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铨:一曲“江湖”

2016-05-14 01:00任平生
高中生学习·高一版 2016年9期
关键词:武侠片胡金武侠

任平生

简介

胡金铨(1932.4.29~1997.1.14),著名导演,他的作品对于中国的武侠电影有着开创性的意义。胡金铨成名始于1966年的《大醉侠》,而为西方电影界所认知则是1975年《侠女》于戛纳电影节获最高技术大奖,这也是中国电影在戛纳电影节上首次获奖。他的代表作有《大醉侠》(1966)、《龙门客栈》(1967)、《侠女》(1970)、《空山灵雨》(1979)等。

胡金铨有长者风。影迷们想起他来,总觉得是个饱学宿儒模样。其实他出身北京望族,浸淫于老胡同文化中,古文、绘画、京剧都自然成了行家。幼年又上过教会学校,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17岁时更差点去美国留学,算是个洋为中用的新派才子。

胡金铨和电影结缘,完全是偶然。1949年他离开北京到香港后,由于没有申请到大学,就在一间叫嘉年印刷厂的公司做校对工作,做过电话簿和佛经的校对。但是因为会画画,就又进了一间小型的广告公司画海报和广告牌。最初画的广告牌是老舍的《我这一辈子》的电影版,他说他此后研究老舍并出版《老舍和他的作品》一书,可能是当时结的缘。

后来,胡金铨还在吴性栽和费穆开的龙马电影公司做过短期的广告工作。正职之外,他也兼任英语家庭教师,恰好他的一位学生的父亲是长城电影公司的沈天荫,于是请他到美工科帮忙。当时美工科的主任正是中国动画之父、《铁扇公主》的导演万古蟾。胡金铨后来的作品水墨风格浓郁,皆肇因于此。再后来,他转去了永华电影公司,为严俊导演的《吃耳光的人》做美术和装饰,结果却被看重,当了男主角。

年轻的胡金铨在影片中亮相的时候,无疑是个帅小生,在出演了严俊的《笑声泪痕》之后,他的道具生涯戛然而止,此后又放弃了“美国之音”的工作,成为邵氏员工。1959年李翰祥以《江山美人》功成名就的时候,他的义弟胡金铨还只是片中的一个配角“大牛”而已。

数年之间,他跟随李翰祥东奔西走,做过《梁祝》的副导演,接替李翰祥拍摄《玉堂春》,他的《大地儿女》展露出作者迹象,《大醉侠》则开邵氏武侠之先河,开启了一个长达20年的电影文化帝国时代。在此时胡金铨本人则激流勇退,抛下一切远赴台湾。

在历史的定位中,胡金铨被视为台湾导演,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大多数作品都是在台湾制作完成,他同时也是台湾现代电影复兴的推手,徐枫、石隽、白鹰、上官灵凤、田鹏等人都由其发掘和训练。他的《大地儿女》获得金马奖数座大奖,《龙门客栈》成为年内票房冠军并出口国外,而在《喜怒哀乐》诞生之时,他与李翰祥、李行、白景瑞各执其中一段,台湾电影界可谓空前团结。

胡金铨的电影在70年代初便成为国际东方文化的研究对象。他在戛纳电影节获得技术大奖(《侠女》),这也可能是华人导演在三大影展的第一个奖项,但《侠女》在香港却不卖座。1971年胡金铨自组金铨影业公司,拍摄了他最具野心的作品《空山灵雨》,这被视为他最好的作品之一,但本片最终也令其公司夭折。

这些电影虽然难言票房上的巨大成功,却已奠定其作者地位,在《侠女》之后,《忠烈图》、《迎春阁之风波》相继参加欧美影展,他也成为第一个走出国门,在西方电影界获得认可的华人导演。1978年,他更是被英国《国际电影指南》评选为当年的世界五大导演之一。

胡金铨的考据癖

胡金铨单打独斗的第一部电影《大地儿女》耗费巨资打造,但在当时港片的主要市场东南亚赔得血本无归。重重压力之下,胡金铨选择了拍摄成本最低的影片类型——武侠片。他用邵氏制片厂内现成的布景和一帮无名演员拍出了一部《大醉侠》,不料大获成功。胡金铨晚年回忆这段经历,也觉好笑:武侠片领域最重要的一位大师,算起来其实是被“逼上梁山”的。

