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篇”中第一诗

2019-02-17 15:31郭令原
博览群书 2019年1期
关键词:参差关雎淑女

郭令原

“古典新读”开栏语

栏目主持人:马世年

我们生活在一个现代的世界,可是我们依然回望古典。古典的核心在于经典。我们无法不去读那些给予我们智慧与力量的经典,经典的意义也正是在不断的重读中得以实现。每当我们面临困惑、甚或不知所措的时候,我们总是要回过头去,看那些凝聚着先贤智慧与生命体验的经典,如同烛火一般带给我们光明。

立足现代,回望古典;重读古典,面向未来!八十多年前,闻一多先生著《古典新义》,今天,我们依然期待古典新读。

古典新读,古典常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也是中国文化的上源之一,“温柔敦厚”的传统诗教,就是以“《诗》三百”为核心的。“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今天,我们重读那些耳熟能详的诗篇,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关雎》中的乐与礼,《无衣》中的美与刺,《七月》的苦与乐,《东山》的情与思,这些,可曾令你感动了吗?

感心动耳,荡气回肠,莫近乎诗!

《关雎》是《诗经》中第一篇作品,为广大读者所熟知。因为熟悉,所以往往容易粗粗看过,而忽略其中的一些具体细节,不能够更充分地理解认识作品。其文如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现代阅读者都知道它是一篇爱情诗,叙写了一位男子对于淑女的追求,这当然是不错的。但是,其中也有几点问题,还可以进一步思考:首先,关于此诗的作者在诗中还是在诗外的问题。旧说多以诗人在诗之外,因为既言君子,又言淑女,用第三人称可知。《诗序》所以说:“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到朱熹《诗集传》,就说得更清楚,他说:“周之文王,生有盛德,又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德,故作是诗。”清人崔述《读风偶识》则说:“细玩此篇,乃君子自求良配而他人代写其哀乐之情耳。”通过对诗篇的通体考察注意到作者并没有脱离在诗境之外,不过认为作者代写,仍非作品中人物。按:崔氏所言是也,但不必他人代写。从全诗结构看,“窈窕淑女”凡四见,句子重叠,仅第一章有“君子好逑”一语,提及君子,是说如此淑女,正当为君子的嘉配,然后分层叙说追求淑女,求得淑女,取悦淑女的过程,着重表现男子由于对女子的爱慕而生出的无限想象,若非当事人,则无此情也。君子好逑,唐陆德明《经典释文》:“逑,本亦作仇。”毛《传》释逑为匹,好逑,为偏正词组,即好匹,好配偶之义。好逑,正同《周南·兔罝》 “赳赳武夫,公侯好仇”之好仇,仇、逑声转。又近世有人解逑通求,作为动词,然则其前加一好字,似于文法有所不合。首章用君子好逑,只是为说明此女善而窈窕,正是可以匹配君子的佳偶,此处君子,非仅指具体一人,诗人当然自以居君子之列,所以此淑女也正应该是诗人所要追求的。以后数章皆是诗人以第一人称想象自己如何追求淑女。先有想要得到的愿望,接着是辗转难眠,然后是获得结交,最终实现了两情相悦。层层递进,皆以诗人为施事者。

