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命寓所“都市柴门”的散文家张中行

2017-05-27 10:28张昌华
文学教育下半月 2017年5期
关键词:张中行

张昌华

张中行先生被称为20世纪末未名湖畔三雅士(季羡林、金克木)之一。数十年来他一直活在“余永泽”的阴影里,自命寓所为“都市柴门”。晚年时来运转,突然大红大紫起来,摩踵而至的不少是编辑、记者。我退休以后,有缘为95岁的中行先生选编了一本《负暄絮语》,故曾叩“柴门”,与先生有一面之雅。

张中行独居,寓所是老式设计,三室无厅。门前一小块置放一张小饭桌,狭窄的过道上立着书架。室内静得出奇,迎面墙上老挂钟的咯嗒咯嗒声,声声入耳。更令我惊讶的是家中的摆设、物什都是旧物,停留在1970年代的水平,地道的一介布衣。张中行的日常起居有小阿姨陪伴,不过女儿们都很孝顺,每天都有一位轮值在侧侍奉左右。接待我们的是张中行大女儿张文女士。书稿事宜张中行已无力与我们商讨,由张文代洽,通过沟通,很快达成共识。一晃2个多小时过去了,时针已指向5时。张文深表歉意说老人嗜睡尚未醒来,问我们还想不想见一见。我们当然想见。张文第二次从中行先生的卧室出来,即示我们入内。

张中行刚刚醒来,见我们来了,颔首致意。此前我已给他写过信并通了电话。他不感意外。室内简朴得令人咋舌。他一直坐在床上,床上都是花花绿绿的旧被。我们奉上随身带来的出版物,老人饶有兴趣地翻阅,字小看不清,他借用放大镜。我细细打量:老人样子还硬实,头发全白,较胖,本就较小的眼睛显得更小了,嘴也有点瘪了。张文对我们说,老人上午要吸一个多小时的氧气,午觉时间长,也不大活动,基本谢绝访客。我们与老人合影后,又参观了他的书房,书卷气袭人,室内案几上陈着文房四宝,只是较嫌杂乱。张文谦称书房像仓库,我说“典藏的都是文物”。书橱内列着古玩,以石头居多。当我们告辞时,老人双手拱抱揖送。一句话也没说。我只是一周前在电话中听他说过“欢迎你们来”。

因编书之需,我较系统地拜读了张中行散文,尤其是自述性文字,对先生的为人与为文略知一二。

张中行是位从燕赵大地高粱窠里走出来的学人,沧桑百年丝毫未改他敦厚、淳朴的本色。在做学问、待人、处事以至生活上,古韵犹存。

张中行是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凡他受惠于人的,他都将账记在心上。从1937年到1952年,他受三位友人惠助,一心想回报,有的已下世,欲报无门,他只能“长存于心,到盖棺时还不能还或报,就带到地下,永世不忘”。与此相比,他援手别人的“数目不小,我都希望统统忘却”。有趣的是,某次他的一位同事遭窃,很难过。张中行知道后,送他被盗金额的一半,幽默地说:“就当我们两人被偷了”。还有一位乡下中学生给张中行写信,说很喜欢读他的书,但没钱买。他认为他很诚实,就赠书给他。《禅外说禅》出版后,一位忘年交小友(书摊主)告诉张中行,一中年女性想买,没有钱,想用一本成语词典换。摊主认为是雅事,换了。张中行听了,拜托摊主把词典还她,由他给一本。十几天后,摊主告诉张中行,他告诉了那位女读者,她不接受,而且不再到他的摊子上来了。张中行听后自责,说自己只知她寒素的一面,忽视了她狷介的一面,伤了她的自尊,自觉对不起她。

张中行对于向他索字、要签名、要书的人,他都来者不拒。写的字常常裱好后送人。还乐于帮别人向启功、金克木索墨宝、要签名。金克木一般不给人签名,他就把笔硬塞到他手里,命令他“签!”但他从不代子女向别人求墨宝,甚而连自己的字也不给子女。他对子女要求严格,对小保姆却和善、客气。

张中行对人古道热肠,对小动物也怜爱有加。一次他抱回一只流浪猫,回家后又觉这猫可能有主人,怕主人找不到会着急,于是又赶紧出去贴“招领启事”。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养了许多流浪猫,家里成了收容所。

张中行常自责,甚而追悔半个世纪前的一件小事,1947年他助巨赞和尚编佛学月刊《世间解》,求俞平伯赐稿。俞先生慨然,以长文《今世为何需要佛法》予之。不久,平伯先生函询稿酬事,张中行觉得很惊讶,一个惯于吟诗“看翠袖,对红裙,旧情假又疑真”的名士,怎会虑及稿酬些许卑微小事,有过于看重阿堵物之嫌。这个疑团他一直堵在心里。平伯先生作古后,他在《新文学史料》中获知俞先生当时生活极端困难,以致许夫人典卖物什度日。张中行晚年“感到不安,或竟惭愧”,特作文以记这件小事,“想略申惭愧之情”以告慰故人。

还有一个令张中行“既悲伤又钦仰”的弱者刘佛谛(刘旌勇),地主家庭出身。刘氏是张中行通县师范同学,高他二级。同乡、同学,又曾同患难过,交谊深厚,是张家的常客。他穷,张中行接济过他。“文革”风暴,互断音讯。1967年夏的一天,刘在街头坐等上班的张中行,显然有话要说,又吞吞吐吐,不敢多谈,刘只说他对前景表示担忧,说完催张中行赶快走。刘佛谛回去后即喝敌敌畏自杀了,就此永别。临死前刘写了两封信,其一是给张中行的。但写后又烧了。张中行很伤感,视为终生遗憾,他很想知道老友给他写了些什么,“想不到最后为至交留下这么一个谜!”对于这位死于非命的友人,张中行总是难忘。他追忆旧雨文字,通常是一人一篇,惟周作人、劉佛谛是两篇。还在另文中重述。在《流年碎影》书中不见他与名士们的留影,却特意选了一幅与刘的合影。