武侠片是华语电影历史最悠久的一种类型,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即有《火烧红莲寺》问世。但到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影坛,武侠片几乎已经走入了死胡同。人物单调,武戏虚假,除了关德兴的《黄飞鸿》系列稍见起色,已鲜有人问津。胡金铨《大醉侠》一出,武侠片一扫颓势,重获观众青睐。除了改善剧本、使故事丰满有趣之外,他从技术上对武侠电影作了许多重要的革新。一方面舍弃虚假劣质的道具,务求人物装扮及布景符合史实,以增加真实感,一方面借鉴京剧的舞台经验,使影片既符合影像艺术的表现形式,又兼具戏曲舞台的节奏与张力。而在武侠片最重要的武打设计方面,他与张彻共同创造了影响至今的“武术指导”合作模式。胡金铨请来京剧武行出身的韩英杰担任武指,专门负责动作设计。韩英杰与稍后的石隽、徐枫等人一道成为胡氏电影的固定班底。这种默契无间的工业化合作方式,也为后世树立了一个典范。

其实当别人问胡金铨是不是“武侠”导演时,他总说自己只是“古装动作片”导演,因为在中国古代,只有“侠”或“游侠”的说法,“武侠”是写小说的人发明的。而他电影里的人物都有职业,所以不算小说里那种“侠”。胡金铨这么说,倒可能真不是自谦,而是和他极其严谨的考据习惯有关。

在他的电影中,美术设计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他常常亲力亲为。比如在《从拍古装电影找资料谈起》一文里,他写了这么一段:“……又查到了明朝万历年间毛笔一支银子一钱,茶叶一两银子一斤(指当时河北,南方也许便宜些)。皂隶每年工食银三两二钱(如不贪污,很难维持起码生活)。但是问题又来了,茶叶一两银子一斤,是香片还是龙井?想一想,算了,再这么追究下去,六年也拍不成一部电影!”

拍摄《侠女》的时候,他搭设了一个仿古建筑群,包括三条街道,百余幢房屋,历时9个月,动用了1.2万名工作人员。现在看来也许觉得正常,可是在那个时代,这是绝对的大手笔,电影公司根本无法忍受。

这源于胡金铨对武侠世界的理解,虽然拍摄的是外人看起来也许怪力乱神的武侠电影,可是因为自己是明史专家,他热爱且盼望还原真实的世界。明朝锦衣卫的服装就是他考证出来的,光考证出来还不够,还要花大价钱去购买原料,去制作服装,这些习惯,都使得片期无限拖延,而成本大大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胡金铨已经很难找到愿意投资给他的片商,后期拍摄《空山灵雨》和《山中传奇》,因为他觉得大部分外景地已经无法提供给他所要求的画面感,所以去了韩国拍摄,和投资者闹得很不愉快。

胡金铨在邵氏时,邵逸夫对他很是看轻。邵逸夫不满《大地儿女》预算超支,还将他执导了一半的《丁一山》样片销毁。就连卖座的《大醉侠》拍完,胡金铨也遭到了邵逸夫的指责。与邵氏三年导演合约期满前,在影人沙荣峰的邀请下,胡金铨跳槽到台湾的联邦影业公司,这家公司以前只做发行,胡金铨加入后,公司有了制作部,《龙门客栈》是第一部作品。

胡金铨熟读《明史》,对那个风声鹤唳的时代感触极深,对特务极为反感,对“007”系列电影美化特务的倾向不满,《龙门客栈》的故事由此诞生。在他的电影里,特务嗜血残忍,形象古怪阴鸷,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白发太监曹少钦(白鹰饰),驱使正面人物行动的,则是“正义”这样一种来自历史深处的、单纯的驱动力。

《龙门客栈》当年极为卖座,是台湾1967年的票房冠军,只在台北一地,就收了四百四十多万,在香港收入了两百多万,打破了香港的票房纪录。

它开创了一种武侠片模式,人物的、叙事的、场景的、节奏的,让沉迷在邵氏的假花假草摄影棚里的观众,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武侠片从此得强化历史感,得讲究山水性情,得设计打斗的节奏,得参透时代精神作为它的立足点,渐渐成为一种有诗意的电影产品,从此告别《火烧红莲寺》和《荒江女侠》式的粗制滥造。直到今天,《卧虎藏龙》和《英雄》里,都还看得到《龙门客栈》的影迹。而蔡明亮电影《不散》的英文名就叫《Goodbye,DragonInn》(《再见,〈龙门客栈〉》),影片中的老电影院关闭的前一天,播放的最后一部电影就是《龙门客栈》,坐在观众席里的,是当年扮演剑客的演员苗天和石隽。

