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奇明:一起骑摩托吧,穿过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儿

2024-06-08 15:43欧阳诗蕾
南方人物周刊 2024年16期
关键词:生活

欧阳诗蕾

性格

“早啊。”青岛的海就在阳台外面,蒋奇明背着双肩包出现在我面前。临海的影视基地在城南的郊区,一座小山上立着“东方影都”四个字,像好莱坞地标一样,他在这里参加新电影的拍摄。

我们的采访约在5月中旬,他出演的电视剧《我的阿勒泰》和《哈尔滨一九四四》正在热播,网上讨论热烈。但这热闹似乎与他无关,他依然过着每天上下班一样的拍摄生活,不拍戏的时候,就一个人待着、溜达。这里的海很平静,天气也是,他的神色也是。

在《我的阿勒泰》中,蒋奇明饰演从广东到北疆淘金的高晓亮。登场时,那是一张中年漂泊者的脸,透着精明与不甘,还有零星的善意,当他望着人的时候,像要把人榨得一滴油水都不剩;就连身体,也是常年漂泊者的身体,充满了疲惫,又不敢松懈,硬撑着一口气。

在这部展现草原游牧民族生活的作品中,高晓亮像一位来自现代商业社会的闯入者,他为了钱倒卖草原上的虫草,牧民赖以生存的草皮因为虫草生意被破坏。采访前一晚,最后一集播出,高晓亮与牧民生活方式的冲突达到顶点,他被跟自己有过一段感情的张凤侠(马伊琍饰演的女主角,热爱草原生活)拿枪指着脑袋。张凤侠质问他为什么要打虫草的主意。他一抬眼,双眼猩红,脸颊凹陷,“有人要收我就卖,卖了我就有饭吃,这有问题吗?”这个异质化的角色预言着2000年代初的阿勒泰的未来——终将受到景区开發和资源开采的商业化大潮的冲击。

播出时,蒋奇明也看了这场戏,以往他很少看自己的戏,“因为自己看自己,老觉得太差了。而且老有很怪的感觉。”所以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演绎的故事,在配角的有限体量里,有多少被传递到了观众那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蒋奇明面对的都是小角色,“在没有事件的情况下,得让人物有性格,这是一个很难的事情,但必须做到。”

蒋奇明和王一通(右)在《宇宙探索编辑部》片场

对蒋奇明来说,高晓亮是反面角色,但也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孤身从大东南跑到大西北,希望通过发一笔横财来证明自己,到最终也没有获得任何成功和金钱。最后一个镜头他带着满脸的恨与不甘,像刀子一样扎在这部基调温暖的电视剧里。

过去一年,蒋奇明凭借几个戏份不多的配角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是《漫长的季节》里的聋哑混混傅卫军、《宇宙探索编辑部》里的酒蒙子那日苏、《哈尔滨一九四四》里的邪典特务田小江……1992年出生的他眼睛不大,突出的鼻梁和颧骨成就了一张立体的、可塑性极强的面孔,与这些个性鲜明的角色产生微妙的化学反应。

即使是熟悉的人,看到他在剧里的角色也要愣一下。“和他本人除了样子一样,几乎很难找到有什么共同点。无论是台词,还是肢体,每个角色都是他完整重新塑造的,就是这个感觉。”《宇宙探索编辑部》的编剧、演员王一通说。

2023年4月1日,《宇宙探索编辑部》上映,这部孔大山导演的幽默荒诞的科幻电影收获了不错的口碑,蒋奇明、王一通、孔大山也因此成为朋友。当月下旬,电视剧《漫长的季节》播出,这部讲述上世纪90年代东北故事的12集电视剧带来了现象级讨论。一天,蒋奇明、王一通、孔大山三个人照常去电影院看电影,每走几步路,王一通就听到路过蒋奇明的人捂住嘴说,“那个哑巴!”

