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糖客人(外三题)

2019-05-10 00:19俞赞江
文学港 2019年4期
关键词:大礼堂鸡毛老头

俞赞江

我们镇上的兑糖客人外号叫小鸡毛,不知谁给取的名,反正大家一直稀里糊涂这么喊。小鸡毛租了后晒场农户家的屋子,常驻我们的小镇,专做兑糖生意,方圆十几里都是他拨浪鼓摇响的范围。

小鸡毛是金华义乌人,约莫50来岁,瘦高个,大眼睛,高颧骨,衣服上总是沾满尘土。小鸡毛动不动咳嗽,旁人听着比他自己还难受。我猜测可能是长年挑着箩担,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风吹雨淋,喊破了嗓子,损坏了气管,从而患上了气管炎。那时候,我们把这些用自制的麦芽糖换取废旧物品的生意人,唤作“兑糖客人”,很大意义上,体现了对他们的欢迎和尊重。

既然是客人,小鸡毛在镇上是人见人爱,享有尊贵的地位,尤其在那些孩子们心目中。我始终对小鸡毛之名无解,也许他这辈子收购的鸡毛太多(尽管他大多数是在收购其它废品),人家据此提炼出这个外号。那是我的又一种猜测。

小鸡毛对孩子们温和且耐心,他的箩担前常常围满好奇的孩子,他并不介意他们抢过他的拨浪鼓,每人都模仿他的手势和声音,一遍遍摇动拨浪鼓,痛痛快快过把瘾。他给孩子们骄傲地显摆他收来的废旧宝贝,琳琅满目的,真让人大开眼界;他教孩子们辨别各类废旧物品常识,比如如何区分值钱的和不值钱的废品。他还介绍鸡毛做成鸡毛掸子的详细步骤。但孩子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并不关心他的那些宝贝和他传授的常识,他们关心的是他安放在箩担上的那只方形铁皮槽。只要掀开铁皮盖,再揭去上面蒙着的一层厚薄膜,便露出一大板黄澄澄的麦芽糖,一股迷人的甜香恣意地蔓延开来......他们全瞪大眼睛看,用鼻子使劲吸,想象嚼在嘴里时惬意的感觉。

“兑糖嘞、兑糖嘞……”小鸡毛甜蜜悦耳的吆喝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一年四季在镇上各个角落飘荡。在小镇,除了夏天福贵的棒冰叫卖声,其余季节里全是小鸡毛兑糖的吆喝声。小鸡毛挑着箩担,一副晃晃悠悠的架势,边走边喊边“叮铃咚、叮铃咚”摇动着拨浪鼓,喊声与鼓声时分时合,交错重叠,刚柔相济,充满了节奏和韵味,比福贵的叫卖声更富有诱惑力,更能让孩子们心旌荡漾。

那时,用来兑糖的废旧物品要比今天种类多,有废铜烂铁、鸡毛鸭毛、牙膏壳子、鸡胗皮、桔子皮、玻璃瓶、破鞋子、废旧纸……这些废品一股脑装在小鸡毛的箩筐里,仅仅用一大锅麦芽糖就可轻松换取,无需付出多大成本。在小镇的街头巷尾,人们邂逅小鸡毛兑糖,是件很幸运的事。看着他用铁凿贴着糖块,用小榔头敲打凿子的顶部,“叮当”一声敲下一块与所收废品价值相当的糖块,递给急不可耐的孩子们。边上的人观看小鸡毛敲糖的过程,似乎比吃糖本身更有魅力。

“客气點,客气点嘛!”兑换者一个劲地恳求小鸡毛。小鸡毛故意装出迟疑不决的样子,然后又敲了一小块,再敲一小块……几乎每次都不是一锤定音,总留有多次添加的余地。事后我才知,这是小鸡毛凭江湖经验掌握的招术,既能逗孩子们兴高采烈,或心花怒放,又能显示小鸡毛慷慨善良之心。每个孩子都觉得小鸡毛对自个儿偏爱,心底里对小鸡毛感激不尽。

