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祭(短篇)

2020-04-09 04:51大荒
西湖 2020年3期
关键词:三爷

大荒

我是你的祭品。

这天是二月廿一。柳河村的河破了冰,涨上水淹了村头老午的牛棚。天还没全亮,棚里拴着的牛,受了惊,哞哞地扑通着水挣断了绳。东村几户的灯亮了,从山坡上低低攒来几丛火把。

“锄哥,下面发水了!”

“快走——”

“怎么回事?多去叫几个人来!”火把忽明忽暗的,并不能看清说话人的表情。在这里隐约能听到某种奇怪的响声,骇人的,像被围困的野兽发出的低沉闷促的喘息声。

“奇了,怎么不见老午!”一个圆脸年轻人从屋后蹚着水回来,裤腿湿邦邦地撸到小腿上。“不在里头?”锄儿诧道,身后忽然火光一闪,两个大汉追着头疯跑的牛冲出去。“嗐,再去找去!”锄儿道,向牛棚里剩下的躁动不安的牛唬吓几下,牛难得又发起犟劲儿来,硬而曲的角刺嘎刺嘎地顶着棚板。“报给族长了没?”众人相觑。“——匡儿,你去!”那个叫匡儿的起先不愿意,给旁边的人推得惶了,只好咕咕哝哝地去了。锄儿烦躁地瞟了眼那些牛,五哥看见了,挥挥手示意几个壮汉先牵往别处。

“五哥,我下去看看那堤。”

“我和你一块去。”两人就避着急流往下走。“今年天气并不见得有多暖,怎么水涨得这么凶?”离河不到几丈远了,透着幽跃朦胧的火光,隐隐能看到河东堆着几堵浮冰,拦在河上有几尺宽。

“你瞧,这边堤口坏了一块,”锄儿不回答五哥自语似的发问,自顾地低头瞪着堤。“以前发过水么?”五哥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经心问。“发过,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锄儿思忖着,半晌压低了声音道,“那次可是八月。”

“这也怪了。”五哥咕哝着。

“准是冰撞开的……”

半明半暗中,锄儿的声音渐渐地虚下去。两人都将信将疑地瞪着堤口,一时间谁也不再开口。

“——锄哥,人找到了。”

圆脸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跑来。“老家伙灌多了黄汤子,在那儿跟牛抢窝呢——可叫我好找!”三人同往回走,隔了不远就看一个汉子架着老午。老午还没醒,两条瘦腿打着弯儿岔着,浑身倒是湿巴巴地打着哆嗦。圆脸见了咯咯地叫:“你当心火把戳他脸上吘——”

“先送他上六叔那儿歇着罢。”大汉一拖一拽地架走老午。

“顺子,看看匡儿去。”

不一时顺子和匡儿一起回来了,匡儿一脸悻悻,没等锄儿问就先开了炮:“噷,瞧我赶这个好时候!族老爷病着不让人扰,我就上了三爷那里,嗬!三爷倒是好好的,听我说下边发水了还当我扯犊子呢!这一耳刮子把我轰出来得利索!亏得顺子哥去了他才信——”锄儿烦躁地挥手打断了他,转而向顺子问:“三爷说什么了?”

“你们当真都看顺子哥比我顺眼啈!”匡儿气恼地补上一句。

“三爷惶了一跳,问我这边的情形,”顺子顿了顿,“他不便现在就来,叫先别惊动老爷,要紧提防着淹了粮仓,让尽快想法子把水通一通,大伙儿都先听你主持。”

锄儿紧蹙着眉立在原地,沉默着。一张紧绷的犷实的脸被火光映得赫红而线条分明。他站得离河太近了些,水扑着舐上他的裤脚而他并不觉得。从小跟着六爷屁股后面打练,他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怯过事。但眼下的情景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也不免有些踌躇了。

“阿武呢?”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紧张得微有些喑哑,“拿锨了没?——先去三个会水的,把河东的浮冰都砸开运走——余下的,各人拿了工具跟我走——我记得从前有道水闸,通着另一条水路,不过前一阵下雪来着,估计也叫冰封上了,得凿开。”一时大伙都嘁嘁当当地扛了工具,跟着锄儿走。

天仍是乳灰的,隐隐约约地睒着几绺黯然的玫瑰色,温柔而诡媚。闸果然上了冻,看上去有几尺厚;闸西通着一条弯折而长的水道,也长满了深浅不一的冰。有人曾说,这水道原是柳河的一支,但河窄,又绕开了村田,用不着。有一年大旱,河里水少得可怜,便修闸断了这支,水都储那一支好用。旱过了,也没人过问它了。

“闸冻得脆,省着点劲儿凿——倒是水道里的得凿透。阿武阿梁一人带一个组,大家紧着点干!”