其次,毛《传》解说第一章说“兴也”,《说文》:“兴,起也。”朱熹解释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词也。”为一般研究者所认同,也就是说兴是诗歌抒情的起头,这种方式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由某事引起对另一事的联想,即触物生情也。第二种情况是前事和后事只有语言韵律上的联系,没有物象和诗人情感上的联系。不过,《诗经》中前种情况居多,后种情况较少。所以西晋人挚虞的《文章流别论》说:“兴者,有感之辞也。”也是就前者而言的。春天时候,生命复苏,作者在河边听到雎鸠鸟的和鸣之声,自然联想到对于异性的向往。雎鸠,即今之鱼鹰,毛《传》说:“王雎也。鸟挚而有别。”郑玄《笺》说:“挚之言至也。谓王雎之鸟,雌雄情义至,然而有别。”古人一方面根据自己的观察,另一方面又给它们赋予人类道德的含义,所以,雎鸠在兴辞中就具有了特殊意义。又古代诗歌中往往用鸟兽行为和人类活动作类比,因鸟兽的行为联想到人的某些生命本能方面的情况,如《邶风·燕燕》《雄雉》等皆是。又先秦古籍中的河一般指黄河,但诗属周南,关于周南地在今河南洛阳以南,距离黄河尚有一段距离,赵逵夫先生以为此河未必指黄河。是也。此后数章又有“参差荇菜”等语,皆自河州所见,荇菜随水游荡,采摘亦自不易,想到求女之不易,于是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有“琴瑟友之”,有“钟鼓乐之”也。

第三是关于诗的用词。“窈窕淑女”是诗中着力叙写的对象,其中“窈窕”和“淑”二词皆是对诗中女子的形容,虽然皆是褒义,但有所侧重,互为补充。毛《传》:“窈窕,幽闲也。淑,善也。”窈窕,今人作联绵词,《后汉书·曹世叔妻传》载“出则窈窕作态”,是以窈窕形容人之姿态,《陈风·月出》有“舒窈纠兮”句,毛《传》:“舒,迟也。窈纠,舒之姿也。”清人马瑞辰说:“窈纠,犹窈窕,皆叠韵,与下忧受、夭绍同为形容美好之词,非舒迟之义。”按:《月出》同诗有“舒夭绍兮”句,窈古韵在幽部,夭古韵在宵部,二韵相邻,同属喉声;窕、绍同在古韵宵部,属舌声,故窈窕,通夭绍。马说是。窈纠,又通夭矫、偃蹇,《文选·张衡思玄赋》有“偃蹇夭矫,娩以连卷兮”,皆形容屈折委曲之貌。故窈窕亦形容人物姿态委曲之貌。淑、善一声之转,侧重于人的内在精神品德方面。参差,不齐貌。陆机《毛诗草木疏》曰:“接余,白茎。叶紫赤色,正员,径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與水深浅等。”是荇菜浮于水面,近似浮萍,则此处参差非说高下不齐,乃形容远近不齐也。“左右流之”,毛《传》:“流,求也。”流字本无取义。朱熹言:“顺水流而取之也。”其“顺水流”释流,然而“取之”仍无着落,又不免增字释义。郭晋稀先生《诗经讲义》认为,流以同音借作撩,《释文》:“撩,取也。”《尔雅·释诂一》:“撩,取。”今口语有捞字,亦声转。荇菜漂浮于水面,捞是水中采摘的行为动作。又有“左右芼之”,毛《传》:“芼,择也。”朱熹谓“芼,熟而荐之。”更不知所据。于省吾先生《泽螺居诗经新证》认为,芼,为摸之借字。他说:“从毛声与从莫声的字古每通用。《集韵》入声十九铎,瞙同眊;章炳麟《新方言》谓‘无,古音本如模,今闽广言近之;又谓‘母、毛、莫皆无之声转。段玉裁《说文》摹字注:‘或手在旁作摸,今人谓之摸。摸芼双声,以韵言之,鱼宵通韵。”宋词牌有“摸鱼儿”,摸即捉取义,亦以荇菜漂浮水上,采取如同摸鱼,故为摸。其窈窕、参差、流、芼数字,或摹写形状,或叙述动作,用词细致准确,生动变化,历历如在目前。