由于小鸡毛是外地人,在镇上没户口,没人给他发粮票。没粮票就买不了粮食,更买不了大饼油条、包子馒头。这事关饿肚子的重大问题,让小鸡毛心急如焚。于是,他暗地里向居民户的孩子求购粮票,许诺每斤粮票换三毛钱,如此实惠的价格,尽管打动过很多人的心,但那时居民户的粮票极有限。小鸡毛无奈,只能用钱向农户家买粮,而农户家又是按人口分稻谷的,粮食同样有限。小鸡毛只能适量买些,平时更多靠杂粮调剂。

小鸡毛收购粮票为啥要偷偷摸摸,是因为怕被人告发搞投机倒把,这是他们这帮人最忌惮的罪名。“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处理起投机倒把者,轻则没收全部所得,重则绑起来,实施暴打和关押。小鸡毛这个年龄轻易折腾不起,所以他是谨慎行事的。

我终于逮到了机会,那年暑假,艰苦的“双夏”劳动结束了,学校给我们参加劳动的居民户学生每人补助了十斤粮票。我打算不上交母亲,把它卖给小鸡毛,可以换来三元钱。我盘算过,三元钱可以买很多东西,比如百货商场文具柜里漂亮的高级铅笔盒、画画的十二彩颜料盒、气派十足的英雄牌钢笔,还有水果店里每斤三角七分的最昂贵最香甜的金帅苹果……我计划好久了,如果母亲问起来,我就撒谎说学校没发过。趁着夜幕掩护,我跑到小鸡毛家,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了这笔交易,我们彼此皆大欢喜。幸运的是,母亲后来没有盘问粮票的事,大概她忘了,或许根本不知道还能有粮票补助。

小鸡毛一路摇动拨浪鼓,一路先声夺人。孩子们大老远就能听到,都提早准备好家里可兑换的废品,静静地待在原地,等候小鸡毛挑担过来。麦芽糖的吸引力越大,废品收购的生意就越好,鱼目混珠的事也难免发生,好多兑换的牙膏壳里有大量的牙膏没挤完,完好无损的拖鞋被当作破鞋子,好端端的铜制水勺子故意敲瘪当做废铜烂铁……大人们发现后,往往先是严厉责骂孩子, 然后赶到小鸡毛家,陪着笑脸讨要被兑掉的物品。这时,小鸡毛总是二话不说,无偿将物品归还主人。平时只要发现可疑物品,小鸡毛立马拒绝兑换。

1979年过完大年后,我们全家离开小镇,迁徙到县城,我再也没见到过小鸡毛。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鸡毛换糖的生意逐渐走向衰落,我料想小鸡毛无论如何会离开我的小镇,回到他的金华义乌那方热土,用多年兑糖换来的丰厚的资金创办企业。那段时间,成千上万分散到各地的兑糖客们纷纷返乡,开疆辟土,谋划商机。后来形成的震撼中国和世界的义乌小商品市场,对于那批返乡的兑糖客人来说,实在是功不可没。后人为纪念这段传奇的历史,把“鸡毛换糖”的故事先后搬上舞台和银幕,并把它演绎成一项餐饮文化的品牌。

卖甘蔗的苗姨

从前,我们镇上卖水果有两处摊点,一处是集体合作商店,在老街中段;另一处是苗姨的露天摊,在车站广场边,或在广德桥畔(苗姨家门口)。合作商店卖的水果多半是高大上的,比如梨、李、杏、桔、苹果等,那时还看不到香蕉。我第一次邂逅香蕉,是厦门的姨父探亲时捎来的,一口咬下去,那滋味美好得难以用语言描述,多年后仍觉得齿颊留香。从那时起,我把厦门当作香蕉的代名词,认识厦门竟然从第一次吃香蕉开始。

苗姨的水果摊没那么多品种,更没有香蕉这种帝王级水果,因为她小桌子上的货架搁不了多少货物,只能挑重点卖。卖什么呢?苗姨想到了甘蔗,这种平民水果,货源充足,价格大众,销量广阔。苗姨一拍脑袋,便付诸行动。除了卖甘蔗,苗姨还会搭些菱角、炒蚕豆、烤红薯之类做买卖。