铁锨一个个抡起来又落在冰上——冰冻得结实,一锨下去只溅起些冰屑,第二锨就留下一道一指宽的痕,并不急着裂。锨头杵进冰里是清楚的嗞咔一声,再拔出来带起冰碴是轻微的爆裂声,在寥寥的空气里漾起一阵奇怪的节奏。天太早了,谁也不开口琐碎几句这突如其来的怪灾,大家都各自屏着不安的心情沉默着,以致困顿起来了。偶尔哪一小段冰裂了,凿冰的人这才觉得怪喜得冷,逮空儿低下头哈哈握着锨头的手。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溅着泥点,僵得搓不动。有几个困得不行了,抡着锨几乎要扑进河道里——要不就被前后的人捅得震一跳,要不就被迷迷瞪瞪地从冰里泥里拽上来。阿武叫后面一个瞌睡虫冷不丁拿锨顿进了坑里,手里的火把杵进泥里灭了,爬起来呸呸地吐着一嘴掺了冰碴的泥:“狗肏的!”

瞌睡的人给人一骂也不点头啄米了,把锨往地上一杵道:“你自己不长眼,老子还当你泥疙瘩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个狗娘养的!怎么跟你武爷说话呢!”阿武狠狠地啐了一口,抡着锨头就要上前去。

“没的找架打!”锄儿闻声,从前头探出身子,不耐烦地喝道,“乌眼雞似的吓,嚷甚么。”

半睡半醒的人都给喝醒了,队伍里又恢复了单调而令人发冷的咔嗞声,偶尔振作些的裂响。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黠而冷地照着那些个心绪不宁的身影。

远处是第一声鸡啼。

“娘,外头好生热闹。”雁禾趴在窗边,一双手拢着辫子,嘴里轻衔着根红发绳。

“唔,”柳二嫂低头理着麻,忡忡道,“你爹天没亮就出去了——还不回来。”雁禾半爬着踱到炕边,偎着娘,伸手扯过一小团麻线:“听顺嫂子一早讲,好像是河东涨了水——”她也不看娘,故意漫不经心地试探,实在是想装得老成些,“没出什么事罢?”柳二嫂听着手顿住了,仿佛骇了一跳似的,抬起脸来狠狠瞪她一眼,啐道:“好端端的哪里就发了水!快别乱讲。”雁禾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捋那麻绳,却是越理越把那些倒都结在一起了。柳二嫂看见了,没好气地一把扯过来。雁禾于是稍稍挪远了点,讪讪地摘着裤上的毛球。心里正盘算着,恰巧七伯履着窗根下经过,边走边低声喝着一个传话的:“打紧回去告诉你申爷,把家里能用的锨都拿上,先上河东等着——”雁禾忍不住偷瞟着她娘的脸色。柳二嫂的脸一阵难看,却是半天什么也不说。雁禾耐不住性子了,偷偷去摸炕上的夹袄,一面踌躇着小心翼翼地向她娘:

“爹怎么还不回来……娘,我出去看看。”

“少添乱!给我好生待在家里。”

“我去找爹——”雁禾央求道。

“你当是好玩!懂不懂这是出了怎样的事……”柳二嫂一掌拍在炕上,气急地仰撑着身子,胸脯一起一伏的,却是鬼鬼祟祟地瞟着屋脚的祭炉,麻线全都滑到地上。

雁禾被她娘的神色弄得厌烦起来,背过身去靠在窗边,用食指糊着窗纸。

村子全醒了。欲暖还寒的风搔逗着几户院门前成串挂着的玉米辣椒,发出微微酥痒的声响。雁禾坐在院角的青石板上,筛着一簸谷子。谷子是掺着干泥土色的金黄色,雁禾伸手抚着它们,微微地硌手,几刺残穗混杂,摸着突兀兀地发涩。

