判定真实与虚构的观念,强化虚拟生存体验,逐步入侵并参与反向建构现实的空间。

1.位面空间的物理变异

从基于神话的派生延续,到基于科幻的变形压缩,网络文学描摹空间、借鉴空间并逐步生成新的空间。通过一些故事里主空间和位面空间的划分,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以往认识中均质、无限的空间重新定义的企图。

“望古神话”是一个多人合作的玄幻网文世界观架构,它杂糅神话传说和历史事件,设计出“十二神话纪元”和“三千传说世界”等时空位面,这些位面可以理解为对人类文明在不同独立时空中前进可能性的想象。作为人类意识集合体的“乾”,凌驾于这个庞杂的位面体系之上,并在每个世界濒临灭亡前封印时空,改变人类历史,使之重新出发。这种世界观区别于此前个人英雄救世主的模式,设置出一个超越性的抽象主题。其时空设定容量巨大,结构开放,非常契合互联网时代的集体写作模式。从创意层面看,它唤起人们对文化传承这一宏大主题的共同认识;从组织层面看,“望古神话”集结流浪的蛤蟆、月关、马伯庸等多位知名作者,在传统资源基础上协同创作,能够最大程度地包容具有差异性的写作风格。

网络小说中的位面并非一个科学概念,而是一个对均值空间作出有别于物理维度划分的杂糅式想象。每个位面衍生出一个独立宇宙,拥有各自的生存环境和文明;不同位面之间有屏障,因此各位面的生物不知彼此的存在,只有利用特定工具或达到特殊要求,才能穿过壁垒到达另一位面。在《异常生物见闻录》里,远瞳运用位面让空间跃居故事关键层,在宇宙中最强大的希灵神系设立时空管理局,以便更好地管理“宏宇宙”(多元宇宙)。主角郝仁具有穿梭于多个位面,拯救不同世界濒危文明的能力。与“望古神话”至高无上的“乾”封印濒危世界那种自上而下的拯救不同,郝仁虽然具备宏观视角和拯救能力,却只是一个基层人员,其拯救行动并非轻而易举就能完成,但这也使故事具备更充沛的情感,因而容易引发读者认同。

对位面想象的差异反映出网络读者对空间的关注已从物理维度的到达转向对事件随机性的容纳。科技的飞速发展让自动驾驶、全息影像、赛博格等以往的幻想逐步成为生活日常,有关后人类的想象不再拘泥于物理空间,但科技面向未来的发展又很难继续与历史神话产生审美一致性。在这种情况下,位面将空间分出不同的层次,又将其归附于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宰。这既是人们在多样性空间基础上对终极解释的寻求,又反映出人们面对未知时,企图在已知知识与未知力量之间建立互文的努力。

2.平行空间的概念变异

与位面类似的是平行空间。近年来,随着科幻题材网络小说的增加以及“复仇者联盟”之类“超英”电影的流行,“平行空间”概念越来为人所认识。平行空间认为时空可以分叉,一旦时间扭转,故事原本的空间就会分裂出一个新空间,两个世界从此再无瓜葛。这种设想不仅能够便利地生成新空间,也让小说获得了新情节。

高产网络作者Priest的网络小说《脱轨》即在平行空间概念上展开,故事里的多个世界根据主角不同的选择而产生。不同的空间原本互不相干,直到叙述者被抛入另一空间,顶替这个世界里已经死去的自己,这两个空间才发生交集。故事的平行时空之间也有一个类似“主宰”的存在,它在剥夺主角在这个空间的身份的同时,赋予其看到其他平行空间的权利。《脱轨》的设定没有区分各个空间世界的主次,主角像看监视器一样,透过屏幕播放其他世界。通过对平行时空里无数个“自己”的观察,第一主人公理解了空间分支中生命演绎的规律。虽然在多空间、多轨道中,不同命运被超越性的力量串联,但在不放弃主体意识的坚持下,第一主人公最终找到机会跳出了神秘力量的掌控。