苗姨每天守着甘蔗摊,日晒雨淋,皮肤黧黑粗糙,40多岁的人,看上去有50多岁模样。大部分时间,苗姨把摊设在车站饭店门口偏北位置。那里不光是小镇重要的客流地,而且毗邻两所学校,学生们必定经过,必定瞥见,然后必定会挤到她的摊前。小部分时间,如逢学校放寒暑假、星期天,她把摊设在自家门口,那里是桥头堡,商业要地,黄金门面,剡江两岸的人天天过广德桥,肯定要经过她家门口,有很大概率在她的摊前逗留。苗姨对这两处宝地都特别珍惜,决不轻易放弃。尽管她没有分身术,但可以轮换去两处摆摊。她眼光深远,头脑活络,在小镇那一拨经商人当中出类拔萃。

甘蔗是上市时间最长的水果,镇上的男女老幼都百吃不厌。合作商店卖的甘蔗都两米多长,总价高,苗姨却把两米多的甘蔗,用铡刀切成一段段,每段30公分长,按照不同部位的质量,标价从2分钱至5分钱不同,顾客们可凭口袋实力,自由挑选哪一类甘蔗,这让苗姨的生意格外兴旺起来。

为巩固和扩大消费群体,苗姨对老顾客实行优惠政策。那些人如果遇到口袋没钱,又嘴馋时,咋办?赊账。事先跟苗姨打声招呼,拿了甘蔗就可走人,反正苗姨给记着账。苗姨的甘蔗生意越好,赊账的人也越多,苗姨也似乎越放心,因为赊账的人几乎每天都要经过她的摊前,她只要用眼睛轻轻一瞟,那些人就会立即亮明态度,承诺还钱的时间。苗姨用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制和约束着赊账的人,让他们时刻把账挂在心头。外界传说,苗姨的记忆力十分惊人,这也让苗姨对赊出去的账始终成竹在胸,在她面前很少出现赖账者。

苗姨家的甘蔗总也卖不完,一年四季从不见断货。我们都不知道她的甘蔗是从哪里进的货,而且奇怪一直没人说她搞投机倒把。事实上,苗姨的甘蔗销售量早与合作商店分庭抗礼,她完全凭一己之力抗衡合作商店里坐着的几个男伙计,她超乎寻常的经商能力让镇上的大多数人折服。

在小镇,苗姨和她的甘蔗摊渐渐成为一道不可或缺的景观。无论在车站广场,还是广德桥畔,这道风景都能迅捷映入小镇人的眼帘,紧密融入小镇人的寻常生活中。这个终日里穿着黑衣黑裤、系着黑布襕的中年女人,每天黑糊糊的一团驻守在那里,阅尽路上所有的风景和世事。如果遇到苗姨哪天不摆摊,镇上的人普遍会感到不习惯,然后去设法打听苗姨的下落,或挨个去她家探望。所以,苗姨遇到生病时,她的幸福感特别强烈,很多人上门来嘘寒问暖。人们如此关注苗姨,本质上是在维护小镇亘古形成的格局,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

在小镇这条纷攘的老街里,充斥着所有的家长里短、凡人俗事,这里像是最热闹的话剧舞台,每天都在上演一出出新鲜生动的剧目。苗姨无形中成为这座舞台的主角,其一言一颦、一举一动尽在镇上人的耳目里,哪怕家里发生一件芝麻大的事,也会被津津乐道。

我每次路过苗姨家门口,都没见到过苗姨的老公。如果她家里有个男劳力该多好,卖甘蔗毕竟是气力活,可是苗姨的老公究竟去哪了?苗姨有一个女儿,属于独生子女,母女俩相依为命。国家彼时还没实行计划生育,苗姨为啥不多生孩子?这些疑问,那时我压根不会去深究,我相信镇上的老辈人肯定晓得苗姨家的故事,这故事讲出来,说不定让人唏嘘。印象中,她的女儿从不走近她的甘蔗摊,或许是在同学面前怕羞,或许对母亲的生意缺乏兴趣,或许是出于其它原因。

意料之外的事,总在情理之中发生,两年后,苗姨推行的赊账政策终于出事了。那天,老街上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语气和表情都在替苗姨惋惜。原来苗姨把赊账记录的小本本给弄丢了(也许被偷了),那么多的赊账,苗姨无论如何记不住了,随后出现了一群企图赖账的人,大人小孩都有。

