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2019-12-23 07:12:46 文苑·感悟 2019年12期

邱思捷

1

我走出北京南站的时候,正值正月十五。第一步迈出车站,便与寒冷的风和暖色的灯打了个照面。我总有些不解,为何学校要在此时开学。春节未竟,脚步已至,心思总还在别处。

月是故乡明。北京的月色氤氲暗淡,幢幢灯影取而代之。栉比高楼,川流车辆,我想,九百年前辛弃疾的“宝马雕车香满路”,吟的定是如我眼前这般的景象。“宝马雕车香满路”写的乃是上元之日,想到此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早已跟了出来。

我转身回望,出站口已经化在夜色里,搭我来的火车早已远走。我不想再停留,提着大小的行李仓皇地往地下通道跑。隐约听到通道里传来歌声,放在平时,我只会想歌好不好听,偶然路过,至多看几眼便作罢。今时今日,却突然想去见见这个同我一样,独自度过上元佳节的人——循声過去,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在唱《借我》:

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

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借我笑颜灿烂如春天

2

我走得很近,乃至能看到她手指上被吉他弦压出的凹痕,多用的指尖早已泛黄生茧。她的木吉他不怎么新了,漆色暗沉。在有些老旧的地道里,唯有她的嗓音是上扬的。

在她不远处的一个小盒子里只有零星几个硬币——这个时候,齐聚的人们多在极热闹的地方,行经的人稀疏平常。她从未抬头看我,眼睛微闭。我真想趁她一曲间奏时,问问她的故事,但却找不到可以插嘴的机会。

一曲终了,我听到她又唱:“她住在七月的洪流上/天台倾倒理想一万丈。”

我突然在想,这些匿于通明灯火之外的人们,他们究竟为何而唱?是为几张揉皱的纸币毛票,为掉到地上叮咚一声的零钱吗?过活的方式有无数种,而在这风寒夜深的一隅之所得,却远不够他们维持生计。

想起半年前,自己慎重地在志愿填报栏里敲下某某大学时的那晚。父亲说,现在我可以自己决定要去哪里、想做什么,可他却又突然喟叹一声,对我说:“但还是很想让你离家近些。”

3

然而,我最终决定北上求学,离家一千两百多公里。初次离家,由南向北,这里干燥的空气、炽烈的日光和拥堵的交通都让我一时难以适应。我曾害怕过,深更时分偷偷蒙在被中哭泣,压着嗓子不愿被舍友发觉。游子远行,一人独去,支撑我的只有一心赤诚。但至今我仍然相信,背包中所放的物件,其实并不很重,让你感到重的,是你的梦想,而这也是我选择的动力。

我眼前歌唱的姑娘,是否也一个人偷偷抹过眼泪,却从未后悔?这些在灯火阑珊之处伫立的人们,是否也总是坚信,那些唱过的歌曲,吹过的冷风,不是为了应付生活的苛求,而是为了一席梦想?

我看看天上的月亮,又往她在的方向看看。“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在找谁:或许是在找她,找像她一样的愿站在黑暗中弹着梦想的人;又或许我是在找自己,那个从家乡出走,背负一身梦想的人,我希望她不在灯红绿酒里迷失,而在灯火阑珊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