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好问的三乡诗思

2019-09-27 02:57安徽胡传志
名作欣赏 2019年28期
关键词:元好问诗坛诗歌

安徽 胡传志

如果要问三乡在哪儿,估计应者寥寥;如果问《论诗三十首》的作者是谁,想必知道者不在少数。《论诗三十首》是元好问诗歌的代表作,也是历代论诗绝句的代表作,实际上标志着元好问诗歌创作的第一个高峰。元好问在题下自注说是“丁丑岁三乡作”,丁丑为金宣宗兴定元年(1217),当时元好问二十八岁。三乡位于南京路嵩州福昌县,与永宁县相邻,在洛阳西南方向,今天属于河南省宜阳县,离洛阳九十公里左右。元好问有时以永宁来指代三乡,有时以洛西来指代三乡。赫赫有名的《论诗三十首》,就诞生在这鲜为人知的小村镇,其中有哪些偶然性与必然性因素?

贞祐年间,蒙古兵多次入侵金王朝,元好问的家乡忻州遭到了屠城的大不幸,到了贞祐四年(1216)春,蒙古兵攻打太原,元好问不得不偕其母亲、妻子等家人,带着一些图书和画轴,南下避乱。五月,经过解州虞乡(今山西永济市虞乡镇),渡过黄河,进入南京路,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境内。大概在六月前后,到达三乡,在三乡住了下来。元好问为什么会选择三乡?他没有直接说明理由,但我们从现存文献可以看出,在三乡一带避乱,是很多人的共同选择。譬如“河汾诸老”成员的陈赓、陈庾兄弟,他们的父亲,也就是规措使陈仲谦遭遇贞祐元年(1213)兵乱,先弃官回家乡临晋(今山西临猗县西南),然后带着一家渡过黄河,到达永宁,陈仲谦“爱永宁山水之胜,遂欲终焉”(元好问:《故规措使陈君墓志铭》)。陈赓“买田洛西,治生产,日置酒速客,登山临水,以乐其亲”(程钜夫:《故河东两路宣慰司参议陈公墓碑》)无独有偶,费县(今属山东)县令郭峤在贞祐战乱期间,也逃往永宁,其原因亦如元好问所说:“洛西山水佳胜,衣冠之士多寓于此。”(元好问:《费县令郭明府墓碑》)其实,早在隋唐时期,三乡一带就是著名的风景区,大名鼎鼎的连昌宫就位于此,唐高宗李治、女皇武则天、唐玄宗李隆基、贵妃杨玉环等曾游幸连昌宫。中晚唐后,连昌宫成了废墟,但山河依旧,美景依旧。相对安宁,有险可守,交通便利,风景优美,是众人将三乡当成避难所的重要原因。元好问随大流,也喜爱这片山水。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就是他南下避乱相对较迟,世交赵元大概比他早两年到达三乡一带,同乡刘景玄也应该先期抵达,元好问很可能投奔他们而来,或者受邀而来。

“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文心雕龙·物色》),自屈原之后,鲜有诗人不得到“江山之助”。既然三乡风光优美,那么周边有哪些佳山胜水能够激发元好问等人的诗思?最具代表性的应该是女几山和光武庙。

女几山又叫韩岳、石鸡山、花果山,海拔高达一千八百多米,比中岳嵩山还要高大。唐宋时期,岑参、刘禹锡、邵雍等人有诗歌题咏女几山;中唐时期,山东泰山人羊士谔经过三乡,望见女几山,为其美景深深吸引,想在此安家,无奈人在仕途,不得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女几山。其诗《过三乡望女几山,早岁有卜筑之志》曰:“女几山头春雪消,路傍仙杏发柔条。心期欲去知何日,惆怅回车上野桥。”随着中原王朝首都的迁移,长安、洛阳的地位有所降低,女几山也随之落寞下来,现为洛阳花果山森林国家公园,一度是国家级3A 旅游风景区。女几山离三乡镇很近,约十五公里左右,北宋邵雍说:“空余女几山,正对三乡驿。”(《故连昌宫》)贞祐四年十月,蒙古兵攻破潼关,威逼洛阳、汴京一带,元好问等人离开三乡,到女几山中避乱。他的知己辛愿就是三乡本地人,好友刘昂霄号女几樵人,也于此安家。元好问是否登临过女几山,未见记载,但他后来在《竹林禅院记》中有一段关于女几山风光的描写,相当精彩:

东望女几,地位尊大,居然有岳镇之旧,偎蹶劫立,莫可梯接。仙人诸峰颜行而前,如进而侍,如退而听,如敬而慕,如畏而服。重冈复岭,络脉下属,至白马则千仞突起,朗出天外,俨然一敌国之不可犯。金门乌啄,奔走来会,小山累累,如祖龙之石,随鞭而东。云烟杳霭,浓淡覆露,朝窗夕扉,万景岔入,广一揽而洛西之胜尽。

巍峨的女几山,山峰林立,形态各异,气象万千,从如此详细而形象的描写中来看,元好问很可能游览过女几山,而且非常喜欢这里的风景。

光武庙因纪念东汉光武帝刘秀而建。建武三年(27),刘秀在三乡降服樊崇领导的赤眉军,一举奠定东汉基业,后来其子汉明帝刘庄诏令修建光武庙。这座“汉刹云山”与女几山隔河(洛水)相望,是当地著名的景点。元好问曾与辛愿、刘昂霄、麻革等众多诗人游览光武庙,举行诗酒会,各自题诗,元好问作《秋日载酒光武庙》诗:“美酒良辰邂逅同,赤眉城北汉王宫。百年星斗归天上,万古旌旗在眼中。草木暗随秋气老,河山长为昔人雄。一杯径醉风云地,莫放银盘上海东。”面对历史遗迹,诗人感慨王朝兴废、人物浮沉。

除了以上一山一庙之外,三乡一带随处可见的优美风光也会激发其诗情。如《胜概》(三乡作)所说:“胜概烟尘外,新诗杖屦间。偶随流水去,澹与暮云还。”触目所见的洛河流水和山间浮云,都能诱发元好问写出新诗。他的《三乡杂诗》组诗前两首都是写景之作:

梦寐沧洲烂熳游,西风安得钓鱼舟。薄云楼阁犹烘暑,细雨林塘已带秋。

尖新秋意晚晴中,六尺笻枝满袖风。草合断桥通暗绿,竹揺残照漏疏红。

初秋季节,暑热尚存,细雨凉风,带来一些快意,诗人欣赏初秋池塘、竹林的景致,享受舒适自得之情,流露出隐逸山林的意愿。所写景象纯净美好,看不出丝毫战乱气氛。在兵连祸结的年代,能有这样一方宁静之地,简直就是充满诗意的绿洲。

三乡美景,在词中也有反映。如下列二词:

连延村落并阳崖,川路到山回。竹树攒成风月,溪堂隔断尘埃。小亭幽圃,酴醿未过,芍药初开。驴上一壶春酒,主人莫厌重来。

(《朝中措·永宁时作》)

玉叶璁珑,素妆不趁宫黄媚。谢家风致,最得春风意。手把青枝,忆得斜横髻。西州泪,玉觞无味,强为清香醉。

(《点绛唇·青梅》,永宁时作)

二词所写都是“隔断尘埃”的春日丽景,元好问在三乡度过一段安宁自在的生活。但三乡毕竟是避乱客居之地,诗人不可能完全忘怀现实,所以他仍然不时地担忧时局,怀念家乡:“烽火若教乡信断,砧声偏与客心期。”(《永宁南原秋望》)“八月并州雁,清汾照旅群。……南来还北去,无计得随君。”(《八月并州雁》)

对元好问而言,三乡一带的人文环境比山水佳胜更为重要。诗可以群,诗歌让一帮年轻诗人聚集在一起,反过来,聚集在一起的诗人形成了创作群体,形成了浓厚的文学氛围。他们互相切磋,互相促进,共同提高。当时聚集在三乡的诗人有辛愿、赵元、刘昂霄、魏璠、马伯善、麻革、性英、张澄等人,元好问晚年为性英禅师《木庵诗集》作序,回忆三乡诗坛:

贞祐初,南渡河居洛西之子盖,时人固以诗僧目之矣。三乡有辛敬之、赵宜之、刘景玄,予亦在焉,三君子皆诗人,上人与相往还,故诗道益进。

性英禅师也是因为避乱逃到洛西,因为与三乡诗人交往密切,所以“诗道益进”。元好问身处其间,能体会到交游唱酬之乐,能排解流离他乡的苦闷,同时,他的诗歌创作也得益于这一环境。且不说与严于论诗的辛愿、年长一些的世交赵元等人的诗歌往还,这里就以刘昂霄为例。元好问曾与刘昂霄、辛愿、魏璠、马伯善、麻革等人一同游览光武庙,各自写诗,元好问、刘昂霄的诗歌现存于世,元好问诗已见上文,刘昂霄在元好问之后,写下《中秋日同辛敬之、魏邦彦、马伯善、麻信之、元裕之燕集三乡光武庙,诸君有诗,昂霄亦继作》,被元好问收录在《中州集》卷七之中:

积甲原头汉閟宫,登临还喜故人同。超超万里乾坤眼,凛凛千年草木风。今古消沉诗句里,河山浮动酒杯中。极知胜日须轰醉,更待银盘上海东。

刘昂霄比元好问年长四岁,知识渊博,口才出众,他的这首诗与元好问诗韵脚大多相同,虽然不是次韵诗,但处处紧扣元好问诗,大有与元好问诗歌一争高低之意。我们可以稍做比较。二诗首联都是叙事,交代与朋友一同游览光武庙之事,元诗侧重时间与地点,突出美酒良辰;刘诗则注重历史背景,化用赤眉军败降后“积兵甲宜阳城西,与熊耳山齐”(《后汉书·刘盆子传》)的史实,使得开篇更具历史深度。二诗颔联都比较博大开阔,写法略有不同,元诗重在表现物是人非的历史虚幻感,刘诗重在写景,更符合登高怀古类诗歌的常规写作路数。“超超万里”,《归潜志》卷三引作“迢迢万里”,疑是。元诗颈联以写景来咏怀,刘诗颈联俯仰今昔,与吟诗饮酒相结合,以小见大。二诗尾联都以饮酒结束,元诗“一杯径醉风云地,莫放银盘上海东”,劝大家饮酒,意思是说不要喝到明月当空之时,影响赏月,元好问此论偏于实在,执着于赏月。刘诗与元诗恰恰相反,主张痛饮美酒,直到深夜,一任明月当空,刘昂霄结句更加空灵。不得不承认,就怀古抒情而言,刘诗可谓后来居上,赢得了元好问的喜爱和赞赏。刘祁《归潜志》卷三引用刘诗四句,说“元裕之尝称之”,说明元好问曾公开称赞刘昂霄此诗。蒙古乃马真后三年(1244),元好问重游三乡光武庙,写下《定风波·三乡光武庙,怀故人刘公景玄》一词,再次称赞刘诗:

熊耳东原汉故宫,登临犹记往年同。底事爱君诗句好。解道,河山浮动酒杯中。存没悠悠三十载,谁会,白头孤客坐书空。黄土英雄何处在?须待,醉寻萧寺哭春风。

元好问对刘昂霄的怀念主要集中在光武庙聚会及其诗歌方面,还特别征引“河山浮动酒杯中”一句,可见他对刘昂霄这首诗记忆之深刻。尽管元好问后来的诗歌成就高出三乡诸人,但他直到晚年,仍然坚称赵元、辛愿、刘昂霄三人是当时最优秀的诗人,“皆天下之选”(《张仲经诗集序》)。所以,在元好问刚刚崭露头角的三乡时期,辛愿、赵元、刘昂霄等人的诗歌一定是他学习和借鉴的对象。

三乡还聚集着一批其他文化名流和乡贤。元好问在《费县令郭明府墓碑》中说,郭峤在永宁“与贾吏部损之(贾益)、赵邠州庆之、刘文学元鼎、李泽州温甫、刘内翰光甫(刘祖谦)、名流陈寿卿、薛曼卿(薛继先)、申伯胜、和献之诸人徜徉泉石间,日有诗酒之乐”,在《故规措使陈君墓志铭》中也说,陈仲谦与“贾吏部损之、赵漕使庆之、麻凤翔平甫、刘邓州光甫”“女几辛敬之(辛愿)、定襄赵宜之(赵元)、邑子和献之”等人交游,虽然其中有些人物生平不可考,但都是当时的“高人胜士”。元好问《定风波》(离合悲欢酒一壶)词还提到“永宁范使君、汝南周国器、汾阳任亨甫、北燕吴子英、赵郡苏君显、淄川李德之”等“六客”,赞美“洛西清燕百年无”。这些人共同构筑了有利于元好问成长和发展的三乡文化高地。

三乡山水、人文为元好问诗歌创作提供了良好的土壤,元好问能否写出《论诗三十首》等诗,还要取决于他的主观条件。

元好问当时的主要目标是参加科举考试,获得进入仕途的资格。但在备考的同时,元好问一直没有放弃写作诗歌这一爱好,写作诗歌的兴趣应该大于应试。从家乡南下,到了洛阳一带,实际上进入了中原文化核心区域,写作诗歌的兴趣会有所强化。三乡尽管是个小镇,却毗邻洛阳、长安等地,与汴京亦不算很远,三乡是他进军京都诗坛圈的跳板。三乡众多诗人的活动,点燃了他的创作热情,使得他成为三乡诗坛的活跃人物。雷渊在《赠答麻信之》序中将元好问与刘昂霄并称为“国士”,也就是国家级的士人,可见元好问在三乡诗坛声誉日隆的地位。“国士”的声誉,加大了元好问进军主流诗坛的决心,同时,也促使他必须思考有关问题:以何种姿态进入主流诗坛?要写出什么样的诗歌才能流芳后世?