张中行一介寒士,半生坎坷,到85岁时才分到一套普通的三居室。他对生活的要求很低。请启功吃饭也是楼下的小馆子,四菜一汤,喝点二锅头,真有点“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味道。有时在外面吃饭,一根豆腐丝掉在桌上,他都要拣起来吃,席毕若有剩菜,他很从容地打包带回去。布衣的他,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搞笑的是有一晚辈送他一瓶“人头马”,让他开洋荤。他听说这酒要值1800元,咋舌不已。想喝吧,一两就是180元,不忍心下口;送人吧,又怕背上巴结人之嫌;转卖了吧,又怕人说拿晚辈的人情换钱,让人笑话。思来想去,只好把这“贵客”束之高阁……

先生亦有嗜好,爱喝点小酒(最喜北京二锅头)。在干校喝酒,还被批过一次,大概是被人认为借酒浇愁吧。他雅好写字,还篆有多方闲章:“六代之民”,是说他百年人生所历;“炉行者”,意蕴较深,当是说他改造时当过烧炉工,在炉火中“炼”过之意。还有一方叫“半百砚田老农”,那是他喜欢砚耕,亦爱收藏砚台。再爱的就是石头了。先生是雅人,“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张中行的仪表既不轩昂也不潇洒,甚而也乏学者那种雍容与儒雅。他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凡人。但他行为高逸,虽厕身市井,却“道通天地”,虽身居陋巷,而“思入风云”。他讲“顺生”,但“不偏不党,不依不傍,不卑更不亢”。他的言行自有准则:“心里有所疑就说,是自由;听者不以为忤,是容忍。”“对不同意见,我一是尊重,二是欢迎,三是未必接受,四是决不争论。”但从这位冲和的老人的嘴里有时也会说出一些有棱有角的话来。

张中行尊尚师道。他对前辈的尊崇、仰慕尽显在“负暄三种”字里行间,先生得(北大)红楼“自由”精神,“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以“写则以真面目见人”的原则,不视先贤为神,把师辈们凡人的一面也留在纸上,给读者一个完整、鲜活的形象。大多点到即止。只举例,不评说。“留白”给读者思索。

对胡适。胡适出任北大文学院长、中文系主任之初,立意整顿,第一板斧是解聘了老教授林公铎(损)。林氏反对白话,反对新式标点,一直与胡对着干。胡适一朝权在手,开刀祭旗的对象就是反对自己的人,“这不免使人联想到公报私仇”。

对梁漱溟。对梁氏的耿直、迂阔,张中行认为“由感情方面衡量,可敬,由理论方面衡量,可商。有的,说重一些,至少由效果方面看,还近于可笑”。接着张中行自责说他没有同梁先生沟通,责任的一半在我,另一半便推给梁先生。“因为我深知,对于不同的所见,尤其出于后学,他是不会采纳的。”

这样的例子很多,在《关于吾师》中,他说了几句对钱穆先生不够尊重的话,以致钱先生的亲属看到后不高兴,曾著文为钱先生辩护。尽管如此,张中行仍认为红楼精神是“讲理”,重“证据”,不在其他。对顾颉刚先生的“人格分裂”问题,他也颇有微词。他曾坦率地表示:“我不愿看到我的老师,为迎合时风而说稍有正义感的人听了会皱眉的话!”

除了直言指出先生们“小”处之外,张先生还善于“寓教于乐”,在大话逸闻趣事中,捎出某个问题,让读者自己去品评。如钱玄同先生考试向来不批考卷,考卷收齐后,直奔注册科,扔下考卷就回家了。学校刻了个“及格”的木戳,“只要卷面有名,就加盖及格,计入学分”,导致一些学生逢场作戏。

尽管张中行有“不宜写者不写(即所谓不得罪于巨室)”的信条,但对周作人也敢说点与世人不同的声音。他继《苦雨斋一二》(1986)后,又写了篇《再说苦雨斋》(1990),显然思想解放了许多,说了些“仁者见仁”的话,仍觉太委婉。大概是意犹未尽,在1997年版《流年碎影》中要“直”得多。“我就不隐瞒观点,说(旧)诗,意境能迈过古人,散文,意深远而语平实,冲淡至于不见用力,五四以来,也只能说是只此一家。”

北大九十华诞,学校请张中行写以“我与北大”为主旨的文章。他写了篇《怀疑与信仰》。他认为,他受北大最大的影响,是一种怀疑精神。“因为怀疑而思考,因为思考而进一步怀疑。”他总说:“老北大比新北大好,因为老北大让人疑,新北大让人信。”他欣赏培根的名句:“伟大的哲学始于怀疑,终于信仰。”他喜欢向人推荐罗素的《怀疑論集》,并说他是罗素的怀疑主义与康德的理性主义的结合。

(选自《江淮文史》)

猜你喜欢
张中行
不可轻易评论人
张中行与杨沫:一个道德叙事的生成
“京派”与“沪派”散文比较研究
吾衰已久竟谁陈
张中行的两次自责
张中行的悔:只知她的寒素,忽视了她的狷介
张中行的两次自责
反面人物的原型
关于我的阅读视域里的张中行
门外有长者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