赞誉来得很快,观众翻出他早期的话剧作品,乐滋滋地讨论,媒体约访纷至沓来,但那时的蒋奇明对外界的夸奖几乎表现出某种回避。他更乐意藏在角色后面。

那他在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很正常,”王一通思考了几秒后说道,又重复一遍“很正常”。

“正常人”蒋奇明出生于广西南宁,壮族,喜爱冲浪,演话剧时晚上爱跟熟悉的剧组朋友一起吃宵夜,吃得脸肿,又开始锻炼减重,在生人面前容易紧张,“小蒋不是特别爱说话”——几位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

关注增多,戏约增多,蒋奇明去年一直在剧组,但始终与王一通保持着线上联系,两人约着去海边冲浪,从去年约到今年,畅想从未实现。王一通不难想象手机那头的蒋奇明在剧组的生活,“对于我们i人(内向的人)来说,在那种人多的场合里边是比较消耗的,自己待着更舒服。”

在合作多年的话剧导演张慧看来,蒋奇明的性格一直没什么变化,这位演员出现在影视作品中之前,已经在话剧舞台上挑大梁。“小蒋是一个很真实、很诚实的人,同时也很安静,内心挺沉稳。”

在最近播出的谍战片《哈尔滨一九四四》中,蒋奇明演的角色田小江有着截然不同的两段叙事,这位嗜血特务在前几集下线,过了二十多集再出现时,他已在监狱中成为革命战士。一位观众对这部剧的整体剧情表示怀疑,但特意提到了蒋奇明的出色表演,“田小江阴暗发霉的气质,和后来雾灰灰的青年感是全剧唯一的回春段落。”她说,蒋奇明“把这当舞台,演得庄而重之”。

方法

一年前的北疆,《我的阿勒泰》片场,蒋奇明在拍最后一集被枪指着的那个镜头,他一抬头,两眼满是血丝,剧组人员吓了一跳。导演滕丛丛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有点儿高兴地说,自己往眼睛里揉了沙子。

这股狠劲儿在剧组传开后,其他人再来问他,他怎么都不肯承认了,只说是开玩笑。

高晓亮是个复杂的角色。他在剧中的第一场戏是,在打工的饭店天台遇到了喜欢写作的服务员李文秀,其他人嘲笑李文秀的作家梦时,他鼓励她好好写作。接着李文秀因为小事被开除,他去经理那里帮着争取来三百块钱遣散费。下一个场景是,他找到李文秀,叮嘱她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递过去一百块钱,自己扣了两百。

“就有这样的人。”蒋奇明说,这样的人到处跑生活,自己也没赚过什么钱,“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不容易,得帮她争取利益,但收你二百,相当于保护费。高晓亮就是这么一个人。”

平时在剧本上,蒋奇明习惯在对话旁边把人物小传填出来,跟导演聊,和对手戏演员聊,模模糊糊地丰盈一个人,细枝末节不停地去填。“高晓亮所有外面的那些东西(圆滑世故和江湖气)都是装出来的,他需要一些保护色去保护自己。他身上最痛的点是被父母瞧不起。挖玉石的时候,又被同行的人骗了打工攒的所有钱,那个失落感再加重。”

所以当高晓亮和张凤侠的爱情戏发生的时候,背后还有自尊心的问题。“他其实就是在别人家蹭吃蹭住。”如今再说起一年前饰演的这个角色时,蒋奇明的人称慢慢变成了“我”,“所以想表现,那我去多做一点活,卖木耳挣点钱回来;宝石你也用不上,那我拿去卖呗,卖回来把张凤侠带到大城市去。只是说,最后我在那个非常重要的关卡,被卖虫草的那个人吸引了,因为我没有过钱,我还是想去发财。我以为是买卖,大自然是什么,我不懂啊。”最后两个人分道扬镳,实际上是两个世界的生活选择。