苗姨的秘密被意外捅破,人们纷纷得出结论:原来苗姨所谓超强的记忆力是假的,她的眼光完全是唬人的,她全靠本子记帐。现在可好了,口说无凭。赖账倒还其次,苗姨并未把它放在心上,要命的是,苗姨的脑子像是电脑犯了病毒,把赊账的张三李四们互相搞混了。明明没赊过账的,或赊过已还账了的,硬说人家还赊着;明明赊着的,却认为人家已还账。苗姨由此得罪了一部分人,这些人除了当面谩骂苗姨,暗地里还搞恶作剧,实施报复。

苗姨家后面是剡江的堤坝,一楼后半间的屋顶与江堤差不多高,一群顽劣的孩子开始拿苗姨家屋顶做出气筒。他们隔三差五往上面丢石块,哗啦啦砸碎了不少瓦片。遇到雨天,外面下大雨,苗姨家灶间下小雨。等到苗姨追出去,熊孩子们已跑得杳无踪影,苗姨不止一次气得胸疼发作。这还不够,常常在黄昏,他们用大把稻草把苗姨家的烟囱塞个结结实实,正做饭的苗姨被满屋的浓烟呛得泪流满面。

苗姨好心办坏事,让她做梦也想不到,她开始反思这件事。后来,苗姨忍痛割愛,取消了这项优惠待遇,同时宣布所有的赊账一笔勾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赊账者们感动至极,也让那群顽童们愧疚不已。以后的夜晚,苗姨家的门缝陆续有窸窸窣窣声传来,那是钱币在塞进来。屋顶的碎瓦片也被人悄悄更换了,再也没人来堵塞烟囱了。这后续的事情,又让苗姨始料未及。

许多年后,我去小镇,苗姨早已不在人世。邻家大婶告诉我,苗姨生前把卖甘蔗积攒的钱,一半资助给了镇上的两名孤儿,另一半仅留给了自己的独生女儿。我突然感到鼻子有点发酸。

大礼堂看门老头

1970年代,镇上的大礼堂被我们深深眷顾并宠爱着。那时候,我们绝不会去念想一座金碧辉煌的影剧院,做梦也不会。很多年过去了,那座简陋的礼堂被我绵长的思念层层包裹,逐渐化成一块温润透亮的琥珀美玉,带着梦幻般的色彩,长久沉淀在我的心窝里。

大礼堂是我们少儿时期的“伊甸园”,在黑白电视还是凤毛麟角的年代,那里经常放映革命年代的电影,文宣队定期组织文艺演出;偶尔还有公社召开的重要大会,那肯定是上面发生了重大的政治事件。但那里大多数时间在放映电影,大多数时间我们在尽情玩耍。比如在一排排座椅间任意追逐和捉迷藏,在一把把座椅下趴着捡拾硬币;还有我们把大礼堂的看门老头当作“鬼子”,与他长期周旋,与他斗智斗勇。

说来你不信,大礼堂的看门老头竟然看不住门,尽管他年纪已经很老,老得老态龙钟,老得弯腰驼背,老得面目狰狞,但那不是他看不住大门的理由。他看不住大门是因为大门外没设门岗,唯一的门房改售票处了,专售电影票。他只能住在舞台右侧的化妆间,这化妆间恰好被舞台侧墙挡住了视线,当然看不到台下的数百号座位,哪怕下面翻江倒海般闹腾,只要不发出太大声音,老头是断然觉察不到的。

老头除了看门和管护大礼堂财产,还兼顾台上台下打扫的任务。每次放完电影,或演完戏,满场都是丢弃的垃圾,老头得及时扫清。这扫地累是累,但每次都能获得额外的福利,今天叫小确幸——捡到大大小小的硬币。那个时代,工资低,物价低,这1分、2分、5分的硬币挺值钱的,可买好多东西。我们多么艳羡看管大礼堂的老头,既能近水楼台免费看电影,又能不断地捡到钱币,我们无数次幻想取代他干这扫地的活。有一次,在大礼堂门外,我们几个小伙伴怯生生地向他开口,大意是学校老师布置了学雷锋做好事的任务,要求放完电影后,帮他打扫座位下地面。说这番话时,我们的心在怦怦直跳,生怕编造的谎言被他立马识破。也许是怀疑我们扫不干净,也许是不想让我们抢占隐藏的福利,总之,他当场拒绝了我们。瞧着他那副凶悍的面孔、不近人情的冰冷态度,我们对他愈加憎恶。