她想起奶奶常喜欢讲唬小孩子的故事。

几百年前,山南的一个寨子里,有一个掌管祭祀土地神的家族。有一年族里添了一个俊美灵秀的男孩,族人给他取名叫珋。珋长到十七岁,到了该接管祭坛的年纪,却并不安心供神,只一心地想去山外看看。有一天珋对他父亲说:“土地就是土地,是属于所有生灵的土地,并不需要什么神来掌管!你们放了我罢,让我去山外看看——”族人听罢大震,将此大逆不道之子逐出族内,囚禁在山顶的一座石笼里,以惩其惑乱不忠。石笼森严,廖无人气。珋自知挣逃无望,便找来一块锋利的石片,倚石愤郁自了。血喷涌而出,顺着山北一直汩汩地淌下去。后代的族人在离开寨子之前曾上山来过,却发现那阴寂偌大的石笼里,徒剩下一颗鲜红滴血的心,而他的尸体却早已被山顶的秃鹰叼食了。转而面向山北,却发现一条河傍石笼而发,蜿蜒曲折。河哺育出了一支村子,村里的人为了纪念珋,就有了柳河和柳河村。

“再不许往那山坳上跑!”总带着唬吓。可雁禾从不当真害怕。

柳二嫂从外屋探出身来喊雁禾,叫她上对过的三婶家去借盐。雁禾自然乐得,丢下簸子就跑出去。三婶家的院门紧锁着,院子里静悄悄的。雁禾并不想回家,她想到河边去。她想着,掐了一段桔梗,打量着娘没看见,便往河东跑去。

挖水道的人换了一批。锨头交错杂乱地抡起来又落下去,和着幺二幺二的号子,越来越多的冰块卧在水道两边,在太阳下灼灼地发着刺目的光。

老午被这喧闹吵醒了酒,张眼见自己躺在别人家炕上,一时醒不过来事儿。六叔家的几个孩子见他醒了,便一个个围上来打趣道:“午大爷午大爷,大水淹了你的牛棚,你可教过你牛儿们游泳没?”

“可净唬俺,哪来的水嘛!”老午寻思这些小娃一准拿他打诨呢,坐直了身嗔道,“——唷,这可把俺弄哪儿来了?”

“这是村头你大姑娘家!”最大的孩子吃吃地笑道,“你还不知道呢,亏得没让水冲走——昨夜里从你家门前发了水呢。”老午愣了半晌,像是渐渐地琢磨过来什么事了,顿时扑腾着跳下炕来,哐地朝着神像往地上一跪就忙不迭地磕起头来——

“造孽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发了水!多少年没有的事,还不快请香火来!俺們老实做了一辈子人,不敢惹恼了龙王老爷哇!可不得了哇——”

“唷,老午醒啦?”六叔闻声进来,见老午闹在地上出洋相,不耐烦地惶笑着,赶忙从地上扶起他来,嗔小娃们道:“顶着嘴天天就知道浑说,这能叫好玩儿的事给你们瞎道呢!”老午听着又戳中了什么心事,哇一下干脆滚到地上:“牛唷——都淹死啦!”六叔给唬得一愣,心不在焉地安慰他道:“没的事,没的事!一根毛不少,都拴在后院嘞。等安顿好了,一准给你牵回去……”

雁禾一口气跑到河边。几乎全族的人都来了。人们不敢靠前,挨挨挤挤地站满了河边还未漫上水来的高地上。雁禾在人群里来回地钻着,婴儿的啼哭和女人们的交头接耳,嗡嗡地混杂成一团的琐碎,恍惚地滚进河水呼嗤低吼的声音里混沌成一片。

“听说三十多年前也有一次……”

“那次为什么?”

“喔唷,这不好讲的——说是动土冲撞了珋神嚜……不好呀——”

“然后怎样?”

