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偁的咏花之作

2018-07-13 11:12潘司颖厦门大学人文学院福建厦门361005
名作欣赏 2018年32期
关键词:琼花芍药杏花

⊙潘司颖[厦门大学人文学院,福建 厦门 361005]

《全宋诗》收录王禹偁诗歌六百多首,其中直接以花为主题的有三十多首。与王禹偁描写民生疾苦、反映社会现实问题的现实主义诗歌相比,他的咏花诗并不十分重要,历来也不很受重视。但是,从他的咏花诗中我们可以读出他对花卉的喜爱,读出这位忧国忧民的大儒的另一种生活情趣,这是不同于他“致君望尧舜,学业根孔姬”(《吾志》)的另一样生活底色,这正是王禹偁咏花诗的独特价值。

一、王禹偁的咏花诗

王禹偁性格刚直,多次因直言忤上而遭贬谪,在清苦而孤寂的贬谪生活中,他以花自娱,“入则步苍苔,咏红药”(《酬赠田舍人》)。山舍居处旁总有桃杏争艳,丛菊环绕,“岁晏琴罇好,篱边有菊丛”(《秋居幽兴三首》其三),“两株桃杏映篱斜,妆点商山副使家”(《春居杂兴四首》其一),以此消解贬谪之苦闷。因此,花之于王禹偁可谓是失意生活中的一抹生机,他总是满怀真挚的感情去摹写花的姿态。

(一)咏琼花

琼花是一种落叶或半落叶小乔木,其树冠呈球状,犹如巨伞。花期在四五月间,花开若玉盘,由八朵五瓣小花簇拥着白色或淡红色花蕊,错落有致,因此琼花又称“聚八仙”。据说隋炀帝当年三下江都,皆是为此花而来,但三次都未曾见到,自己反而身丧扬州,因而有“花死隋官灭,看花真无谓”的说法,这种传说无疑增加了琼花的传奇色彩。

据《扬州府志》记载,琼花始植于唐代,初时人不知其名,北宋至道三年,扬州知州王禹偁于后土祠中发现此花,作《后土庙琼花诗》,这是见于文字的首次提到的木本琼花。王禹偁在诗前小序云:“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爱,且其树大而花繁,不知实何木也,俗渭之琼花。因赋诗以状其态。”诗其一曰:“谁移琪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当羞见落梅妆。”“琪树”是仙境中的玉树,“二月轻冰”与“八月霜”皆是洁白之物,首二句乃状琼花之颜色。末二句诗人引用了“落梅妆”的传说,据《太平御览·时序部》 引《杂五行书》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王禹偁认为琼花远比梅花好看,所以说寿阳公主看到琼花后也会羞于见到自己的落梅妆。数句间状尽琼花玉洁冰清之脱俗气质。《琼花诗》其二云:“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忽似暑天深涧底,老松擎雪白娑婆。”起手言琼花洁白繁多,如薄薄的春冰覆盖在枝茎上,且其花香幽幽,仿若是月中仙娥身上的香气。末二句言闻此清幽之香,就如暑天里深涧中送来了清凉之气。可见琼花于诗人不仅有悦目之好,更起心旷神怡之功。