张慧和蒋奇明在排话剧时聊过很多次,“我和小蒋都同意一件事,一个人物的内核如果没有一个巨大的痛苦的话,可能都不会是一个主要人物。小蒋在演一些不是最主角、篇幅也不很大的人物时,其实更抓住了这个人心中最主要的这种痛,包括人的强烈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他会想得很清楚,而且他很愿意琢磨,很珍惜每一场戏,会更多感受这个人切实的情感,去表达出来。”张慧说。演戏归根到底还是要演人的情感,特别是内心痛苦的那一面。

“我觉得文学也好,藝术也好,是把所有的思想化为了对生活、世界的感受,用活生生的形象呈现出来,这需要怀着平等的心去感受每一个人,置身其中,不加评判,更不要居高临下的慈悲同情。”在张慧看来,蒋奇明是具有文学性的演员,“能找到这个人物行为、情感的逻辑以及独特、准确的表达方式——小蒋这方面有他自己的工作方法。”

蒋奇明在确定高晓亮的口音时,特意错开了正宗的广府口音,在他的观察中,广州城里人、讲真正好听的广东话的人,可能不会被生活逼到需要跑那么远去打工,“我觉得他应该来自广东比较偏远的一个地方。”最终成片中,高晓亮“口音更冗杂”,讲着带有广东口音的普通话。

草原上,高晓亮的鞋子被雨水打湿,他特别介意,擦了又擦,拖着声音讲,“我这个是牌子的。”蒋奇明复盘人物:“精明,崇尚物质,生活质量一定要有,他觉得有个牌子在身上是很重要的一个事情。”

“口音是特别重要的。如果能找到一个适合角色的口音,说着说着,他的肢体动作就自然而然带出来了。”蒋奇明说。

但他最受欢迎的角色傅卫军是一个聋哑人,不能出声,他就利用手语,“他打手语,特需要节奏,打出节奏才能打顺,不然表情和手势是脱节的,他的整个身体都是手带着走的。”

神色冷峻的傅卫军,下手极狠,每次斗殴前后,总要扶一扶耳朵上的助听器。与冷峻并存的是一张年轻得茫然的脸,连身体的语言都是年轻的,像竿子一样笔挺的单薄身体晃荡在宽松的校服里。在蒋奇明的理解中,傅卫军的狠是有来由的,一个聋哑小孩儿在孤儿院长大,出社会之后要保护自己保护姐姐,只能用狠来掩盖自己的怕,那一点属于少年的阳光也得藏着。

“要相信这个人存在。演了他,就得为他说话。”蒋奇明说,“其实大部分角色,都是生活在他之前的影子里面。”生活中很多人不也是这样的吗?

摩托车

蒋奇明读中学时,老爱骑摩托车,他记忆中的南宁总是湿漉漉的。高中住校,他在学生会工作,有外宿卡,每天中午可以骑车出去吃想吃的,在周边街道上乱窜,“我成绩在重点高中排最底最后那一两个。”

以前奶奶老是问他,你长大了是想坐办公室,还是想干嘛?他说,肯定不想坐办公室,毕竟父母也不是这么生活的——父亲是广西地方传统戏剧彩调演员,母亲是粤剧团里的高胡演奏员,他从小在文化大院长大,但家里人觉得这条路太苦,并不希望他从事演艺行业。“我父母的确很苦嘛。我们家以前特别好笑,就一台空调三个人吹。”

蒋奇明小时候是那种看上去挺听话的孩子,嘴上永远答应得很快。但当他高三向家里郑重提出想学表演时,父母还是选择支持他,请剧团的朋友来看看情况,又请专业老师给他上课,一节课1000 块钱。“太贵了,”他说,父母那时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个人3000,“上六节课,都干没了。”

蒋奇明在《我的阿勒泰》片场

2021年,蒋奇明出演张慧导演、编剧的话剧《杂拌、折罗或沙拉》,他的角色是广西小偷阿奇,操着夹壮口音。他特意向爸爸学了一段广西彩调在舞台上唱——爸爸也很兴奋,根据导演给的大意,往一个老调里填了新词。因为这个角色,蒋奇明获得第五届华语戏剧盛典的最佳男配角。

