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封方言看子变韵的后缀原形

2016-11-28 10:20王自万
关键词:词根词缀后缀

王自万

(河南警察学院 警察管理系,河南 郑州 450046)



·语言学研究·

从开封方言看子变韵的后缀原形

王自万

(河南警察学院 警察管理系,河南 郑州 450046)

开封方言存在子变韵和少量“子”后缀,同时还有一些“头”后缀,个别“头”后缀词也发生变韵,部分子变韵词同时存在一种双音节读法,词缀为一个模糊的thou音节。从开封方言部分同音语素构成附加式合成词的规律来看,读为thou音节的后缀不是“头”,更倾向于是方言中的“子”。

开封方言;子变韵;后缀原形

子变韵是一种特殊的合音现象。一般的合音,是由前一音节的声母与后一音节的韵母相拼而成,而子变韵则是由基本韵发生规则性的改变而来,后一音节的韵母并未直接出现在合音音节中,所以无法直接确定其原始形式,只能从变韵读音中推测,并在语言系统中加以佐证。传统观点认为参与子变韵的词缀是“子”。如王福堂说:“和儿化韵相同,‘子’变韵也是由合音这一语流音变造成的变韵,特点是‘子’尾和前一语素二者共存于一个音节之中。”[1]135被广泛采用的“子变韵”的名称即体现了这种观点。新近也有观点认为参与子变韵的词缀是“儿”或“头”[2]210-228,[3]。开封方言存在大量子变韵,同时也存在个别“头”后缀词变韵的例子,部分子变韵词还有一种双音节读法,词缀为一个模糊的thou音节[4],[5]。开封方言同时存在大量由“儿”后缀参与形成的儿化韵,有的词根音节既存在儿化韵,又存在子变韵,分别表示不同的语义,这种情况下不宜认为子变韵也是“儿”后缀参与形成的,因为同一个后缀不可能形成两种读音迥异、代表不同意义的变韵。那么开封方言的事实是否支持子变韵源于“子”后缀或“头”后缀呢?本文拟从开封方言“子”“头”两种后缀及相关变韵的对比中寻找一些线索和证据。

一、开封方言中的“子”后缀词和子变韵词

(一)开封方言中的”子”后缀词

开封方言有少量的“子”后缀词,如:

A.包子、饺子、梆子、坠子、胰子、蛮子;

B.孝子、老子、日子儿、面子;

C.稻子、橘子、柚子、粽子、呢子。

A类属于北方话或共同语中的词语,在开封方言中也有使用,意思完全相同。B类属于本地方言词,虽然共同语中也有基本同形的词语,但意义有差别。共同语中“孝子”两种意义分别是“孝顺的儿子”和“父母死后居丧的人”,“子”都读上声。但开封方言中“孝子”当“孝顺的儿子”讲时“子”读上声(非后缀),读轻声时(后缀)意思是葬礼中戴孝的晚辈,包括子辈以及孙辈。共同语中“老子”可以用作“父亲”或“男子”的自称,在开封方言中“老子”仅有后一种意义。“日子”在共同语中不一定要儿化,而在开封方言中必须儿化,且没有共同语中“时间(指天数)”的义项。“面子”一词在共同语中有多义,开封方言中仅指“情面”①。C类词也属于共同语中的词汇,其内容对于北方来说多带有外来特征,所表示的事物或来自南方,或来自域外②。

一般来说,有子变韵的方言很少有和普通话相同的“子”后缀词,开封方言也不例外,所存在的少量“子”后缀词应该是受北方话或共同语的影响而形成的,因此,严格说这种“子”后缀并非方言底层的固有成分。正因如此,某些可带“子”后缀的词根还可以发生子变或儿化,构成新词,如“面子”“面Z”“面儿”在开封方言同时存在,后两者的意思都是“粉末”,但有粉末颗粒大小的区别,如石头面Z、药面儿。