在追求娱乐性的网络小说中,空间转换通常变幻莫测又无法抗争。网络小说惯常的叙述模式是主角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身份,加入新地图展开冒险。《脱轨》的这种设定看似偏离正常轨道,主人公在面临超越性力量时却不躺平、不儿戏,通过对时空规则的认识和利用反制主宰,借空间变换肯定了个人坚持的积极作用,让空间真正参与到情节建构中。故事充满幻想色彩,又借助科学的可证伪性,让凌驾于时空的主宰也无法反驳自身的规则。在平行时空这一看似科幻的故事模式下,隐藏着对“人定胜天”传统主题的回归。

另一位女作者丁墨的《乌云遇皎月》也借助时空魔法,采用现实中没有、科学上在理、情感上动人的方式,将一场灾难、悬疑罪案与时空旋涡的折叠糅合起来。故事虽然虐心,但最后的结果是误会消除、伤痛得到弥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让冷冰冰的科幻带上了言情小说的甜美。

这种积极利用科学术语又偷换概念回归人文传统主题的写作,在网络写作中并不多见,但其意义值得肯定。这是科幻类网络文学褪去怪力乱神噱头,在肯定技术超越性的同时,坚持作为世界主体的人的精神价值,在技术崇拜与人文情怀之间谋求平衡的一种有益探索。

3.跨次元空间的维度变异

网民在现实与屏面之间随机切换,在不同空间维度中频繁进出,不仅为网络创作带来多种媒介娴熟运用的创作手法,而且经由作品的空间表达和想象,呈现出虚拟与现实、平面与三维变换互动的网络生存状态。

最突出的表现是创作中思维的媒介间跨越。当前网络主流创作和消费群体对多种媒介应用的熟悉,使得其他艺术形式的表现方式渗透网文创作和构思。例如热门网剧《隐秘的角落》的原作《坏小孩》里的描写:“叶驰敏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眼泪就如兰州拉面般滚了出来。”如果单凭文字,一般读者完全无法想象本体“眼泪”和喻体“兰州拉面”之间有什么联系,这种比喻可谓拙劣,类似的病句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书中。然而,在惯于跳出固定媒介界限横向展开联想的网民眼中,“兰州拉面”可以转换为绘画中线条勾勒的弯曲弧线,“兰州拉面般的眼泪”可以唤起他们对漫画中绵延而出的夸张泪水痕迹的想象。由此可见,作者紫金陈在构想“哭”的情节时,已经不自觉地用二次元漫画代替了三次元现实经验中真正眼泪掉落的样子。

另一个以文字进行跨维度表达的典型,是《庆余年》第十七章中范闲第一次在庆庙香案下发现“鸡腿姑娘”林婉儿时的描写:

女孩子的眼睛很大,眼波很柔软,像是安静地欲让人永久沉睡的宁静湖面。而她的五官更是精致美丽之极,淡淡粉嫩肌肤,长长的睫毛,看上去就像是画中的人儿走了出来。范闲一怔,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脸上,渐渐才发现这女孩子的额头有些大,鼻子有些尖,肤色有些过白,那对唇儿似乎比一般的美女要厚了一些。

范闲的目光温柔地在女孩儿的脸上拂过,女孩儿终于羞不自禁,缓缓低下头去。范闲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女孩儿的双唇上,这才发现对方的唇瓣儿上面光亮异常。他好奇地又看了两眼,才发现原因,那个事后令他记挂许久的原因——女孩儿手上捏着一根油乎乎的鸡腿,唇瓣上的油,显然是啃鸡腿的时候染上去的。这样清美脱俗的白衣女子,居然躲在庄严庆庙的香案下偷吃鸡腿!

