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藻词研究

2017-04-10 07:53赵思奇
关键词:闺怨

赵思奇

摘 要:清末才女吴藻因婚姻的不幸,创作了大量抒发闺愁幽怨的词作,并最终选择了礼禅拜佛的道路。她的人生轨迹表明,吴藻很难逃脱那个时代赋予女性的悲剧性。即便如此,贯穿吴藻一生的,是她对传统女性角色的背离和她强烈的社会参与意识。观其词作,所流露出来的反封建礼教束缚、对独立自由的追求,使她的思想呈现出朴素的女性主义意识,在那个特定时代,已属星星之火,具有开启时代女性解放先河的特殊意义。

关键词:吴藻;闺怨;隐逸思想;社会参与意识;个性解放

中图分类号:I207.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17)01-0116-05

吴藻(1799-1862),字蘋香,号玉岑子。梁绍壬在《两般秋雨盫随笔》中说她“父夫俱业贾,两家无一读书者”,事实上,吴藻虽不是出身书香世家,但她和她兄弟姐妹都接受了良好的艺术熏陶。这主要受清初以来“吴越女子多读书识字,女红之暇,不乏篇章”(《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九“清闺秀词条”)的时代文化氛围影响,再加上吴藻本人的兰心蕙质,“金粉仙心,烟霞逸品”(陈文述《花帘词序》),以及她对诗词的兴趣,“居恒庀家事外,手执一卷,兴至辄吟”(魏谦升《花帘词序》),所以她才情极高。胡云翼《中国词史略》将吴藻推举为“清代女词家中第一人”,可见一斑。然而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她未能找到一个能和她同声唱和,比翼双飞的丈夫,而是听由父母之命,嫁给了商人黄某为妻。作为业贾的丈夫,虽对吴藻宠爱宽容有加,但终因两人交流有阻,使得吴藻生活在孤寂苦闷之中,《百字令·题玉燕巢双声合刻》表达了词人在婚姻中的失落:

春来何处?甚东风种出、一双红豆?嚼蕊吹花新样子,吟得莲心作藕。不隔微波,可猜明月,累尔填词手。珍珠密字,墨香长在怀袖。

一似玳瑁梁间,飞飞燕子,软语商量久。从此情天无缺憾,艳福清才都有。纸阁芦帘,蛮笺彩笔,或是秦嘉偶。唱随宛转,瑶琴静好时奏。

《玉燕巢双声合刻》是女诗人陆惠和丈夫张淡的唱和之作,吴藻称道和艳羡这对佳偶的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希望能像陆惠一样,有一个“一似玳瑁梁间,飞飞燕子,软语商量久”的丈夫,能够“从此情天无缺憾,艳福清才都有”,然而这终究只是幻想罢了。在《乳燕飞·读红楼梦》中,词人感叹黛玉的悲惨结局,折射了自己命运的悲苦:

欲补天何用?尽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騃儿痴女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只蚕丝、烛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话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窗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故冢?花开花落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恸。花不语,泪如涌。

黛玉有幸得到宝玉的爱情,然而两人的爱情到头来幻化成空,当想到宝玉在晴雯死后所作《芙蓉女儿诔》时,黛玉心惊于“黄土茜窗”,终究竟成谶语,怎不让人痛哭流涕?词人借典故抒发了爱情理想破灭后的同悲之感,丝毫不亚于宝黛二人的悲剧。尤其“问谁个、是真情种?”的浩叹,更将词人婚姻不遇的哀伤抒发得淋漓尽致。女性长期以来被剥夺了介入社会事务的权利,受限于闺阁庭院,一旦婚姻不幸,她们整个的人生就充满了悲剧,即使才情堪比男性文人。在这种情况下,书写爱情的悲欢离合自然就成了女性作家们的主题。吴藻也不例外,她写了大量缠绵悱恻、抒发闺愁幽怨的词作。如《卖花声》:

渐渐绿成帷。青子累累。廿番风信不停吹。病是愁根愁是叶,叶是双眉。无药补清羸。闷倚红蕤。碧纱窗外又斜晖。明日落花香满径,一道春归。

深春浅夏之际,每日闷闷不乐半卧绣枕,看那夕阳逝去又复归,听那二十四番风信轮流响吹,也许明日就可在庭院中看到一地落花了吧?所谓“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自古至今,落花总和人的离愁别恨相联系,而对词人来说,她那满腹无以言说的失落,丝毫不亚于窗外生机勃勃的绿意,人生的愁苦就被定格于此。同样,《酷相思》也抒发了相似的情绪:

一样黄昏深院宇。一样有、笺愁句。又一样、秋灯和梦煮。昨夜也,潇潇雨;今夜也,潇潇雨。

滴到天明还不住。只少种、芭蕉树。问几个、凉蛩阶下语?窗外也,声声絮;墙外也,声声絮。

深秋季节,最易引发蛰伏在内心深处的孤寂,对于常年生活在缺乏精神交流的家庭生活中的女词人来说,这种感受尤其强烈。黄昏的降临,给庭院笼上沉沉的暮气,然而在这深秋之夜,又偏偏下起绵绵秋雨。听着雨打芭蕉,词人久久无法入眠,“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然而这让人痛苦难耐的雨打芭蕉之声却到天明还没有停,更残忍的是,此情无计可消除!

此外还有“忏旧愁、愁还翻新”(《寿楼春》),“怕不伤心,无可伤心处”(《点绛唇》),“春去还来,愁来不去,春奈愁何”(《柳梢青》)等等,以至于词人披露“十年心事”,得出的竟是无比凄凉的感慨: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误人犹是说聪明。(《浣溪沙》)

“欲哭不成还强笑”,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如果来自于事业和功名的磨砺,这种愁滋味即使“欲说还休”,倒也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在其中,然而这悲伤竟来自于无言的婚姻,挥不去,抹不掉,一点一滴啃噬着女词人鲜活的生命,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正如邓红梅所言:“她与丈夫的不睦,主要是在精神交流的阻断上。她对丈夫所不满的,并非是他在身份上是个商人而不是个文人,而是因为他在精神上是个商人而不是个文人,她与他永远无法在精神需要上和谐。”[1]而在抒發愁意的过程中,“虽然她笔下的外境大体不离夕阳芳草、花月春秋,但其内情品质的独特性,则使她能借旧象传写出他人笔下所无的意境,散发出个人特征明显的情采魅力。”[1]

男女性别差异造成的才与命妨,婚前的自由快乐与婚后空虚愁苦的巨大落差,吴藻只得独善其身,她最终的选择道路是礼禅拜佛。吴藻对于修道是心之向往的,她的异性知己赵庆熺(秋舲)于道光二年壬午进士及第,道光二十年入都谒选,在临行之际,吴藻作《金缕曲·送秋舲入都谒选》:

羌笛谁家奏。问天涯、劳劳亭子,几行秋柳。侬是江潭摇落树,猎猎西风吹瘦。算往事、不堪回首。阅尽沧桑多少恨,古今人、有我伤心否?歌未发,泪沾袖。

浮沤幻泡都参透。万缘空、坚持半偈,悬崖撒手。小谪知君香案吏,又向软红尘走。只合绾、铜章墨绶。指日云泥分两地,看河阳、满悬花如绣。且快饮,一杯酒。

这首词的情感很复杂,邓红梅在《吴藻词注评》中说:“有对于行人远去的祝福,也有依依惜别的深情;有自伤命运不谐的怨艾,也有坚心学佛的表白。”[3]尤其“浮沤幻泡都参透。万缘空、坚持半偈,悬崖撒手”,将找不到出路的痛苦和悲伤尽数抒发。事实上,吴藻的隐逸思想在早期作品中已露端倪,主要表现在她咏梅的词作中,如《摸鱼儿·同人重建和靖先生祠于孤山,许玉年明府为补梅饲鹤,填词记事,属和原均》:

绿裙腰,年年芳草,春风老却和靖。段家桥畔西泠路,寂莫古梅香冷。空自省。便荐菊泉甘、那许吴侬认。旧游放艇。记图画中闲,玻璃深处,曾吊夕阳影。

先生去,抱月餐霞无定。几时鹤梦能醒?重来风景全非昔,一角楼台新证。栏欲凭。觉树底、霜禽小语留清听。行吟翠岭。把谢句闲携,巴歈拭和,对面碧山应。

古梅的寂寞香冷,在吴藻笔下描绘得栩栩如生。黄昏时分,清幽的古梅独自绽放在段家桥畔,西泠路边,散发着阵阵清香。词人感受到梅花的卓尔不群,也看到了梅花的寂寞。自林和靖先生仙逝之后,词人观梅,不由省察自身情感体验与梅花特性的相通之处,梅花已不仅仅表征词人香冷孤寂的情感体验,亦流露出词人追求隐逸、超脱尘世的思想倾向。现实无望,不如就此清心寡欲,寻求后半生的超脱。在吴藻这里,梅花已经浸染上她的情感体悟,花与人在精神上融而为一,难分彼此。梅花作为精神载体,“承载了她对前半生愤懑幽苦的隐晦以及对余生的淡泊空灵的追求,以抚慰对现实逐渐绝望的悲苦心灵”[4]。

由词人书写小女儿愁怀的闺怨之作,到忘却红尘、参禅信道的隐世之作,表明作为一位女性,吴藻很难逃脱那个时代赋予女性的悲剧性,即便如此,作为一位兰心蕙质的知识女性,吴藻仍堪称奇迹。嘉庆二十二年丁丑前后,也即是在吴藻十九岁的时候,她的名气已在文坛传播开来,有人劝她:“何不自作?”遂援笔《浪淘沙》:

莲漏正迢迢,凉馆灯挑,画屏秋冷一枝箫。真个曲终人不见,月转花梢。

何处暮砧敲?黯黯魂销,断肠诗句可怜宵。欲向枕根寻旧梦,梦也无聊。

梁绍壬于《两般秋雨盫随笔》卷二“花帘词”条对此评论道:“轻圆柔脆,脱口如生,一时湖上名流,传诵殆遍。”[5]由此可见,吴藻绝不是一个安于“房中天使”状态的女性,她出口成章,有着超凡的才华和远大的抱负,贯穿她一生的,是对传统女性角色的背离,观其词作,所流露出来的反封建礼教束缚、追求独立自由的追求,使得她的思想呈现出朴素的女性主义意识,在她所生活的那个特定时代,已属星星之火,具有开启时代女性解放先河的特殊意义,如《蝶恋花·葛岭》就以奇幻大气的构境和不同凡响的艺术表现手法,体现了女词人的社会参与意识:

石磴穿云修竹绕。未到罗浮,只说西泠好。眷属神仙春不老。玉龙呼起耕瑶草。

试向初阳台上眺。日月跳丸,扰扰红尘道。鹤梦千年迷翠窈。香泥何处寻丹灶?

词中抒发的那种傲视一切的胸怀,正是女词人豪迈气概的体现,这使得吳藻超越了一般的闺怨之畴,上升到社会历史的层面,眼界的开阔、气魄的宏大和胸襟的宽广,即使在男性词人中,也不多见,堪与豪放派比肩。这当然与吴藻的个人性格有关,从她幼好奇服,喜作男子装就可略窥一二,更与她生活的时代氛围密不可分,封建时代扼杀女性的尊严,压制女性的个人自我意识,这对于吴藻来说,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因此,即使作困兽斗,也要与这个社会抗争,让个体的情感得到自由的宣泄。正是这种主体与社会的矛盾,使得词人的使命感和自我价值必须凸现出来,哪怕和时代相悖,哪怕被看作超越时代的异人,主体性的追求不可被忽视,更不可被磨灭,而这正是女性意识的萌芽和展现,带着原始的懵懂,带着坚强的锐性,呈现出一种时代的悲剧性。就吴藻来说,她的社会参与意识,是她对封建宗法观念和传统文化意识的背叛,《金缕曲》典型地反映了词人的叛逆精神: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声早遏,碧云裂。