每当无聊时刻,我们总想去大礼堂玩,但前提是如何进入大礼堂,如何避开老头。大礼堂有左右两扇大门,老头进出一般走左门,用一根大链条锁住,出去时锁外面,进来时锁里面。右门是从里面用插销插住,外面根本推不动。老头多半喜欢下午外出,我们从外锁的门就能准确判断。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使劲往里推门,推出一条20公分的缝隙,让最瘦小的伙伴挤进去,把右门打开,大伙长驱直入。

我们在空旷的礼堂内尖叫,雀跃,奔跑;我们在舞台上假装各种角色,手舞足蹈地演戏;我们还用手拉扯台上的宽银幕布,不断摩挲着,试图从幕布中挤捏出神秘的电影画面来……当我们忘掉周遭一切、沉浸在无休止的快乐中时,外面望风的伙伴火急火燎进来报讯:“不好了,‘鬼子来了!”我们大惊失色,全一猫腰钻进一排排座位通道里,隐蔽起来。

“鬼子”看到自己的营地被人家乘虚而入,气急败坏地端起一把扫帚,一排排地寻找起目标来。大伙屏住呼吸,从“鬼子”搜索的另一侧地面,小心地匍匐过去,然后飞快地跑出右大门。手脚不利索的人被“鬼子”截住,背部挨了好几下扫帚。其实老头是失策了,本可以瓮中捉鳖,他进来时,没把大门反锁,结果漏了网,让我们都逃脱了。后来几次,老头有经验了,进来时先把门反锁,再从容地一一捕捉。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事先在舞台左侧的窗口扒了个洞,作为应急逃生口。反正我们每次都有应对老头的策略,他也真拿我们没办法。

我一直惦念着哪天放完电影,能抢在老头扫地之前,钻进每排座位里去细细寻找硬币,但那是玩心跳的事。老头在舞台上像一个真实的“鬼子”,左右晃动着巡逻,居高临下监视全场。要在他的眼皮底下行事,可真不容易。后来我摸到了规律,一般前晚放完电影,老头在次日上午8点钟打扫,我必须赶在之前潜入,那会儿,说不定他还在做早饭呢。但他似乎有所提防,加强了警戒,往往在7点钟左右,就搬一把椅子,坐在舞台上,慢笃笃地抽着烟,呷着茶,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场地。

有天晚上,大礼堂放映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场内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观众们稀里哗啦洒了一地泪水。那晚我们并不关心湿漉漉的地面,而是盘算着这么多的观众在地上会遗落多少硬币。翌日清早,伙伴们相约来大礼堂,这次终于抢在老头起床之前,顺利完成了搜寻工作,意料之中,我们收获颇丰。以后几次,我们有成功,也有失败。老头从台上跑下来撵走我们,十分不方便,加上他的腿脚老化,走路蹒跚,全让我们轻易逃脱。

在老头眼里,我们这些顽童已经犯下了“滔天罪行”。但在大礼堂内,我们并没有真正损毁过一件公物,老头心中也明白,只是我们破坏了原本安静的秩序,隔三差五地惹他生气。

有一回,我们学校在大礼堂演戏,我扮演国军士兵甲,押着一位五花大绑的地下党员上台来。此时,老头就站在后台瞧着我,我担心被他认出,怕他冲上来揪住我,然后我被他押着,交给老师。我拼命压低帽沿,低下高傲的头颅。幸好他辨认不出我的相貌,在他眼里,我们的模样都差不多。虚惊一场。

那年初冬,在大礼堂门口,停放着一辆超高超重、满载芦苇秆的手拉车,一位顽皮的伙伴攀上悬着的车把手,不慎把支撑杆给碰倒了,负重数百斤的手拉车突然前倾,尖锐的车柱木戳穿了稚嫩的大腿,鲜血汩汩地流出来,伙伴疼得昏厥过去。最先看到的是大礼堂的看门老头,只见他一个箭步跑上去,一把抱起伤员,急吼吼地跑向医院……那次,他的身手从没这么敏捷过,他的步履从没这么疾速过,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他?

