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思维:超越“深刻”的“浅薄”

2016-10-09 04:29陈定家
中国图书评论 2016年9期
关键词:深刻卡尔苍蝇

陈定家

一、蜜蜂与苍蝇的应变能力

尼古拉斯·卡尔的《浅薄》(犜犺犲犛犺犪犾犾狅狑狊)是作者摘取科技思想界“王冠”的代表作。读这本书时,笔者联想到“蝇蜂逃亡”的故事:有人把六只蜜蜂和同样数量的苍蝇装进同一个玻璃瓶中,然后将瓶底贴着窗户玻璃,同时敞开瓶口。结果,六只苍蝇转眼之间全部逃出瓶颈,而六只蜜蜂则试图夺窗而出,矢志不移地冲撞瓶底,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直至全部“壮烈牺牲”。蜜蜂懂得出口应该有光的道理,它们是知因果、守规律的“小精灵”;相比之下,苍蝇却是对逻辑一窍不通的“糊涂虫”。“智者”因坚守因果律令“殉道而死”,“无头苍蝇”误打误撞却逃离绝境。

深刻的人大多像蜜蜂一样勤劳实诚,给人以敦厚持重之感,浅薄的人大多像嗡嗡的苍蝇,给人以轻浮轻佻的印象。所以,喜欢深刻、鄙视浅薄可谓人之常情。但就我们对待阅读、对待思维等问题的态度看,事情似乎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众所周知,互联网使我们进入了一个“知识爆炸”“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时时刻刻都遭受着形形色色的信息轰炸,深度阅读这种奢侈的精神盛宴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的思想、情感也变得越来越“浅薄”。传统的“知识边界”一再发生大幅度位移,将我们置身于一个数千年未有的变局之中。数字技术魔法般地把我们带进了一个“数据化生存时代”,“虚拟真实”成了当代“乌有乡”最壮丽的文化景观。生活于 E托邦的先知哲士提出了一个看似“浅薄”的问题:“互联网是让我们变得越来越聪明还是越来越傻?”在无数探寻类似问题的著作中,尼古拉斯·卡尔的《浅薄》所做出的回答似乎最为浅易切当,令人印象深刻。

因为有了互联网这个无所不能的助手,我们无论需要什么,只要输入几个字母,就能找到准确信息,谈笑之间就能解决许多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如今,我们吃有外卖,穿有物流,游有网导,住有连锁。超市、学校、书店、医院,网上应有尽有,付账、约会、发帖、订票,都由网络代劳。按照卡尔的说法,如果没有互联网这个“天赐之物”,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

这不是危言耸听。《浅薄》的封面上有这样一行字:“在我们尽享互联网慷慨施舍的过程中,我们是否也在牺牲思考能力,甚至人性?”在《Google是否让我们变愚蠢?》一书中,这个看似浅薄的“大诘问”,也是卡尔关注的核心。事实上,卡尔的担忧与我们熟知的德里达和J.希利斯·米勒等人的想法如出一辙———电信时代,传统意义上的哲学、文学即将消亡。“精神分析在劫难逃,甚至情书也不能幸免”(《全球化时代文学研究还会继续存在吗?》2001年第1期《文学评论》)。只不过卡尔的视点比德里达等人更接近互联网本身而已。

二、蚂蚁战胜大象的秘密

一只蚂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大象较量,但千万只蚂蚁团结起来就有可能战胜大象。从一定意义上说,《浅薄》讲述的就是一个蚂蚁战胜大象的故事。作者开篇借一部科幻电影《2001漫游太空》说事,宣布“我变成了机器人”。在《浅薄》结尾处,作者重提“人机关系”问题,且又一次对“太空漫游”最后一幕大发感慨。宇航员戴夫机械地拆解机器人哈尔的电路时,哈尔向戴夫哀求的场景的确令人震撼。在这里,机器变得比人更加多愁善感,而人反倒变得比机器更加冷酷无情。

在这里,卡尔想要强调的是,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人机共舞的时代。一个蜗居斗室的人,独守荧屏,看似形影相吊,但他并不是一只“孤独的蚂蚁”。他的计算机连着网络,网络连着千千万万个你我。网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个“云端”上的“蚁群”具有无坚不摧的力量。