此词不单单展现词人的气魄和豪迈,而有了更深刻的理性思考,尤其“英雄儿女原无别”,无疑是女词人向时代发出的振聋发聩的呼喊。在中国女性文学史上,女性的觉醒,大多始于婚姻问题,但若仅止步于此,难有深度。吴藻的可贵之处,在于她把自身的际遇和人生、和社会联系起来。上片首先“问天”,世道不公,扼杀才性,纵然“豪士气”难消之时,却也只是“咄咄书空”,因此女性无需将“愁”视作“吾家物”,诉诸于笔端。吴藻自省了女性的普遍弱点,把她们从“愁”中解脱出来,挣脱的实质上是一个软弱的情结。下片紧承自省而来,“英雄儿女”既然“无别”,那么女性们就应该放下“柔情”,和须眉男儿一起去唱“大江东去”。秋瑾在《满江红》词中呼吁“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而吴藻则在大半个世纪之前,已经有了这种觉醒意识,她以深刻的洞察力,揭示出那个时代所造成的无论英雄、女子大多不得志的现实,抒发了对时代压抑女性才华的强烈不满。

“在被数千年来礼教所压服的女性中间,一旦有人忽然发现了自己也是人,是和男性一般有独立人格的人,在当时决不会作反抗的呼声的,柔弱一些的只有付之一叹,慷爽一些的只怨老天不把她们变为男子,去做男子一般的事业”[6],吴藻属于后者,在她初识张襄之际,便觉相见恨晚,受邀客居织云仙馆,与张襄剪烛西窗,联床夜话,读曲吹箫,饮酒论剑,此次相聚,令词人日后记忆犹新,在《忆江南·寄怀云裳妹》中,吴藻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江南忆,最忆绿荫浓。东阁引杯看宝剑,西园联袂控花骢。儿女亦英雄。

词人表达了报国理想,她想要像历代英雄那样,“引杯”、“看宝剑”、“控花骢”,做一个持剑报国的女英雄,很显然,吴藻对自身的价值有着清醒的认识,对履行自己的历史使命有着自觉的追求,在她那里,“女人”和“人”统一了起来,她的价值追求是包含性别又超越性别的,她将自己的性格棱角深入到社会批判领域,这使她的思想呈现出强烈的倾向性。《金缕曲》更坦白地表露了词人对男儿气质和男儿身份的向往:

生本青莲界。自翻来、几重愁案,替谁交代。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收拾起、断脂零黛。莫学兰台愁秋语,但大言、打破乾坤隘。拔长剑,倚天外。

人间不少莺花海。尽饶他旗亭画壁,双鬟低拜。酒散歌阑仍撒手,万事总归无奈。问昔日、劫灰安在?识得无无真道理,使神仙、也被虚空碍。尘世事,复何怪!

洗去“女儿故态”,大胆立誓“打破乾坤隘”!这“乾坤隘”即是封建社会设定的“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等带有性别歧视和性别偏见的性别角色模式,词人就要打破这种既定的模式,打破这限制女性自由的局限,追求与男性平等的社会地位。可见,吴藻的呼吁,无论是“英雄儿女原无别”,还是“儿女亦英雄”,抑或“一洗女儿故态”,没有丝毫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完全是直白的,挑战性的表达,这是挑战时代的宣言,这宣言,正是对传统文化所设定的女性角色的反叛。陈文述评价吴藻的词作:“疏影暗香,不足比其情也;晓风残月,不足方其怨也;滴粉搓酥,不足写其缠绵也;衰草微云,不足宣其湮郁也。顾其豪宕,尤近苏辛。宝钗桃叶,写风雨之新声;铁板铜弦,发海天之高唱。”(《花帘词序》)这说明了吴藻词风的多样化,不仅仅有“女儿故态”的“弱性”,更有苏辛的大气豪放,当代学者严迪昌如此盛赞吴藻:“其词豪宕悲慨,迥异闺秀常见气韵,几欲与须眉争雄一时”[7]。