“欸欸,快不要问了!”女人故作神秘地顿住了,两片厚厚的嘴唇撇了撇,然后才压低声音道,“听说……”

雁禾嫌恶地看了那女人一眼,兀自低着头往前钻。

“雁禾,雁禾!”一双手在背后扯她的袄袖。她回头,见是盈秋,嘴里正嗳嗳地叫着不叫人家踩她的脚。“走,我带你去那边看,这儿人多。”盈秋拽着她的手,两人一路推搡着人群跑出去。

“你怎么出来了?”

“我娘叫我找三婶唻。”

盈秋笑嘻嘻的:“不是你又偷偷跑出来了吧?这边,这边!”盈秋把她推上一个小山坡。“怎么样,看吧——我一大早就跟我哥出来了——你看西边,快凿好了,就剩闸了,还冻着。”

雁禾往下看了一眼。冷不丁只觉得白茫茫一片好生刺眼。河上是翻滚的银光,河岸上是乌压压的人群各色的袄反的光,再往后是西河道两旁矿山一样的冰堆晶闪的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好了些,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条河。这条河是雁禾最熟悉的。从九岁起,一天两趟的打水,四年来那条路她早就烂熟于心。她是吃着这条河的水长大的,他们全是。

记忆里这条河一直是很温驯的。有时夏天的傍晚,她会坐在河边,挽起裤腿和袖子,把赤着的足和一双手都浸在河里。太阳橘红的要落下去,好像总要溅一点脸上的红晕来到河里,于是河水总是羞而暖的。她就这么一直看着太阳落下去。玫瑰色的河水柔柔地流,温存着揉淡她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挣扎。她要盯着那水流去的方向出神,那化着她所有的梦的河水,她想知道它要流到哪里去。她想出去,她想看看那河的尽头处的世界。而对于她生活的地方,进一步和退一步都是日复一日的循环,她仿佛被关在笼里扔进一片虚无,冰冷的铁囚告诉她永远没有尽头,她只有生出无休止的渴望然后看着它碎掉。

今天的河不是她所熟悉的那条河了。它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开始痛苦地挣扎了。翻腾,低吼,似乎大地是一只越束越紧的大茧,吐着华美的丝,扼上它的每一片鳞甲。西水道已经挖好了,只剩着最后的几声幺二幺二砸开那怪物一样的闸。雁禾瞪着褐黑色的长长的水道,一阵恶心感忽然泛上喉咙。毫无防备,倏然吱咔一声,几个大汉扳开了闸门。下一秒只听刺哗的缓缓一声,无数银色的河水泻了出来。雁禾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是一把磨得光利的褐剑,刺进那条挣扎着的银龙腹侧。无数的血顺着那把剑淌下去,有些泛起了簇簇的白沫,卷起些褐黄的土。雁禾忽然想到故事里珋的血。银龙渐渐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血一直地流,不知道要流向什么地方。它不再低吼——只有呜咽——人们甚至都不让它舔一舔自己的伤口。它又变得温驯了,这样的温驯让雁禾抗拒得心疼。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心里漫上的无数异样的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山岗上站了多久。

“你给那河魇住了呀——”盈秋不住地推她,觉得好笑。

雁禾自己跑回了家。

娘没有责问她为什么去了这么久。爹和娘在内屋的炕上坐着,不叫雁禾进来,脸色遑遑的。

雁禾去收院子里的那簸谷子。她撂下簸子跑出去的时候忘了盖上罩子,几只麻雀探在簸子边上,伸着脑袋啄谷子。

第二天雁禾醒得很早。胡乱地穿上夹袄,她下了炕,猫着腰从帘布底下钻出去。伸手打帘子的时候,一股霉潮味梢过她的鼻尖,杂着清晨冷涩的空气惹她打了个喷嚏。

“回来——这么早哪儿去?”雁禾吓住了脚,慌忙里才看清院角大青石板上坐着她爹。“爹——”她窘怯地转过身来,略定一定神道,“去打水。”柳二叔翘着一条腿,勾脚着不让趿着的棉鞋掉下来,半晌缓缓吐出一口烟:“那也不用去这么早。”雁禾抬起头,迎着爹淡淡怀疑的目光,嘴唇不觉地发起干来:“早去……怕一会儿人多了挤不上。”柳二叔不再看她,换了条腿支着一个劲儿抽闷烟。雁禾怵在那里,手往哪放也不是,觉得她爹大抵要揍她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柳二叔铁着脸,一口浓臭的烟从鼻腔深处带出来声闷哼:“真不知个死活眼,这阵子别去打水,没事再不许往河边跑!听着没?”雁禾愣愣地点头,又忍不住嗫嚅道:“缸里的可剩不多了……”柳二叔不耐烦地瞪她一眼,老烟斗喀喀地在青石板上使劲磕着:“紧着点吃!”她还想问几句什么,可见爹这副模样,只好低着头雀儿似的钻回屋里。