(二)开封方言中的子变韵词

1.只有子变韵形式

一类是单音节词,如“鸡Z”“鸭Z”,在开封方言中分别读为tiou、iau,普通话中通常带上“子”后缀,说成“鸡子”“鸭子”;另一类是双、多音节的词语,如“蒜臼Z”“磨扇Z”“纺花车Z”,末音节在开封方言中分别读为tio、ε、t‘ou,普通话中通常不带“子”后缀,不说“蒜臼子”“磨扇子”“纺花车子”。

2.除了子变韵形式,还可以读为词根加后缀的形式

开封方言中“篮Zlε”“扇Zε”③等词的子变韵不同于本地子变韵普遍采用的u化的方法,而是由其原声母加上单韵母ε组成,所以在开封方言子变韵中显得比较特殊。笔者认为这是长音型变韵在本地的表现形式[4]。这些词还可以读为两个音节,在原词根的基础上加上一个模糊的thou音节,如lan thou、an thou,后一音节为轻声,应该是词缀,具体是哪个语素不甚明了。

二、开封方言中的“头”后缀词和头变韵词

(一)开封方言中的“头”后缀词

A.砖头、石头、枕头、前头、后头、骨头、指头、里头、外头、笼头、对头、盼头儿、说头儿、想头儿、饶头儿(购物时赠送的小件物品);

B.日头儿(太阳)、拃头(发面用的引子)、箩头(用荆条编成的一种盛器)、镢头(一种农具)、木头(棺材);

C.罐头、芋头。

A类属于北方话或共同语中广泛使用的词语,有的必须儿化,如盼头儿、想头儿;有的儿化后表示一定的附加意义,如“骨头儿”表示细小的骨头。B类属于本地方言词汇,多与日常生产生活相关。C类也属于共同语中的词汇,但其带有外来特征,“罐头”是Canister一词的意译(“罐”)+音译(ter与上海话“头”字谐音)④;芋头原产地在南方,对于开封方言来说,这个词算是一个外来词。

共同语中的“罐子”“鼻子”在吴方言中有说成“罐头”“鼻头”的,这两个词在开封方言中都要以子变韵的形式出现;吴方言中说的“锄头”,在开封方言中用单音节“锄”来表示,可见吴方言中的“头”后缀在开封方言中并不出现。

(二)开封方言中的头变韵词

1.“头”后缀词变韵为特例,不变韵为常态

开封方言中,表示方位的“房后头、龙亭后头、庙后头”的“后头”要变韵,读为[x]。进一步考察发现,这种变韵仅限于处在“房后头”“庙后头”等三音节词后两个音节位置的“后头”,而单说的“后头”在开封方言中是不变韵的。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开封方言中其他“头”后缀词发生类似变韵,就连与“后头”相对的“前头”也不变韵。

2.头变韵成因分析

笔者先前认为,“后头”发生变韵是一种类推以求发音简省造成的,因为开封方言中“篮子”等词中“子”的读音为[thou],和“后头”中的“头”读音一致[4]。现在看来,这里的论证需要修订和完善,因为开封方言中“篮子”(lan thou)变韵为“篮Z(lε)”和“后头”变韵为“后Tx”⑤并不属于同一种类型,“后头”的变韵适用的是本地基本韵母为ou的音节变韵读为的规律,开封方言中“瘊子”变韵与“后头”相同(不考虑声调)。

开封方言“房后头”中“后头”发生合音变韵的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轻声后缀音节弱化,声母很容易脱落,这样造成词缀剩余韵母和词根韵母相同,为避免重复而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开口度更大、更为响亮的元音。

