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一年

2019-03-22 09:54:34 看天下2019年7期

淡豹

据说我的老板很厲害。我在一家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未来中心”工作,是老银行的新设下属机构,业务听起来都很未来,比如互联网金融技术、区块链、用户社区营造。

写PPT时,有时感觉像在写科幻电影的台词。老板说,小赵,把我们的业务落到实处。于是我写,“发掘金融面对未来的潜能”,“金融世界的未来公民”。老板最喜欢未来这个词。

老板,也就是“未来中心”主管,上一任工作是保险公司的领导,在那里开拓了未来,又来了我们这家银行。他做保险销售出身,是华北地区连续三年的第一名。他也做过保险理赔调查,所谓调查,听起来是刑警的工作,核心步骤(据他说)是去案发现场确认死亡是否为真。看到家属的神色就能判断出事情有多少水分,识人是理赔调查、保险销售以及升迁跳槽这一切的关键。老板的另一个名句是,所有理赔都有诈,大的诈是为索赔杀人,小的是多报一笔58元的医药费。

没有不掺水分的理赔,也没有不掺水分的人,老板语重心长地在培训上严肃地说,在酒桌上抽着烟时叹息着说,斜倚在会议室里的沙发上像传授人生经验,像留遗言一般,对我们说。

他常常很得意地说,“我都看出来了” 。谁都有小心思,所有的人都坏,都想占便宜,都是恶人。这是老板的世界观。来自历史,也面向未来,无论未来有什么样的金融技术和产业变迁,最大的风险总是人的风险,最深的算盘都是人的算盘。

有一个他常回顾的案子,是一个工厂给工人买了事故险,一个男人手指轧断,赔了8万。这男人的女儿就给他买了意外身故险,四个月以后,男人死了。“能是自然死亡吗?你们想想看。” 老板说。他说,这样的家庭没什么生财之道,第一笔横财就是那根断手指,那难保不去图谋第二笔大财。

而反过来,你们猜,那个工厂老板以后还会给工人买事故险吗?会的吧,我说,至少不用他自己赔偿了,自己去商讨赔偿额度,可是无底洞。我试着按照我老板的思路去揣测。

“不买了不买了。” 他得意地说,像又将了我一军。“老板转行了,不做实业了,麻烦又不赚钱。老板去做房地产了。”

另一个故事是,有个有钱人给小三买了保险,又在游泳池里杀了小三。我老板去看尸体,发现小腿上有手印,证明是他杀。这个故事是在团建后吃农家菜的餐桌上讲的,老板喝了白酒,醺醺然,从男女关系的无意义讲起,教育部门里的年轻人不要贪恋女色,最重要是不要被女人纠缠住。“你们可都是金领啊。” 他说。又说,男人要好好挑丈母娘。

我执迷于这个故事的蹊跷本身。小腿上的手印……“警察看不出来吗?” 有人替老板回答,“那肯定是没有啊”。酒席换了话题,继续谈女人,其他同事都以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我。

上班第一年,在父母安排的岗位上去“接触社会”,妈妈说,“也只能帮扶你这么一程” 。她的意思是能替我安排工作,而升迁和前程要靠自己。

我勤奋地剪头发,在微信里发典型社畜的表情符号:大笑,捂嘴笑,拥抱,玫瑰花,翘起大拇指。感谢领导,多亏同事,合作愉快。和旧时同学见面,他们比我更社畜,国外回来的人进了本地公司也相当会溜须拍马。

代表部门参加全系统的比赛,得了名次,在老人的建议下没有上台领奖,请老板替我上台。老板一再说,我哪有那个时间!我一再坚持。这样来回循环了两三次,最终皆大欢喜。

这是我的上班第一年。有时我想,大四那年真应该去弄个文身。当时想了想,怕疼,然而没有意识到,也许那年是最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