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力量

2024-06-07 17:35:19麦家
小说月报·大字版 2024年5期

一

不知谁说的,十有八九是奶奶,说我出生后第一次出屋门,去的是大姑家。那天是我满月,是习俗许我出门的头日。按我们礼镇方圆的习俗,孩子满月前是不能出门的,出了门受了凉,一生一世都要凉掉,交不到运,做不成事,像插在坟头的灵幡一样被“凉”着,任凭风吹雨打日头晒,活受罪。而到满月这日,又必须要出门去“晾一晾”,这是亮相的意思。我读了书后,发现这里面有错误,说灵幡的那个“凉”其实是“晾”,不是同一个字,也不同音;亮相的“亮”也不是“晾”,虽然同音。有一次我私下跟奶奶这么说,奶奶一贯地对准我后脑勺儿凿一个毛栗子(轻轻地),训我:“你个六呆子!别揭老祖宗短。”

六呆子是土话,意思是呆子中的呆子,呆到家门前了。

我不是六呆子,呆子也不是。我九个月开口叫爹,刚满周岁就会看大人脸色说话,三岁就认得字,跟着阿山道士背殡葬唱词。那些唱词难背,大人背起来都丢三落四,我一字不少,不停顿,有腔调,可以立在八仙桌上表演着背,有模有样。奶奶说,我打小聪明灵光的劲头,让长辈们对我的未来充满期待,对我的过去也饶有兴趣,各自在记忆中打捞(或编织)我出生前的种种超凡异象。

母亲头胎、二胎生的是丫头,三胎要再生个丫头片子,将像生私生子一样被人嚼舌头、瞧不起,犯罪一样。所以,母亲怀上我后,奶奶每个礼拜都要去山公寺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给她送个孙子传宗接代。一天半夜,菩萨显灵,托一只喜鹊到梦里告诉她,我已被排上号,要去做她孙儿,让她安生等(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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