根据作者的交代,《浅薄》主要讨论的是网络对大脑的影响,本质上仍在人机关系这个老问题的范畴之内。我们注意到,他的主要言论具有强烈的伦理批判色彩,他的人机对比和首尾照应手法,无不与人脑思维和网络思维有关。这也提醒我们不能仅按字面意义来理解《浅薄》。在中译本序文中,姜奇平指出:“书籍诞生以后,人类的思维经历过一次从浅薄到深刻的革命。”这次革命的重要特征,我们可将其概括为“杂乱的有序化”和“碎片的完整化”。传统工业思维是亚里士多德式的透过现象看本质,追求的是由浅入深。网络思维则相反,是透过本质看现象,追求的是由深变浅。所以,网络化的“浅薄”实际上是一种比工业化的“深刻”更高的境界。

我们注意到,卡尔这本书中译本的第一版译作《浅薄———互联网如何毒化了我们的大脑》,“毒化大脑”这种说法,明显对网络的负面影响强调太过。原书副标题whattheinternetisdoing toourbrains并无“毒化”含义。再版时,译者改译为“你是互联网的奴隶还是主宰者?”虽仍不太符合原意,但至少更切近《浅薄》所关注的“网络与思维”主题了。

在第一版的内容介绍中,译者引用了全书终结篇中的一段话:“在我们跟计算机越来越密不可分的过程中,我们越来越多的人生体验通过电脑屏幕上闪烁摇曳、虚无缥缈的符号完成,最大的危险就是我们即将开始丧失我们的人性,牺牲人之所以区别于机器的本质属性。”但卡尔显然不满足于这种人机关系的老生常谈,他在反思批判“信息过载”与“思维受损”的严峻局面时,却并不因此否定或降低网络带来的丰富性、多样性和便利性。

该书末尾,卡尔引用20世纪50年代海德格尔说过的话:“计算思维必将成为唯一的思维方式为人们所接受和践行。”在海德格尔看来,“人之所以为人的最本质的‘沉思冥想能力将会变为鲁莽进步的牺牲品。甚嚣尘上的技术进步就像康科德镇上到来的火车一样,带走了只能由沉思冥想而来的领悟、思考和情感。海德格尔写道,‘技术狂热带来了‘让技术普遍生根的威胁。我们现在可能正在进入技术普遍生根的最后阶段。我们热烈欢迎技术狂热进入自己的灵魂深处。”(第275页)卡尔的伦理反思与道德批判在此也只是点到为止。

三、“浅薄”何以能超越“深刻”

卡尔让人心悦诚服地认识到,所有的信息技术都会带来一种“智能伦理”。印刷图书让我们进入聚精会神的状态,从而促进深度思维和创造性思维的发展。相比之下,互联网鼓励我们蜻蜓点水般地从多种信息来源中广泛采集碎片化的信息,其伦理规范就是工业主义。这是一套速度至上、效率至上的伦理,也是一套产量最大化、消费最大化的伦理———如此说来,互联网正在按照自己的面目改造我们。我们变得对扫描和略读越来越得心应手,但是,我们正在丧失的却是专注能力、沉思能力和反省能力。这种分析与评判可谓鞭辟入里,力透纸背。

但我们也注意到,在反思与评判之外,《浅薄》关注更多的是智能技术的发展历史,大众科学的普及知识以及网络思维变革的真知灼见。作者也从未将网络思维与“浅薄”画等号。《纽约时报》曾给《浅薄》这样的评价:“我们可能被迫进入智力上的浅薄地带,不过这些浅薄地带会跟海洋一样宽广。”在我们看来,这种超越“深刻”的“浅薄”,才是《浅薄》的核心内容所在。从网络思维的视角看,这种不同于印刷时代之“深入”的数据化“浅出”,可谓是对“深刻”观念与时俱进的现实超越。

必须指出的是,卡尔的“The Shallows”并不像中文的“浅薄”那样贬义十足,思维上的浅薄,无非是说只看现象,不看本质。受传统工业化影响,人们总是觉得本质高于现象。但在卡尔看来,这种思维方式是特定思想工具决定的结果,这里的思维方式相当于信息,而思维工具则相当于媒介。对此,姜奇平有一段疑似偏袒“浅薄”的评论相当“深刻”:“真正使现象式思维成为可能的生产力,就是互联网传媒。超脱于工业化这个区区三百年的短期事件,回到思维方式的历史本然状态就会发现,现象式思维,包括碎片式思维、并行式思维、协同式思维、非线性思维、创新式思维……这些与互联网传媒高度匹配而具有‘浅薄特点的思维方式,与黑格尔时代传统工业化‘深刻思维方式格格不入,却正是人类大脑演进的方向。”(第Ⅸ页)

有趣的是,《浅薄》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深刻的启悟:传媒即是信息,浅薄往往超越深刻。网络思维把我们从深沉的迷梦中唤醒:“唯有此在与当下,才是事物的本质。”世界分秒变化,凡事只争朝夕。因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即便是大是大非问题,知其能行即行,不必死磕其“何以行”。否则“宋人议论未定,金兵已经过河。”或许有人会嘲笑这是经验主义或机会主义,但网络思维的特点之一就是,既要像蜜蜂一样求真务实,还要像苍蝇一样随机应变。在时间至上/效率至上的原则面前,相关关系远远比因果关系来得更实际一些,不管黑猫白猫,捉住老鼠是硬道理。网络思维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速度为王,越快越好!