临了快到晌午,锄儿来了。当下他望见雁禾独个儿坐在院门槛上,逗弄着喂鸡,便悄没声儿地踱到她身后,冷不防捏着嗓子学起鸡叫。雁禾唬了一跳,一回头见是他,嗔道:“原来是锄哥哥,倒吓我好一跳,以为是哪只鸡溜了出去呢。”锄儿笑嘻嘻地站直了腰道:“跑出来的鸡谁还先告诉你一声呢!雁姑娘,二叔二婶可都在家?”鸡们见她停了手,一个个都围上来啄她。她把手一张,不注意看着,鸡食全合在其中一只的脑袋上。鸡不满地抖索着脑袋瞋她一眼,点着头吃起来。雁禾轻轻扑打着手站起身,应道:“在呢,爹在后院清理柴火,娘在外屋灶上备晌午饭——屋里没别的人,你只管去找。”锄儿点头道谢,一径往后院走去。雁禾想了想,也悄悄地跟了去。

晌午的太阳澄黄而圆亮,暮冬的太阳则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使人空觉得被晒得瘙痒却并没有一点暖意;于是暮冬晌午的太阳格外促狭奇怪,黄而冷。也许只是某种带有安慰色彩的假象。

雁禾踮着脚绕进后院,躲在一剁半人高的干草后面。柳二叔和锄儿哥背对着她站着,离着几米远,半个字都刮不进她耳朵里。她又不敢再往前,气得干脆整个人都伏到草垛上去,干瞪着两人的背影发呆。柳二叔还是那件旧袄,褐黑面的,袖子口開的线老长,下身一条松垮垮的军绿棉裤——脚底下又趿拉双起了毛球的鞋;他老弓着背,一吊磨坏了的长烟斗走哪都不离手,不时点着头吸两口。锄儿哥个子高,说话的时候就微偏着头不弓腰,愈显得挺拔;他上身是件藏青的袄,腰上扎条红绑带;下身是条浅褐的束脚袴子,直扎进一双宽底黑红面的棉鞋里,看着矫壮而踏实。雁禾慕艳地看着。她直想着有一天也要穿上这样一套精干利落的男装,像男人一样骑着马驰离大山。锄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柳二叔说完了,两人就要往外走。雁禾急忙闪身跳到檐下,装作挂着干玉米穗。抬眼见锄儿哥脸色是沉了几分,全不像方才同她开玩笑的样子。雁禾有些纳罕。

“她娘,我先不吃了,晌饭不用给我留。”

“往哪去?唷——锄哥儿来了!怎么不往屋里坐坐就走?”

“二婶好!对了,瞧我这一转头就忘——常大妈叫我捎个话,请您得空去一趟。这忙着找二叔有事,侄儿就不扰烦您了——”

下午柳二嫂也出去了。雁禾估摸着爹娘一时都回不来,便锁好院门,偷着跑上山。

从她家的院子里可以望到山顶。

整个村子都是倚着山长的。平日里一般是不上山的,只有偶尔上山腰打打猪草。祭祀是在山顶上进行的,也只是春秋两社的时节,平日里是断断去不得的。山不是很高,但沟壑峭壁甚多;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凸出一面陡岩,往后托出一块很平的秃地,秃地后面紧傍着一片密林;这真是道极怪的地界——秃地是真的濯濯一片,密林又是那样棽棽的一壁,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凭空划成了阴阳两级;秃地和密林交接的地方,卧着一块被劈成镂空而面上平整的巨岩,像是一壁坍倒的巨大石笼。

雁禾拾一片宽大的落叶,轻轻在石壁上拂了拂,然后爬上去,整个人在上面躺下来。她枕在一片半明半暗中,灰蓝的天空倏然半斜地流进她的眸子,温柔地舐着那一半林叶的阴影。她恍了恍长长的睫毛。