元好问二十八岁之前,想必写过很多诗歌,有过很多尝试,如他自己所说:“我诗初不工,研磨出艰辛。”(《答王辅之》)之所以艰辛,不仅在于诗歌写作的规范和技巧,还在于诗歌写作路径和方向的迷茫。这一年,有一个特殊机缘促进他深入系统地思考诗歌的理论问题,那就是拜见诗坛领袖、礼部尚书赵秉文。赵秉文是主管科举考试的最高官员,元好问在其岳父、户部尚书张翰的陪同下,拜访赵秉文。拜访的目的主要是考前的公关请托,建立感情。带上礼物,带上“时文”,予以请益,自是秘而不宣的首要内容。可以堂而皇之、公开谈论的是诗歌,谈论诗歌更能够增进感情,因此,谈论诗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元好问必须有两方面的充分准备:一是有形的准备,就是抄录一份自己的得意之作,向赵秉文请教,类似唐人的行卷。元好问带了自己多少首诗歌?现已不得而知,从常情来推测,不应该只有三两首。可以肯定的是,在交谈中,赵秉文对元好问诗歌有所评点,并盛赞元好问的《箕山》《元鲁县琴台》两首五言古诗,“以为近代无此作也”(《金史·元好问传》)。二是无形的准备。从元好问的角度来看,无论赵秉文是否有时间或者是否愿意与他谈论诗歌,元好问都要做好有关应对的思考。譬如关于前代名家名作、诗风流派以及关于当代诗坛的各种现象等,交流中都可能有所涉及。作为晚生后辈,元好问当然以倾听为主,但也要回答前辈的询问。这种讨论一定会启发元好问进一步思考有关诗歌的问题。

《论诗三十首》是元好问思考诗歌理论系列问题的结晶。是写作于拜访赵秉文之前还是之后?该年十一月,元好问在三乡闲居,曾将前人有关诗文的议论文字编在一起,命名《锦机》,作为自己写作的参考。其动机与《论诗三十首》的写作有一致之处,狄宝心《元好问年谱新编》认为《论诗三十首》是对编纂此书有关“前人议论”的感受,从而将之确定为冬天所作。笔者倾向于赞成此说,怀疑写作于拜访赵秉文之后。赵秉文的鼓励,名震京师的影响,增加了元好问褒贬诗坛的信心。京师生活期间,又结识杨云翼等人,让他对当代诗坛有了切实的认识。尽管元好问非常尊重杨、赵等人,但也应该意识到,将他们放到诗歌史中来看,他们还不能与前代一二流诗人抗衡,尚不足以承担“诗中疏凿手”的重任,否则,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开篇就不会发出“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的呼唤了。他的《箕山》《元鲁县琴台》二诗,虽然赢得了赵秉文的好评,但是雅正有余,诗意不足,不能代表元好问的诗风和成就,后世选本几乎都不入选这两首诗歌,就说明了这一点。如果元好问还带了其他诗歌(如《八月并州雁》《三乡杂诗》之类),却未能引起赵秉文的关注,那只能说明赵秉文的表彰突出体现了他偏于保守的诗学观,与元好问的诗学观未必完全吻合。元好问后来的发展,突破了赵秉文的诗学路径,也证明了元好问与其师赵秉文在诗学观念上的分歧。赵秉文过多强调拟古,忽视了创新和个性。因此,赵秉文的夸奖,固然有益于引导元好问进入诗坛中心,但何尝不激起元好问更多的思考,从而促成他写作《论诗三十首》?

《诗诗三十首》是元好问精心结撰的组诗,似非一朝一夕能完成。明确以“论诗”做题目,是其首创,体现出强烈的理论自觉性;三十首的篇幅,大大超过杜甫《戏为六绝句》以来论诗组诗的规模,能够展开系列话题的讨论;从开宗明义的第一首(“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到自我总结的最后一首(“撼树蚍蜉自觉狂,书生技痒爱论量。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校短长”),结构完整;理论观点旗帜鲜明,议论大气磅礴,才气纵横;辞采丰富,活泼自如,诗味隽永,是诗歌理论与诗歌艺术的完美结合。《论诗三十首》充分展示了元好问的理论修养和诗歌才华,不愧是论诗绝句史上的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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