(二)咏海仙花

王禹偁任扬州知州时不仅与琼花结下不解之缘,更是与海仙花传下了一段美谈,海仙花之名即是由他而来。王禹偁在《海仙花诗》前小序中写道:“海仙花者,世谓之锦带。维扬人传云:初得于海州山谷间,其枝长,而花密若锦带……予谓此花不在海棠下,宜以仙为号。目之锦带,俚俗甚焉。又取始得之地,名曰海仙。且赋诗三章,题诸僧壁。”由此我们可知,海仙花原被称作“锦带”,王禹偁嫌其名俚俗而改作“海仙”,此乃取其初得之地及花中神仙之意,其后海仙花名遂流传至今。《海仙花诗》有三首,其一云:“一堆绛雪压春丛,袅袅长条弄晓风。借问开时何所似,似将绣被覆薰笼。”海仙花由一朵至四朵花组成伞房花序,花瓣呈玫瑰红色,所以诗人说海仙花就像春日里丛生的花木中的红色雪花,而海仙花那繁密的枝叶在晨风中袅娜生姿,一个“弄”字曲尽其趣,开篇即是一幅春趣盎然之景。末二句诗人巧借设问自问自答,把绽放的海仙花比作拥覆在薰笼上的绣被,设喻巧妙,形象生动。其二云:“春憎窈窕教无子,天为妖娆不与香。尽日含毫难比兴,花中应是卫庄姜。”王禹偁说,连司春之神都嫉妒海仙花的妩媚动人,因此让她无子以示惩罚;连上天也妒忌海仙花的冶艳多姿,因此不赐予她香气以成其缺。前二句乃极写海仙花之美。诗人接着说到,自己整日构思该如何描摹这样艳丽的海仙花却不知将其方于何物为妥,想来只有卫庄公那貌美而无子的姜氏夫人倒与她有些相似。其三云:“何年移植在僧家,一簇柔条缀彩霞。锦带为名俚且俗,为君呼作海仙花。”末句以商榷口气写来,诗人显然是赋予海仙花生命,与她商量改名之事,读来趣味盎然。

(三)咏牡丹

牡丹花花大而香,富丽堂皇,素有“花中之王”的美称。王禹偁对牡丹亦有偏爱之情,曾称牡丹“艳绝百花惭,花中合面南”(《牡丹十六韵》),对牡丹之称许跃然纸上。其咏花诗中留有《牡丹十六韵》 《朱红牡丹》 《芍药花开忆牡丹绝句》 《长洲种牡丹》等多首专门题咏牡丹的诗,以数量而论,亦可见得王禹偁对牡丹的喜爱。

且看《牡丹十六韵》,首二句“艳绝百花惭,花中合面南”,点出牡丹“花王”的身份,这也表明牡丹在诗人心中独占花魁、与众不同。次二句“赋诗情莫倦,中酒病先甘”,诗人自我表白:自己甘心为牡丹吟诗作赋且绝不厌倦。接着诗人说到,面对牡丹这样举世无双的国色天香,直须为其“施锦障”“上瑶簪”,俨然是把娇艳的牡丹看成了闺中的少女,娇羞无限。待得牡丹怒放之时,不仅引得胡蜂、粉蝶停留,就连施了妆的歌女也要自叹不如,心生嫉妒,这是极写牡丹花开时之艳丽无比。“忽翻晴吹动,浓睡晚烟含”二句乃是摹写牡丹在微风及静夜中之姿态,牡丹于微风拂动及轻烟环绕之际皆有其动人之处。“浓睡”二字显然是拟人写法,诗人猜想,夜幕降临之际,牡丹花亦沉沉睡去。对着阔别一年的牡丹花,诗人欣喜若狂,邀请宾客衙吏共同观赏,公署衙门一时热闹起来,“仙娥”“魔女”共聚一堂,歌舞欢笑。但诗人并不满足,因为他犹记得去年牡丹零落之时自己痛苦万分,他对失去牡丹之痛仍然心有余悸,“零落痛曾谙”,可见其爱花之深。接下去诗人又回到眼前之景:谷雨时节,盛开的牡丹仿佛出浴的美人,善歌的黄鹂飞舞花间,更增其美。如此绝色,诗人不禁感叹,只怕是素不饮酒、甘于贫贱的颜回见了也要大醉一场了。全诗洋溢着诗人对牡丹的喜爱与赞美之情。

诗人在牡丹花开时赏玩不尽,于凋落之时更是心伤不已。且看《芍药花开忆牡丹绝句》:“风雨无情落牡丹,翻阶红药满朱栏。明皇幸蜀杨妃死,纵有嫔嫱不喜看。”牡丹和芍药历来并称“花中二绝”,牡丹称王,芍药为相。芍药的花期约比牡丹晚十五天左右,当芍药怒放之时,亦是牡丹零落之时,但在诗人心中,即便眼前牡丹花零落满地而芍药花开满朱栏,牡丹的地位依旧无可取代。就像杨贵妃宛转死于马嵬驿后,宫中虽有其他妃嫔,唐明皇却只是冷眼相待,终日捧着杨妃留下的香囊睹物思人。诗歌以牡丹和芍药、杨贵妃和其他妃嫔两两对举,于对比中更显诗人与明皇的深情。