二是音节韵律的原因,单说“后头”不变韵,处在“房后头”“庙后头”等三音节短语后两个音节的位置,通常要变韵,这和现代汉语词汇的双音节倾向有关。贺巍指出,洛阳方言“里头”liou合音多用于单音名词后,在多音名词后,一般不读合音[6]。这种情况和开封一致,通过合音将三音节结构变成双音节结构的倾向非常明显。根据贺巍的资料,洛阳方言“日头地儿”读为合音u ti[6],其中“日头”读作合音,但这不是必需的,另据贺巍的记录,洛阳方言中“日头”“日头地儿”也有不合音的读法[7]133,并不像开封方言中“鸡Z”“鸭Z”只有变韵读法。郑州方言“里头”既可以读作合音,又可以分读两个音节,但是“外头”“前头”“后头”均读为两个音节[8]122。可见“头”后缀并不都会和前面的词根读成合音,合音与否取决于“可共存发音的同时性”[9]33,即使“可共存”,合音也非必须。

三、子变韵词缀原形的推测

(一)从n韵尾词根的模糊后缀推测

1958年出版的《河南省开封方言区学习普通话手册》在讲到本地人学习普通话的“子”后缀词时,特别指出了一些容易出现的误读现象。对于前一音节是n韵尾的“子”后缀词,容易出现的误读有(此处引用依照原文用汉语拼音):

盘子Pannou︱毯子tannou︱篮子lannou︱帘子liannou︱剪子jiannou︱钳子qianou︱院子yuanou[10]26。

这些误读其实就是开封方言底层对这几个词的读法,前5例后缀读成nou,应当是声母脱落后韵母和前一音节韵尾n连读的结果;后两例n作为上一音节的韵尾,词缀读作零声母音节ou,这与我们所记的thou读法有出入,但都是u韵尾是没有争议的。那么这个音节形式代表的语素是什么?其读音接近“头”,但无法排除是“子”,在子变韵的分布地区,自成音节的“子”后缀和实词“子”相比,语音上大多发生了变化。它的音值按韵母的情况可以分为三类:(1)舌尖元音韵母,(2)中元音韵母,(3)后元音韵母和u 尾韵[1]184。将开封方言中的韵母为ou的这个词缀拟定为“子”未超出这个分类。

确定后缀thou还需要考虑方言用字的一些原则问题。因为汉字不表音,方言用字历来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通常有两种不同的处理方法:一是完全从读音出发,不考虑意义、词源问题而用同音字;二是完全从意义出发,不考虑读音而用训读字。按照前一种做法可以直接把thou记作“头”,但即使这样还是不能准确反映后缀是零声母音节时的读音;按照后一种做法则要确定后缀thou代表的语素究竟是不是“头”,即方言研究中常见的考本字,这时读音是否一致并不是关键。

(二)从同音语素派生名词的不同手段推测

“子”变规律对于同一韵类的词根具有很强的概括性。开封方言uo韵的词根“骡、络、桌、锅、窝”等构成附加式合成词⑥时均采用“子”变的方式,变读为uau,这些词绝对不能采用词缀独立为一个音节的形式。我们假定这时参与变韵的后缀为A,如果有一个uo韵的词根构成附加式合成词时,必须加一个独立音节的后缀A′,并且A′不和词根音节形成变韵,那么基本上可以断定A和A′不是同一个后缀。开封方言中“箩”可以构成附加式合成词“箩头”⑦,这个词不存在变韵形式,“骡”“箩”两个词根不仅同韵,而且同音,说明“骡Z”变韵融入的后缀不是“头”。下面表1列出开封方言中几组同音的词根语素构成附加式合成词的情况(√表示存在这种形式,×表示不存在这种形式)。

表1 开封方言中几组同音的词根语素构成附加式合成词

首先我们需要排除上表中一些非本地方言的因素。“稻”后接“子”后缀不形成子变韵,而“道”则有子变韵形式,不能据此认为造成“道”变韵的是“子”之外的词缀,因为“稻子”一词并非开封方言固有成分,这时子变韵和“子”后缀是不同层面的两种派生新词的方法。同样道理,“罐头”不变韵而“罐Z”变韵,“芋头”不变韵而“半语Z”中“语”变韵,也不能说明子变韵的词缀原形不是“头”,因为“罐头”“芋头”非本地固有方言词汇。