第四,《诗经》的分章,原是和音乐相关的。章的本义是乐章,《说文》:“乐竟为章。”故一章为一个乐章。《论语·泰伯》载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就说明了《关雎》的声乐具有悦耳的音乐美感。孔颖达《毛诗注疏》本作五章章四句,也是前面引文的情况;朱熹《诗集传》作“三章,一章四句,二章章八句”,就是将原来第二三章并为第二章,原来的第四五章并为第三章。孔疏本的分章应该是原始分章,《诗经》早期是和音乐配合的,也就是说是歌唱的歌词。按这种分章,则全诗用一种曲调反复重叠,虽语言内容有所变化,并不影响曲调形式。各乐章的诗文循环往复,句型节奏皆不变化。孔疏本分章是也。朱熹分章,应该是从内容方面考虑的,但第一章和后两章长短参差,改变了原诗的音乐形式。

第五,关于“后妃之德”的说法。《诗序》曰:

《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旧说《诗序》是子夏所传,在汉代属毛诗,在当时和毛诗平行,而影响更大的还有齐诗、鲁诗、韩诗三家,后三家散轶,毛诗独传。不过,古代文献中尚可窥见三家大概。就此诗而言,《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说:“周道衰,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刘向《列女传·魏曲沃负》载负言曰:“周之康王夫人晏出朝,《关雎》起兴,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夫雎鸠之鸟,犹未尝见乘居而匹处也。”《汉书·杜钦传》又载:“佩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未能说明淑女为何人,肯定淑女,并借此讥刺周康王。以为该诗成于周衰之际。据清人王先谦考证此为鲁诗旧说。又《后汉书·冯衍传》注引薛君《韩诗章句》谓此诗:“诗人言关雎贞洁,以声相求,必于河之洲。隐蔽于无人之处。故人君退朝,入于私宫,故人君动静,退朝入于私宫,妃后御见,去留有度。今人君内倾于色,大人见其萌,故咏关雎,说淑女,正容仪也。”数家所言皆大同小异。在先秦文献中,君子多指称贵族,亦可以指天子、诸侯等。又诗中有用琴瑟、钟鼓等乐器的情况,都足以说明诗中所载非普通平民之事。《序》言后妃,后者,君也;妃者,配偶也。和诗中所叙内容切合,但并非诗歌的本事,故没有确指后妃为何人,其所言后妃之德是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来的,也并未说诗中的窈窕淑女即是后妃,而是认为窈窕淑女当是作为后妃的要求。朱熹以为文王太姒,也仅为推测之词,并无确切依据。

不过,古人对这篇诗的确非常重视,《仪礼》的《燕礼》和《乡饮酒礼》中也都记载了在一些重要礼仪活动中有乐工歌唱此诗的内容。《仪礼》的编撰时代虽不能考定,但学术界普遍认为,它记载的事迹确是反映了先秦时期的历史文化情况。又《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吴季札聘鲁观乐的情况:

请观于周乐。使工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

这里有几点值得注意:一是季札所观者为周乐,不管它是否为周公旦所制,其用于周王室是没问题的。二是首先工歌《周南》《召南》,和今本《诗经》次序一样,则《关雎》亦当在三百篇中为第一篇。古人编书自有其体例,多以重要者居首,《论语·阳货》载:“孔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即以《周南》《召南》为《诗经》中首先应该研读的部分。三是对二《南》的“始基之”的评价,《诗序》说:“《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的依据大概来自于此,意者,周王朝把家族和睦作为和谐天下的基礎。此诗不必特指文王太姒之事,但《左传》季札之言,《诗序》之论,都是要说一个问题,即王道兴衰和君子匹配有非常重要的关系。《小雅·瞻卬》有“哲妇倾城”之语,也可以从另一方面看出周代贵族对于婚姻的态度。

汉人说诗是从先秦乐教发展而来的,有它的历史依据。从内容来说,诗歌是叙述了古代贵族婚姻情况,但认为诗中淑女一定是天子后妃,从诗文来看,依据尚有不足。后来礼仪活动中的歌唱,只是借用成诗,表达古代贵族的一种婚姻要求,把其中的具体时间场景抽象化了,从而成为了贵族婚姻的标准,用于重要的礼仪场合,诗的地位也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作者系兰州交通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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