阿奇的原型是因为偷电瓶车入狱的广西男子周立齐,他因一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而在网络上走红。这个话剧的创作由头则是蒋奇明对周立齐的一段模仿视频。

王一通说,蒋奇明在生活中是一个极会观察和模仿的人。大家吃饭时聊起某个话题或人物,蒋奇明有时会即兴模仿,每当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看他。“因为他学得实在是太像了,而且他的观察角度非常刁钻,他抓一个人的特点时甚至是会刺痛人的,有残酷性在里边。我就能想象他跟别人学我的时候,那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人与人交往可能有一些自己的设计和掩饰,但在蒋奇明面前,这些东西就像平面一样铺开。”

合作这么多年,张慧觉得蒋奇明身上有一个很多演员都没有的特质,“就是非常热爱平凡的生活,而且能在平凡的生活中感受不同人的特质。心态挺开放的,随时接受新的东西。”

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多数剧组停工,蒋奇明无戏可演。他在招聘网站上到处投简历找兼职,却发现自己除了演戏,什么也不会。后来他直接把求职信息发在微博上,“本人(蒋奇明)本职工作是演员,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虚岁二十八,疫情期间赋闲在家,没有额外收入……”也把私心写了进去,“身临其境观察生活中的人物。”

他去了一家便利店打工,每个月工资将近三千块。上班第一天,他戴着口罩,朝气蓬勃地站着,向每位进店客人大喊,“欢迎光临!”他也观察到另一位店员总坐着玩手机,看着有些冷淡,原来对方是一位前互联网从业人员,公司因疫情倒闭,不得不找兼职。这段经历让蒋奇明的认知和观察生活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他不再只是着迷于观察行为,更愿意去思考背后的逻辑和动因。

二十多岁时,遇到不高兴的事或面对质疑,蒋奇明总是拧着一股劲儿,在沉默中专注做事,“看吧,我不说,我做出来就行了。”现在他偶尔还是有这种憋着一口气的感觉,比如很多戏拍完了,他还在想,这儿我要是那样处理就好了。

“不是每一个配角的篇幅和文本结构,都能让演员去诠释好一个人物,有时候我的能力也达不到。”他时常需要处理遗憾的感觉。好在这两年可以选择的剧本变多了,能不选短平快的角色他就不选。眼下在青岛拍的这部电影要拍半年,“就一个角色,就扎在这。”他觉得挺好。

只是他确实太累了,两年没怎么休息,他觉得“整个事情都是乱的”。31岁的蒋奇明说,现在需要学会分配自己的能量。每次进入新剧组,去到新的拍摄城市,他还是需要花一些时间来适应,重新校准生活节奏。“唉,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找到平衡点,但如果以后我的生活都是这样的呢?”怎么调整接戏的频率,怎樣能让自己演得好,怎样让在剧组的空闲时间变得更有意思,他想找到一个让自己更舒适、焦虑减半的方式。“怎么把损耗降到最低,让自己在一个更好的状态下去创作?要不真的会把最热情的东西给消磨掉。”

不过对于演员来说,被观众认可、获得更多机会总是会带来正向的影响。“心态各方面都有一些变化,”蒋奇明的声音变得喜悦,但说着说着又紧张起来,“因为我是那种特别怕乐极生悲的人,所以尽量就是,尽量就是……”他尽量不说出来。

至于当初怎么决定要做演员的,他实在想不清楚了,生活没有剧本可以去清晰地归因,以前采访时,别人问他这个问题,“我说我是因为看了一个节目,知道有表演。后面我想是因为这个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确实想了好一会儿,“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地就想去干这个了。”

“可能这事儿就跟我高中爱骑摩托车似的,没有那么多的约束啊。”他背起双肩包,挥了挥手,赶往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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