芍药花开时诗人怀忆牡丹,樱桃渐熟之时诗人也难忘牡丹。《樱桃渐熟牡丹已凋恨不同时辄题二韵》诗云:“红芳落尽正无憀,吟遶空枝首重搔。最恨东君才思少,不留檀口待樱桃。”诗人在牡丹落去之时百无聊赖,只能守着空无一花的枝头搔头感叹:遗憾的是司春之神没有才思,不懂得延长牡丹的花期,使其能与樱桃并时而存,相映成趣。

除了琼花、海仙花、牡丹,王禹偁还吟咏过杏花、芍药、海棠、菊花、石榴花、白莲、木芙蓉、桃花、菊花等许多种花,总之,王禹偁当之无愧是一个爱花之人。

二、咏花诗的艺术特色

(一)以人喻花的艺术手法

综观王禹偁的咏花诗不难发现,他经常赋予花以生命,运用以人喻花的艺术手法来描摹花之姿态,例如他常将盛开之花比作美人之“檀口”。当然,王禹偁更多的时候是根据不同花种的形态,在花与姿态各异的美人间找一个切合点,巧妙设喻。

王禹偁在《芍药花开忆牡丹绝句》中将牡丹比作杨贵妃,不仅有借明皇思念杨妃表明自己看重牡丹之意,更是以美人死时“花钿委地无人收”之惨状比拟牡丹花零落满地,这样一来,诗人对失去牡丹的悲惋之情就显得更加悲切动人,其爱花之心亦得以彰显。在《朱红牡丹》一诗中诗人则将牡丹看作西施的化身:“渥丹容貌着霓裾,何事僧轩只一株。应是吴宫歌舞罢,西施因醉误施朱。”诗人把怒放的牡丹比作面色红润、身着霓裳的美人,接着诗人猜想这位美人一定是刚从吴宫舞罢归来的西施,以西施醉酒之态借喻牡丹,尽显牡丹花之千娇百媚。在《杏花》诗其三中,诗人将杏花比作“东邻女”:“桃红李白莫争春,素态妖姿两未匀。日暮墙头试回首,不施朱粉是东邻。”“东邻女”是宋玉塑造的美女典范:“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①比起桃之“妖姿”、 李之“素态”,杏花的美正如东邻女那般恰到好处,清新自然,于对比中凸显杏花的脱俗气质。《杏花》诗其七中,诗人则把路上纷飞的杏花比作仙女双成洒下的飞雪:“陌上缤纷枝上稀,多情犹解扑人衣。双成洒道迎王母,十里濛濛绛雪飞。”绛雪纷纷,为的是迎接西王母的降临,直为读者营造出一片神话仙境来。在《咏白莲》一诗中,王禹偁称水中白莲乃是月仙姮娥坠落凡间的玉簪,而水神冯夷不敢受此仙物,便在水上“捧出碧波心”,同前首一样,诗人在人间营造出一片仙境,仙趣无限。以上这些比喻皆是在外形上寻找花与美人的共同点。

在《海仙花诗》其二中,王禹偁则是在内在特性上找联结点:美而无子,这是海仙花和庄姜的内在共同点。而且庄姜不仅美貌,亦有贤才,淑雅端庄,正如海仙花艳丽却无香,艳而不妖。这样的比喻实在是恰到好处。有时,王禹偁还把花看作自己的红颜知己,如《芍药诗》其一云:“曾忝掖垣真旧物,多情应认紫薇郎”,其二又云:“曾与掖垣留故事,又来淮海伴词臣”,他显然是把芍药当成是相知相守的知己,因此他说“牡丹落尽正凄凉,红药开时醉一场”,他以痛饮一醉来报答芍药花的相知之情。这种以人喻花、拟人写物的手法赋予了无情之花以有情的生命,读来十分有趣,王禹偁的爱花之情也跃然纸上。

(二)艺术风格

1.平易清丽

贺裳在其《载酒园诗话》中说:“王元之秀韵天成,常有临清流、披惠风之趣。……虽学乐天,然得其清,不堕其俗。”②他提出王禹偁诗歌风格类似于白居易,且较多继承了白居易诗歌清新晓畅的一面,这是十分中肯的。