杂剧《乔影》,更是刻意背离了传统文化中女性的刻板形象,剧作开篇借谢道韫的一段自述,说明了吴藻创作此剧的动机:

百练钢成绕指柔,男儿壮志女儿愁;今朝并入伤心曲,一洗人间粉黛羞。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敢夸紫石镌文,却喜黄衫说剑。若论襟怀可放,何殊绝云表之飞鹏;无奈身世不偕,竟似闭樊笼的病鹤。咳,这也是束缚形骸,只索自悲自叹罢了。但是仔细想来,幻化由天,主持在我。因此日前描成小影一幅,改作男儿衣履,名为“饮酒读骚图”。敢云绝代之佳人,窃诩风流之名士。今日易换闺装,偶到书斋玩阅一番,借消愤懑。

剧中的谢絮才哀叹自己,虽有雄心壮志和满腹才华,无奈因女儿身而成为樊笼中的病鹤,但她并不就此沉寂,“幻化由天,主持在我”,她要女扮男装,饮酒读骚,一舒胸中闷气。中国历史上女扮男装屡见不鲜,易装读书的祝英台,为父从军的花木兰,题名金榜的黄崇嘏,众多奇女子借用男装展露自己的才华,这实质是与束缚女性的社会抗争。吴藻也不例外,谢絮才的心理正是吴藻内在思想的外化,她要超越男性社会秩序的藩篱,争取与男性同等的社会地位和角色实现,她借谢絮才之口,“且把我平生意气摹想一番”:

我待趁烟波泛画桡,我待御天风游蓬岛,我待拨铜琶向江上歌,我待看青萍在灯前啸,呀,我待拂长虹入海钓金鳌,我待吸长鲸买酒解金貂,我待理朱弦作幽兰操,我待著宫袍把水月撈,我待吹箫比子晋还年少,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笑刘郎空自豪。

词人用一气呵成的十个排比句以及一连串的典故,以王子乔、李白、韩愈、刘禹锡等历史上著名的豪放洒脱文士自喻,气势磅礴,表现出一种绝对的与男儿共比肩的自信和自豪,已然超越了狭隘的专属女性的两性平等,展现出了真正意义上的个性解放,代表了“人”的全面解放与自由的理想:

知我者尚怜标格清狂,不知我者反谓生涯怪诞。怎知我一种牢骚愤懑之情,是从性天中带来的哟!

东晋名士王恭有句名言,“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乔影》剧中人物于这几个条件之外,还幻想着有几个佳丽红袖添香:

似这等开樽把卷,颇可消愁。怎生再得几个舞袖歌喉、风裙月扇,岂不更是文人韵事!

呀,只少个伴添香红袖呵,相对坐春宵。少不得忍寒半臂一齐拋,定忘却黛螺十斛旧曾调,把乌阑細抄,更红牙漫敲,才显得美人名士最魂销。

清道光五年秋,《乔影》在沪上举行广场演出,由苏州男子顾兰洲独唱,他“曼声徐引,或歌或泣,靡不曲尽意态”,感动了无数观众,“见者击节,闻者传抄,一时纸贵”(吴载功:《乔影·跋》)。就包括演出时,“雏伶亦解声泪俱,不屑情柔态绮靡”(许乃觳《乔影·题辞》)。如果说诗词作为中国文学的正统形态,束缚了词人充分抒发情怀的渴望,那么戏曲这个舞台虚幻场景,可以让词人“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超越时空的限制,自由挥洒。身心的放纵,让词人脱去了闺阁的脂粉气,流露出率性的刚毅与豪放。“她(吴藻)一直追寻着隐匿于心灵最深处的自我,一个能展现自我的‘他者(男子)形象”[8]。

既有强烈的社会参与意识,便不会不对社会有关注。吴藻生活于清王朝末期,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和同治四朝,在外国殖民侵略和国内农民起义的内忧外患下,封建王朝摇摇欲坠,面对积贫积弱的现实,吴藻和许多爱国词人一样,饱含忧思,她借词作表达爱国情思,如《满江红·谢叠山遗琴二首。琴名号钟,为新安吴素江明经家藏》:

半壁江山,浑不是、莺花故业。难回首、萧条野寺,凄凉落月。乡国烽烟何处认,桥亭卜卦谁人识。记孤城、只手挽银河,心如铁。

才赋罢,无家别。早殉此,余生节。尽年年茶坂,杜鹃啼血。三尺焦桐遗古调,一杯黄士埋忠穴。想哀弦、泉底瘦蛟蟠,苔花热。

怨羽愁宫,算历劫、沉埋燕代。恸今古、电光石火,人亡琴在。南国穿云谁挈去,西台如意空敲坏。剩孤臣、尚有未灰心,垂千载。

冬青落,花无赖。枯桐活,天都快。试一弹再鼓,只增悲慨。凄烈似闻山寺泣,箫骚不减松风籁。叹伯牙、辛苦旧时情,知音解。

这首词,为题谢叠山遗琴而作,是为英雄立传,抒发对爱国志士铮铮铁骨的崇高民族气节的敬仰之情。谢叠山,与文天祥同科中进士。元兵入侵,组织民兵抵抗。信州失陷后,遁于建宁唐石山中。宋亡后,寓居闽中,元朝屡召出仕,坚辞不应,后被迫北行,至大都,坚贞不屈,绝食而死。“半壁江山,浑不是、莺花故业”以南宋的衰败之势隐喻清王朝岌岌可危之状况,“记孤城、只手挽银河,心如铁”高度赞扬了谢叠山顽强抗敌,保卫疆土的豪情壮志,暗指作者有策马扬鞭、为国杀敌的不平凡愿望。“三尺焦桐遗古调,一杯黄士埋忠穴”,英雄已逝,但他的事迹和精神永存,更激励着后人追随英雄的脚步,忠心报国。“剩孤臣、尚有未灰心,垂千载”,暗指在清王朝国势衰微的境况下,仍有像谢叠山那样的臣子,抗击外敌,坚持到底,“赢得生前身后名”。吴藻将一腔感情投入到词作中,以饱含爱国激情的笔调,表达了对民族英雄的追慕和对国家民族的热爱,在她所生活的时代,有这样开阔的眼界和崇高的理想,女性中实属罕见。沈善宝在《满江红·题吴蘋香夫人花帘词稿》中评论道:

续史才华,扫除尽、脂香粉腻。记当日、一编目睹,四年心事。残月晓风何足道,碧云红蕅浑难比。问神仙、底事谪尘寰,聊游戏。

写不尽,离骚意;销不尽,英雄气。尽绿笺恨托,红牙兴寄。浣露回环吟未了,瓣香私淑情难置。倘金针、许度碧纱前,当修贽。

“续史才华,扫除尽、脂香粉腻”,“写不尽,离骚意;销不尽,英雄气”,这是对吴藻最中肯的评价。法国女性主义者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出一个重要的观点:“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宁可说是逐渐形成的”[9]。綜观吴藻的一生,都在与这个要将她塑造成女人的社会抗争,她追求两性平等和个性解放,致力于打破封建束缚,虽囿于时代的局限,找不到冲出牢笼的道路,但却以一以贯之的努力,为近代女性解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反观她的思想变化轨迹,既有个性使然,更多的是时代的反射。可以说,正是近代中国特殊的国情和社会文化习俗,模塑了吴藻昭示自我存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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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2〕邓红梅.女性词史[M].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0.

〔3〕〔5〕江民繁.吴藻词传——读骚饮酒旧生涯[M].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4.

〔4〕郭姮姮.吴藻及其作品研究[D].安徽大学,2006.

〔6〕谭正璧.中国女性文学史——女性词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7〕严迪昌.近代词钞[Z].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6.

〔8〕邢丽冰.从“双性同体”评吴藻词曲中的女性形象[J].语文学刊,2008(1):27.

〔9〕[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M].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1998.

(责任编辑 徐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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