胡金铨曾制作过大量人物衣饰考据记录的手稿。《龙门客栈》的手稿尤其多。因为讲述的是发生在明朝中期的故事,胡金铨从文化图书公司出版的《古今名画300种》,香雪楼珍藏、香港文光书局印行的《古今名画大观:人物画册第二集》等书中摘录和临摹了许多内容。所列便有仇英的《春游晚归图》、《风壑曳舟图》、《桐阴清居图》,蓝瑛的《西山雪霁图》,以及青花人物瓶上的图案等,并且一一注明从该幅画中可以借鉴衣、帽还是带的设计。由于明代服装仿自唐宋,他甚至也从唐寅的《仿唐人人物画》和隋唐时期的敦煌壁画中寻找灵感。设计基本完成后,胡金铨还将其拿给研究历代服装的权威王宇清评判,后者仅仅对个别地方提出了更改意见。

我们能从胡金铨的电影里面看到中国文化的质感。这种质感来源于导演本人的文化底色,也源于他对细节必须尽善尽美的执念。尽管部分因为这执念,他的电影成了投资人眼中的“赔钱货”,他也从不妥协。导演的遭遇令人唏嘘,而作品令人感慰。

除了拍电影之外,胡金铨还是一位文化研究专家,他博学多才,对中国古典文化如数家珍,尤其是京剧和书画。他的不少电影都以明朝为背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位明史专家。

作为一名文化学者,他参与了许多国际交流。1975年,他在巴黎大学做了“电影是独立的艺术”的主题演讲。同一年,他应邀在哈佛大学办了一场老舍作品研究的文化专题讲座。两年之后,他研究老舍作品的专著《老舍和他的作品》由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1981年4月,台北龙门画廊还举办了他的主题画展。

胡金铨的侄女胡维尧编著的《胡金铨随笔》集结了其生前的多篇文章(这些文章很多来自胡金铨在1995年为《明报》和《东周刊》撰写的专栏),涉及饮食、文化、社会、历史等多个方面,可见其知识渊广,学贯中西,尤其对中日为代表的东方文化了如指掌,他还是第一位被香港演艺学院颁布荣誉院士的艺术工作者。

而胡金铨的电影也就是中国美学的标志性呈现,在《空山灵雨》、《山中传奇》等电影中达到了作者化的极端,他的崭新之处在于将武侠片引向空灵玄妙的东方意境,佛家表象、道家风骨,这种宗教气质令其电影在华语影坛独树一帜。影片的摄影、构图、人物造型、音乐都追求写意,神鬼斗法的特技和云烟山水的画面绵延出盎然诗意。正如胡金铨自己所说的:“我学习、涵泳在中国艺术的无限传统之内。”毫无疑问,电影是个舶来之物,胡金铨却另起炉灶,用一套东方符号建立自己的电影语法。

他的电影有别于传统武侠,他几乎不用威亚,他的剑客总是习惯独步于寂寥的荒野之中,这是他精神中的自我——一条困难而孤独的电影之路。与此同时,胡金铨通过对武侠电影的革新和超越,使这一原本粗糙的类型具备了文化视野中的深度和广度,确立起武侠电影在国际电影界的美学尊严。

除了绘制拍摄必要的勘景速写、分镜设计稿以外,胡金铨也时常在工作之余画一些中国山水、人物或写书法。从展出的几件作品来看,无论字还是画,个人风格都非常鲜明,怪异但有神韵。上世纪80年代定居美国后,胡金铨创作了大量四格漫画,针对社会事件和政治人物发表自己的见解。

出于对绘画的兴趣,又因为曾师从万古蟾,胡金铨在1984年与宏广动画公司签约合作,筹拍典出元杂剧的动画片《张羽煮海》。触发这个念头的,是他在美国参观海洋博物馆时看到的长相奇特的鱼,他因此联想到卡通片特别能够表现奇异的世界。为此他又多次去美国圣地亚哥水族馆写生,采集素材,亲手绘出鱼虾原型和拟人化之后的造型。在一次采访中,胡金铨提到,自己虽然不懂动画技术,但有10年时间都在陆续进行这部动画片相关的角色和分镜设计。可惜这部动画片因故未能按计划实现。后来,胡金铨将其改编成西洋版的《深海传奇》,并重新绘制了其中的角色造型。

终其一生,胡金铨的开创性有目共睹,他被视为技术创造的先驱,也被遵奉为中国美学的代表,更被树立为武侠电影的一代宗师。他的一生被剑气和墨香涤荡,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和眉宇间的侠气,合成一种刚柔并济的东方气节。

胡金铨是最能代表中国文化的电影导演,这一点恐怕无人能够否认。他的电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中国元素的精神层面不断在他的电影中被发现,却又不拘泥于形式,能在各种结构中制造了特殊的氛围、特殊的讲故事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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