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让主角范闲张大了嘴,也让网络读者乐得合不拢嘴。如果以文学描写来衡量,这一场面完全经不起推敲:灰暗桌下怎么能看清肌肤和眼波?连嘴唇薄厚都能量清楚,为什么还没发现满嘴油腻?以往文艺作品中大啖鸡腿的“济公”等人都是搞笑或不羁的形象,而这里要描写的却是个娇弱的大美人。虽然这些文字描摹欠真实,但年轻的网络读者却并不觉得难以理解。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可爱贪吃又美丽的形象,活脱脱就是日本动漫中常见的带有“吃货属性”的软萌妹子。《庆余年》中的描写指向二次元萌系人设,而熟悉这类漫画形象的人群,也正是爱看网络小说并乐于为之消费的人群。因此,这种在文学中带有缺陷的描写,对于那些同时也是“漫画熟练阅读者”的网文读者来说,则完全是恰当合理的。

由此可见,在网络文学的表述中,媒介、维度、表意和表形不再构成障碍。网络中的表征早已超出简单的“多媒体”,曾经自律的艺术语言在网络上随着作者的构思和视野变化,在视觉、听觉、影视或动漫片段中娴熟转换。文字经验、图像经验、多媒体经验都已延伸、混淆、接驳,并内化到人们对现实的理解之中,跨越次元的创作已经成为网络文学的常态。

网络作品内部叙事的虚实弥合,为人们接受虚拟空间,将其与现实无缝接驳提供了依据。在网文默认的“穿越”中,身体位移跨入平行空间、时间消失回溯或拉伸延展都十分常见,连穿进网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成恶毒女配”都层出不穷。读者并不追究“人”和“二维平面人”跨次元共处同一空间的真实性,而是通过感受的真实接受现实的新变,认可网络现实也是现实[6]。网络小说中为了削弱叙事中现实和虚拟两个维度的区隔,穿书和位移变得十分常见。一方面,虚拟现实(VR)和增强现实(AR)在生活中得到广泛应用,其逼真的视觉效果让人们对实践的虚拟性和现实边界的消融不再敏感,跨次元互动或从屏幕进入另一维度空间被看作“准未来”。另一方面,游戏经验在文学中的再媒介化,使读者的阅读同时具有“真实的我”和“玩家角色”两种身份[7],现实主义叙事被读者行动主导的意义生成方式取代。此时读者不再探究叙事背后的科学性或其他深层内涵,而是置身于世界物象本身,以游戏的状态穿梭于虚拟和现实之间[8]。技术现实和网络游戏经验使现实主义在新媒介文学中产生变革,网民对媒介世界和现实世界、物理空间和虚拟空间等所持的二元对立态度也随之消解。

结 语

网络文学中的空间书写和空间感受,折射着不同的时代征候。在权力色彩浓重的现实都市空间里,网络文学通过揭露大城市与大人物的秘闻内幕,满足人们对城市空间禁区和上层生活的欲望性想象。网络文学主体的年轻化使得现实空间逐渐被异能笼罩。“奋斗有用”的信条将读者成功的渴望折射在作品之中,真实权力结构遭遇天降“金手指”,逆袭梦想得到象征性满足。玄幻空间让网络作品中的空间彻底走向虚构的异世。互联网大潮下不断涌现的新机遇,诱惑年轻网络群体梦想着自主规范定义全新的世界。而在科技引领的新概念空间的生成中,数码语言、媒介经验、资本合力塑造新的网文语言系统和叙事结构,从低阶位面、平行空间和跨次元维度中改变网络小说中的空间。

网络文学中变化多端的空间源于日渐成型的网络社会中变动不居的生存体验。后现代无从把握的经验、私语与震惊的断裂式拼贴,导致互联网上充斥着支离破碎又高速变动的个体经验。大数据则为个人匹配相应群体,以数据实现人群的重新归类,将独立的个体趣味归纳进不同的趣缘组织。但趣缘组织并不坚固,个人兴趣的变化赋予它游牧性质,因而,由其构造的网络趣缘空间也不断更迭,这可以看作新媒介流动性空间的一种表现。在流动的网络之中,青年借助新的文化资本和媒介资本,不断探索空间、改造空间、占据空间、拓展空间,进而创造新的空间。网络文学中的空间浓缩着时代征候,它如同一面多棱镜,透过变形、离奇的碎片影像,实时反映出网络社会的现实。

注释

①参见詹姆斯·柯兰、娜塔莉·芬顿:《互联网的误读》,何道宽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②中秋明月:《凉薄世间的一点点深情,完本感言》,起点中文网,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001788040/379024225/,查询时间2023年6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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