王禹偁反对五代以来浮华艳冶的颓靡文风,在《答张扶书》 《再答张扶书》中明确指出文章应朝着平易近人的方向发展。他在创作中践行自己的文学主张,早年写下许多怡情遣兴、放情山水的诗歌,如《泛吴松江》《再泛吴江》 《游虎丘》等,这些作品大都包含着作者真挚的感情,用语真切浅近,即便是使事用典,也只取其象征性含义,意义并不深隐,无艰涩难懂之嫌,与宋初其他诗人堆砌辞藻之作不可同日而语。这种明朗清丽的诗风在其咏花诗中亦可见得。如“暖映垂杨曲槛边,一堆红雪罩轻烟”(《杏花》其二),写杏花如云似霞的情态;“日烧红艳排千朵,风递清香满四邻”(《芍药诗》其二),写芍药之红艳芳香;“清团蜀江锦,碎剪赤城霞”(《栽木芙蓉》),状木芙蓉花开之蔚若锦绣;“一堆红雪媚青春”(《别堂后海棠》),写海棠之鲜红艳美;等等。这些诗句皆造语浅近,清新自然。

2.含蓄深沉

王禹偁曾说自己“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前赋〈春居杂兴〉诗二首,间半岁,不复省视,因长男嘉佑读杜工部集,见语意颇有相类者,咨于予,且意予窃之也。予喜而作诗,聊以自贺》),诚然,他作诗的仿效对象经历了从白居易到杜甫的转变过程,这也导致了他诗风的转变,显现出含蓄深沉的另一面。一般认为,这种诗风多见于王禹偁多次遭贬谪后写的政治讽喻诗中,其实,这种特点在咏花诗也有体现。如《杏花》其一:“红芳紫萼怯春寒,蓓蕾粘枝密作团。记得观灯凤楼上,百条银烛泪阑干。”杏枝上的蓓蕾和凤楼上的烛泪本来毫无关联,但王禹偁通过自己的回忆把它们剪接在一起,他将穷乡僻壤的贬所商州和灯火阑珊的京城对举,隐藏其间的显然是对京城的无限深情。

有时,王禹偁将自己的身世之感、贬谪之情融入咏花诗中,这种特点就表现得更加明显。如《商山海棠》一诗,诗中海棠显然是诗人的化身,诗人借咏海棠抒发自己被贬后的情怀。诗歌一开始即盛赞商山海棠的艳丽繁多,又对颜色深浅不同的海棠花做了细腻的描写。接着称海棠是花中“至尊”,月中的桂花和桃源的桃花都比不上她,风吹海棠时就像舞衣之袖翻然飞舞。接下去,诗人将不同姿态的海棠花比作姿态各异的美人:临水而立的海棠像立于望夫石的贞女,墙头的海棠像登墙偷窥宋玉的东邻女,风中摇曳的海棠像翩翩起舞的赵飞燕,凝然不动的海棠像含情欲诉的息夫人。但海棠花这样婀娜多姿,却生长在荒山野岭,不受重视。“自期栽御苑,谁使掷山村”二句明写海棠,实际上是以海棠自比,抒己愤懑之怀。因此最后两句诗人说自己愿与海棠做伴,共饮一醉。全诗拟人、对比等与议论交错呼应,议叙相互发生,接洽无间,明写海棠,实则乃是抒写自己因仗义执言而被贬商州的愤懑之情。这显然是继承了《诗经》和《楚辞》中借香草美人、贞虫巧鸟以抒情言志的传统,迁客逐臣表明心迹时多有所忌,自然只能以此含蓄手法出之。

宋初诗人林逋曾说:“放达有唐惟白傅,纵横吾宋是黄州”(《读王黄州诗集》)。他对王禹偁的称许是很高的,王禹偁的诗歌确实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宋初诗歌革新运动就是在他长期的创作坚持下不断发展的。王禹偁诗歌平易清新和含蓄深沉的两种风格在咏花诗中皆有体现,对咏花诗的了解有助于我们研读王禹偁的其他诗歌。

① 《登徒子好色赋》,曹文心:《宋玉辞赋》,安徽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56页。

② 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载酒园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4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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