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郊外(组诗)

2023-12-26 13:48◎程
草堂 2023年10期

◎程 川

[陡沟河记]

江心如翠柳,白鹭陈列其间

整个下午,年轻和热量接管了体内的人民广场

静谧只与衔住虻蠓的两只蜻蜓有关

两只蜻蜓盘旋、俯冲,牵着一匹卷舌音的马走出歧途

公园里,年轻父亲低声抱怨

如果每株芦苇都是造纸术总部

假以时日,是否构成一座纸质森林

藏起斧头、籍贯与小范围决堤?

类似对自我的无效命名,口哨声在卷笔刀里一圈圈变薄

堤坝为广场舞腾出更多硬化空间

在陡沟河,笔下的诗歌惯于死水养苔

谈及涟漪,一只青蛙决然从泥泞的阴影钻出地表

像鸟鸣锯树梢,寂静深处

我新发的枝条遗留有大段春天的伤口

[草堂怀古]

访古时,旧马路斜穿堂前,瓦楞排列起一溜柱状真空

如蝉的句读,总结篦子里细密的古意

群山远道而来,后视镜里,相悖的事物

常使我疑虑置身于此的理由

复垦日渐钙化的中年?效忠酒后参差的呓语?

而立之年,众我之中总有几段用旧的自我

与蛇形幽径达成黄昏公约

在死者拐过红墙巷时,从檐下摸出几枚鸟鸣

装订在律诗的呜咽声中

走得慢一点,自己的位置上便会覆盖着别的角色

合并同类项的游戏乐此不疲,一只长尾玄猫

整个下午,都没能缩回它的影子里去

[日落龙泉]

总是向黄昏租赁长风,向晚霞占卜寿辰

春光乍泄时,踮着脚,她能够到虫鸣、乌啼和信仰的苍穹

顺从者得服从落日

美的侧面,万古愁乃修辞启蒙

像某种诱饵,她绯红的愁绪

依次途经我语言的原野、年轮的岩圈,最终

皈依鱼腹的深渊,像某种钓钩

在命里,往下坠……

[三岔湖诗章]

易于蓄水明志,在船舷刻舟求剑

二〇二二年,暮春,诗人十四五六,对于歧途和隐喻

比低矮的事物有着更为萧瑟的弧度

把动词源源不断地注入名词

便得到形容词、摹声词和叹词

词根电站里,沸腾的涡旋复制着湖的站台和码头

而美学范畴,则是旷野发明白鹭

魔术仿造彩虹,左边的鸟鸣

隔着右边,替我隔空捎来一副湖水的耳郭

[花岛纪事]

淹没低洼才能抬升坦途,这样的说辞

包含孤岛、星辰和合法的谎言,有如某种致幻剂

含苞待放的美,被风镌刻湖面

锯齿状的鱼鳞则是铁匠铺锻打的文身

一遍遍割让于诗。旋涡与虫洞

两种殊途同归的沉沦方式

穿过篦子,她的手扶住我的声音

一并带回暮晚的消息:江上的孤寂已无须指路

又何必让落日虚掷余晖

[丹景山随想]

以水鉴湖,倒影中,风取走我的脸

侧过身,一圈同心涟漪令现实主义偏头痛官复原职

暮晚之际,残阳与群星互为表里

他以浮萍之术扶额思索

如何治我面具里的病症。写诗的哽咽

大于汉字的喉结,分行某处

一艘未经驯化的游艇切开湖的脊背

转瞬又替沉溺的事物合上银灰色的呜咽

网越缚越紧,后来者需用瞭望的姿势

搭建起一片落日的悲壮

[未来设计艺术中心]

当我被旧尺度裹挟着,一幢幢建筑模型提醒我

驻足于此的意义:艺术

一种思维统治工具,替未来立法

弧形的规、曲面的界……

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矫正,构成我继续上楼的理由

仿若一首诗里的扎哈·哈迪德

在时间对面站了一会儿

由此,那些被艺术之笔勾勒的生活

置换了我们的想象成分

仿若一首诗里的扎哈·哈迪德

在未来等候了一会儿,敲门声将不确定的事物

又一次退还我们身边

[南方积雨云]

日头滑出绿荫,拐弯处

结满头颅的行道树打了个盹,往更深的南方游去

透过粗厚的毛玻璃,燕子划桨

蜻蜓争渡,故人擅用哑语放生

造梦者身披七星瓢虫,啼鸣时

筒子楼口腔诊所,结巴的舌尖抵住风的旋涡

在并排陈列的黑洞里

检索危崖与残壁。那些年

发电厂统治着旷野,漫山的白茅一遍遍剥开风声

继而缝合上呜咽。“美是台风天

我们共用了它的厄运”

停顿间隙,手稿被朗诵截成两页

他的喉管有岩体破裂,如一条模仿远方的野径

分叉口吐出一段软趴趴的湿信

[成都郊外]

日式里弄梨园坊,称之为空的美学范畴里

老派官吏端坐雨夜,等候途经者

画外捎来一段留白。唯美主义,香酥螃蟹

凄厉的油炸小黄鱼,水焯三遍

渐次隐遁的暮色,无中生有的说书人指了指

成都,一趟中年的冒险之旅

酒鬼们泥鳅般隐入暗河……隔三岔五

环卫工便将拾来的姓名捆成一摞,塞进晚报中缝

褶皱里,他听见自己的替身

一个心怀广场的人,将棋子种进肋骨深处

声音里的蝉,体内的木制气候

诸种证明正被押往合法的被告席

他因孤独,临时搭建了一排栅栏

他因残破,时常追忆起埋藏在身体里的朋党

早年皆与我临摹过宋体的悲伤

[冬日即景]

龙泉驿区大面街道车城西五路,临空八十一米

旧太阳与地平线构成一对夹角

年轻的母亲移步阳台,将听觉拢上发梢

在一堆气泡膜中解救快乐

快乐的质感,有点像途经晚间新闻的洒水车

微霾的氛围为她的胎教带来《兰花草》

继而,一本明清小说里

她学会用脆骨咳,褶皱的部分

咳出烟囱、变电器和捂住肚皮的低压槽

被征辟围墙的事物总把自己拦在门外

受制于囹圄,像声音里的蝉

第二日,傻乎乎地趴在柳梢上

模拟对乙酰氨基酚混悬滴剂击穿颅骨时

激光灼热的信号源。有时候

更像炸开的石榴,肉体哽着一张弓

看不见自己的全部秩序,却能对准嘈杂的雪花点

教它投降。无疑,用旧的语言里

更能服从自己。我的替身时常使我无路可退

只能对恍惚的成都持保留意见

保留魔术和障眼法,在空置的凳子需要我时

搀扶蜀犬吠过的日,亮明阳台

让一个中年分叉的人,晒着古代

也晒着他的局部当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