老头为医院抢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整个镇上都在夸赞他,我们都被这件事深深感动。大伙发誓,再也不去那里捡硬币了,再也不去骚扰他了,让那里的一切重归宁静。

1987年某天,我路过小镇,心血来潮去探寻曾经的大礼堂,可那里早被拆迁了,原址已被一座私企厂房取代。我去东面新建的影剧院参观,偌大的内部空间,所有的设施都是整洁簇新的,我感到異常陌生。这影院不单是改了新址,而且里外格局跟城里的没啥两样,只是没有了当年原始简朴的氛围,也没有了令人遐想的娱乐空间,更没有了看门老头伛偻苍老的身影。

轧米胖的阿忠伯

我是在镇上的老街长大的。在那段青草般鲜嫩的年龄里,我没有学习压力,也没有远大理想,我整天无所事事,不停地逛呀逛,逛遍了老街的每家店铺,认识了住在那里的每个人。我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光阴呵,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

我的胆量在同龄人中不算小,比如去浩荡的剡江里游泳,我从不害怕河沙鬼;在夜晚的墓地里独立行走,我决不会心惊肉跳。可难以置信的是,在那条短短的老街上,我竟然惧怕两样东西——打针和放炮,相信其他小伙伴莫不如此。这打针,来自老街的胡纪达诊所,这胡纪达本是牙科医生,跟打针是两码事。据说他定期逮住小孩打针,专打手臂,疼得要命,人数凑不够,就满镇满街找,小孩们都吓得东躲西藏。后来我猜想这可能是疫苗针,也许是县里或公社下达的任务,他的牙科诊所兼有防疫职能。而这放炮,来自牙科诊所对面的阿忠伯家门口,是由50来岁的阿忠伯放的。他是镇上唯一的轧米胖师傅,这放炮是必须的,是轧米胖过程中最重要的环节,炮不放,大米、玉米、年糕片等就不会膨胀,米胖就形不成。猝不及防中,身边“嘣嘭”一声,震耳欲聋,让人的魂魄顿然出窍,对孩子们来说,那是最难受的瞬间。

从概率上讲,胡医生打针充其量两年一次,只要躲过一阵子就好。而轧米胖则是每星期一次,煞是频繁。我掐指算过,一炉米胖需要轧15分钟,每小时可轧4炉,8小时就轧32炉,也就是,一整天至少要放炮32次以上。伴随着持续不断的炮声,老街里的房子也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小孩们则捂起耳朵缩起脖子,每隔15分钟,就飞速逃往老街的两端,或者猴似的闪进小巷小弄里。

阿忠伯家地处老街中心,隔壁是中药店,中药店临街的墙面是镇上的大批判专栏,内容图文并茂,而且隔三差五换新内容,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人民大众与阶级敌人,每天都在这块阵地上热火朝天地较量着,而一步之遥的阿忠伯家门口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

阿忠伯常年戴着一頂褪色的蓝布帽,布帽下藏着一副烟熏火燎的脸,耳朵上时常夹着一根廉价的雄狮烟,浑身散发着刺鼻的烟火味。

每逢轧米胖日的大清晨,阿忠伯先要完成广而告之的任务。在镇上的每条街弄里,他涨红着脖子,一路高喊着“轧米胖嘞、轧米胖嘞……”吆喝完毕,回到家门口,他就开始点火生炉,然后接纳第一炉米胖生意。他坐在小矮凳上,用力转动葫芦形铁锅炉的摇柄,一手攥着风箱杆来回拉动,漆黑的铁锅炉匀速旋转着,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的底部。阿忠伯的这些动作单调乏味,尽管已重复了千万遍,但还得千万遍地重复下去,因为每炉米胖、年糕干,或玉米胖,都寄托着每个家庭每个孩子的希望,尤其是在物质贫乏年代,人们的温饱还没完全解决的情况下。阿忠伯像一位技艺精湛的厨师,一丝不苟地制作着顾客们的每一盆菜肴——米胖。他十分清楚,火候与时间掌控得是否精准,事关这炉米胖的产量高低和口味优劣,在他手里,绝不制造一炉半生不熟的疵品。