卡尔以“传媒即是信息”为依据来解析网络媒介,他所关注的是———网络作为媒介是如何从根本上改变人类思维的。“就像麦克卢汉预言的那样,我们似乎已经抵达了人类智能和文化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关头,这是两种大相径庭的思维模式之间急剧转型的关键时刻。为了换取互联网所蕴藏的宝贵财富,我们正在舍弃卡普所说的‘过去那种线性思考过程,只有那些乖戾暴躁的老人才会对那些财富熟视无睹吧。平心静气,全神贯注,聚精会神,这样的线性思维正在被一种新的思维模式取代,这种新模式希望也需要以简短、杂乱而且经常是爆炸性的方式收发信息,其遵循的原则是越快越好。”(第9页)

毋庸讳言,作者在对待网络如何影响思维的态度上,存在着诸多自相矛盾之处。由于他试图保持麦克卢汉所谓的价值中立观和技术敏感性,所以,他既不待见新技术的欢呼雀跃派,也不认同愤世嫉俗的保守批评家。这也让他在网络“激活”还是“麻痹”大脑的问题上鼠首两端,犹豫不决。例如他刚说完“我愿意甚至渴望进入道伊奇所说的人机合一的强大系统”,紧接着他就宣称:“信息越多,知识越少。”(第267页)并感叹:“面对互联网,我们已经丧失了人性!”他在写完互联网“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我们”之后,接着就讨论“互联网不能改变的事实”。在Google是天使还是魔鬼的问题上,他更是纠缠不清,在“做网络的奴隶还是主人”的问题上居然也是闪烁其词,在支离破碎的旁征博引之后,所得出的“记忆外包,文明消失”的结论,十分唐突。他钦佩苏格拉底的反思,欣赏麦克卢汉的批判,但他明显缺少前者的鲜明立场,也不具备后者的激情与决断能力。因此,他的迟疑与犹豫在所难免。

卡尔认为,网络正在把我们变成“广度有余,深度不足”的“扁平人”,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不厌其烦地罗列“思维不断碎片化”的一些基本事实,认为互联网多媒体技术融多种不同类型的信息于一屏,从而进一步加剧了内容的碎片化,也进一步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几段文字,一段音频或视频,一套导航工具,各种商业广告,一些小型应用软件,或者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全都可以包含在一个网页中,在它们各自的窗口内运行。我们都知道,这种杂音的刺激多么容易让人分神,因而我们一直都在拿这些东西开玩笑。”较之历史上所有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技术,互联网给我们带来的让人分神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就在互联网向我们呈上信息盛宴的同时,它也把我们带回了彻头彻尾的精力分散的天然状态。碎片化使我们的思维无法再‘深刻下去,因为我们显然不再拥有保持深刻所需要的注意力,必将对我们的思维方式产生长远影响的一个最大的悖论是:互联网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总之,网络让我们变得越来越广博的同时,我们却因此也变得越来越浅薄了。浅薄有浅薄的必然性与合理性。总之,“深刻”自有深刻的奥妙,“浅薄”也有浅薄的道理。

最后也是最意味深长的问题是,假如《浅薄》的作者真如自己所说的不能专注于阅读,无法进行线性思维,那他又是靠什么写出思想深刻、逻辑严密的《浅薄》的呢?从一定意义上说,《浅薄》是我们理解网络文化尤其是网络思维的一把钥匙。正如我们不甘于长期忍受工业化思维的“深刻”禁锢一样,我们也不能听任网络化思维的“浅薄”恶性滋长。更不能听任网络变成戈尔丁笔下“蝇王”统治的孤岛。网络思维的理想状态应该是“深刻”与“浅薄”各尽其妙。正如蜜蜂的理想环境不应排斥苍蝇生存的权利一样,苍蝇的生存也不应该以蜜蜂的死亡作为代价。据说,爱因斯坦曾经预言:“如果蜜蜂从地球上全部消失,那么人类顶多也只能再活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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