真正有说服力的是表中其余那些本地固有的方言词汇,这些词表示的都是本地居民生产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骡Z”“橛Z”等变韵词是由不同于“头”的词缀参与造成的,开封方言头后缀词变韵是非常个别的现象,而且不具有强制性。

四、结语

开封方言中有少量来自于共同语或北方官话的“子”后缀词,“头”后缀词大多不变韵,只有“后头”在特定的条件下出现变韵且非必须。子变韵词的后缀原形应该是一个ou韵母的语素,从读音相同、意义不同的两个词根构成附加式合成词的规律来看,参与子变韵的后缀原形不是“头”,而更倾向于是方言中的“子”。

(致谢:本文初稿曾呈送多位师友审阅,蒙辛永芬、段亚广、支建刚、陈鹏飞等老师提出宝贵修改意见,文中的缺点和错误由作者本人负责)

注释:

① 在共同语中的解释均按《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相关词条。

② 我国水稻主要在南方种植,南方话中并不都说“稻子”,如王力说:“南方方言(粤、闽、客家)基本上维持着上古汉语的情况,很少或完全不用词尾‘儿’和‘子’。广州话……只说‘禾’,不说‘稻子’……”(《汉语语法史》第14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89年),所以,这些带“子”尾的说法,应该是北方或共同语中对南方(域外)事物的称说。

③ 开封方言中“扇Zɛ”不单独成词,而是出现在“磨扇Z”“蒲扇Z”中。

④ 洪伯铿等著《食品商品知识问答》第51页,哈尔滨:黑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1982年。

⑤ “后T”用上标T表示“头”后缀参与变韵的合音词。

⑥ 普通话中附加式合成词通常为两个音节,但也有儿化这种一个音节、两个语素的情况,子变韵与此相同,子变韵词不是单纯词。

⑦ 侯精一《平遥方言民俗语汇》(北京:语文出版社,1995年)正文前图七中有农具“箩头”的图例,与开封方言中所指相同,该书第55页所记山西平遥“箩头”读音为lutu。

[1] 王福堂.汉语方言语音的演变和层次[M].北京:语文出版社,1995.

[2] 赵日新.中原地区官话方言弱化变韵现象探析[C]//语言学论丛(第36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

[3] 王临惠.晋豫一带方言“子”变音源于“头”后缀试证[J].中国语文,2013,(4):308-315.

[4] 王自万.开封方言变韵的几个问题[J].汉语学报,2011,(2);86-93.

[5] 王自万.开封兴隆方言的子变韵[J].黄河科技大学学报,2015,(1):92-96.

[6] 贺 巍.洛阳方言记略[J].方言,1984,(4):278-300.

[7] 贺 巍.洛阳方言研究[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3.

[8] 卢甲文.郑州方言志[M].北京:语文出版社,1992.

[9] 赵元任.汉语口语语法[M].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

[10] 河南省推广普通话委员会工作办公室,开封师范学院.河南开封方言区学习普通话手册[K].开封:河南人民出版社,1958.

(责任编辑:韩大强)

The Suffix Prototype of Zi Varied Rthymes in Kaifeng Dialects

WANG Ziwan

(Department of Police Administration, Henan Police College, Zhengzhou 450046, China)

There are Zi Varied Rthymes and a few "zi"(子) and some "tou"(头) suffixes in Kaifeng dialects. There are also some varied rthymes in the words with "tou" suffix, some of which have a double-syllable pronunciation, and the suffix is a fuzzy "thou" syllable. Viewing from the way of forming an additional compound word with some homophonic morphemes in Kaifeng dialects, the suffix of "thou" syllable is not "tou", but rather "zi" in dialects.

Kaifeng dialect; Zi varied rthymes; suffix prototype

2016-04-10;收修日期:2016-10-01

2016年度河南省教育厅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2016-gh-117);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11JJD740017)

王自万(1972—),男,河南开封人,博士,讲师,主要从事汉语方言研究。

H172.1

A

1003-0964(2016)06-01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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