这会儿,阿忠伯家门口的人越聚越多,一炉接一炉的米胖爆出来,老街上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人们全都喜气洋洋,小孩们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地上撒满碎米胖,犹如天女散花,有人蹲在地上捡着吃。放炮刚过的时段最安全,围观的人也特多,地上抢吃的人更多。越往后倒计时,围观的人就越少。待炮声过后,人们又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阿忠伯家门口于我而言,真是又怕又爱的地儿,怕的是惊魂的炮声,爱的是香喷喷的米胖。但米胖毕竟是我们小时候酷爱的零食,即使骇人的炮声,也抵挡不住来自它的诱惑。每个星期天,我在阿忠伯家门口停留的时间,被切割成一段段碎片,“嘣嘭、嘣嘭、嘣嘭”……我的耳畔时不时回荡着这震耳的炮声,我也一次次狼狈地做着折返跑。

阿忠伯的老婆多年前已改嫁,阿忠伯始终是光棍,幸亏家里由70多岁的老娘操持家务。每逢轧米胖时,老娘就马前鞍后做儿子的帮手。其余时间,阿忠伯便去地里干农活,种点蔬菜瓜果,补贴家用。阿忠伯家屋子逼仄,望进去总是黑咕隆咚的,家里的物件全落满黑色的灰尘,外间的那顶蚊帐又脏又黑,不忍卒看,这是长期被轧米胖的烟灰熏的。

阿忠伯最威风八面的时刻是放炮前。当气压表的指针滑向“15”时,阿忠伯停下手里所有的活,表情也骤然严肃起来。他拿起旁边的圆筒长竹篓,竹篓口扎着一圈面袋布,将面袋布套住铁炉口,再用脚踩住机器的头部,用一根铁棒插入开关口,令人窒息的时刻到了!所有孩子的耳朵被捂得像铜墙铁壁,阿忠伯仿佛惊涛骇浪中的哪吒,骑在恶龙的身上,掐住了它的咽喉,一副豪气冲天的架势。只见他“呸”的一声,把唾沫吐在乌黑的手心里,淡定地环顾一下四周,亮开嗓门大喊一声“放炮嘞”,并用力扳动开关……“嘣嘭”一声巨响,大片白烟冲天而起,珍珠般的米胖、喷香松脆的年糕干“轰”地一下蹦进了长竹篓,少量的飞溅到外面地上。

阿忠伯嘘出口气,像是又完成了一件称心如意的作品,表情也比先前放松多了。他开始从容地打扫起“战场”来,将竹篓里的米胖一粒不剩倒入主人的畚箕里,仔细清扫着地上的碎米胖,用布条将铁锅炉内壁擦拭得干干净净,又把下一户人家的生原料缓缓倒进铁锅炉的肚子里。

每个行业都有潜规则,轧米胖也不例外,这潜规则叫留底,即轧前乘人不备,从各家生原料中利索地抓出一把,放入自家容器里,这样集腋成裘,米胖师傅家的米缸总是绰绰有余的。然而阿忠伯却从不做留底的事,那可是良心上的事。阿忠伯说,我收了人家的加工钱,每一粒米、每一片年糕都归属人家,我要替主人家着想。

那年冬天,阿忠伯老娘去世。出殡那天,老太太被许多人从黑龊龊的屋里抬出来,准备放入棺材。懵懂的我大着胆子,挤进人缝看热闹。阿忠娘的脸色像阿忠轧的米胖一样白,但面容却十分安详。我平生第一次目睹了一位老人逝去的样子,内心非常震惊,那会儿,我多么盼望阿忠娘会突然睁眼爬起来。阿忠伯趴在棺材前,哭得呼天抢地,久久不肯起身。老娘走后,阿忠伯缺了个重要帮手,轧米胖时常常精神涣散,心力交瘁,人也比以前苍老了许多。

第二年,公社革委会来了一帮凶巴巴的人。阿忠伯被莫名其妙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罪行是在革命大批判专栏前放火、放炮,用心险恶,并屡教不改。即日起,停止轧米胖,并没收米胖机,去队里参加生产劳动,接受社员群众的监督。

我走过阿忠伯家门口再也不用捂耳朵了,再也听不见他“放炮嘞”的大声叫嚷,我的心头感到阵阵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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