这里是雁禾最爱的地方,她闭着眼睛也能找来的地方。她记不清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她对于这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的爱恋,一种说不清的庞大而柔软惆怅的感觉。这里是隐蔽的。这也是最让她安心的一点。

身下宽大的岩壁微微地硌着她,轻轻地疼,还有些冷的,凉着她露在外面的颈子,使她不可觉察地噤了噤。她把脸朝向林子,身子像个婴孩似的蜷缩起来。夹袄薄得要命,平日里冻着她给她恼,这时却让她喜欢起来了——这才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偎着的大石壁,那些硌着她的碎纹和点点的冷,叫她想到生命最原始的期待与渴望。她微微闭着眼,故意地让斑驳的树影无声地在她脸上跳跃,无数小而冷的快乐从她的身子底下升起,像许多个欢愉而脆弱的铃铛,曳着无声的响侵入着她,却浑茫无绪地带来一阵空洞洞的难受。她于是把脸用力地贴着石壁,极其入神地嗅着石上熟悉的尘土的味道,指尖在石壁上来回地摩挲着。那淡淡的陈旧的味道和棱角已然模糊的沟沟凼凼印入指尖的触觉,一瞬间密密地包裹住她,像是一种温然的安抚,一种婴孩被盖上毛毯后所拼命索取的寂寞的了然。

石壁靠近树林的那边,空隙里曳出几丛杂草,苍绿的。秋冬没有虫的时候,她经常把自己滑在石壁中间的空隙里,让草浅浅地没着她的脸。草的边缘长着细小的绒刺,轻搔在脸上,微微的骚痒和刺痛。这时候她总忍不住可悲地想,大石壁给了草生命的空间又扼杀了它们生长的自由,草该不快乐。一阵风吹过来,雁禾打了个寒噤。草俯下身一颤一颤地依在大石壁上,像是在温驯地低吻囚禁它的巨兽。雁禾忽然冷极了。

身后的沙地忽然摩擦出窣窣的响。雁禾惊得一愣,下意识地爬起身,只是惶遽地不敢回头,恐是谁发现了她来这里。正算计着来不来得及跑进树林,只听那脚步越来越近,背后一个带笑的声音道:

“我看是谁在那里?”

发话的人站在三四米外的地方,两手捧着个浑黑的阿物儿,站得高而挺;通身一色的深蓝——深蓝的细布面纯棉袄袴。袄上有两道领儿,用金线络了边,腰上衬着条手打的粗线黑缨;袴子也是锃新的,裤脚用根深黑的绑绳勒住,扎进厚底褐面的棉鞋里——深褐的鞋面上一边跃着条金龙,似乎是免得颜色太沉闷了些。脸上透着隐晦的棱角,皮肤介于白和麦黄之间——总是偏白一点儿,全没有庄稼人脸上终年风吹日晒、一到冬天就冻出来的红斑;眉毛黑而浓,却长得毛躁得甚不整齐,直扫出一股凌厉不羁;一双眼正居眉下,却圆润得犹如橄榄;眸子是淡栗色的,说话时隐隐地闪。眉眼不合,给他整个人徒添一种奇怪的特质;鼻梁不高也不塌,侧面长着一颗痣,比黄豆小些,比红豆圆些;嘴是恰到好处的弧形,还翘着一抹笑。

“宝驹,你唬我一跳!”雁禾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似嗔非嗔地站起来给他挪了块地方。宝驹辩白地笑着:“我哪里是故意唬你呢,难道要我喊着号子上山才行?”雁禾一时对答不上来,低下头吃吃地笑:“欸,你手里拿的什么?”宝驹举起手里的东西,迎着光线递到雁禾眼前:“你不认得?”雁禾瞪大了眼仔细打量道:“四方弧底身儿,底下三条溜长腿儿,一面还顿着个翘壶嘴儿……浑黑一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嘛——”宝驹听到一半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擎着东西的手不住的颤,抖得雁禾眼花。“什么‘身儿‘腿儿‘嘴儿的,你是作了首打油诗——”宝驹强止住笑,把那阿物儿往石壁上轻地一顿,“到底猜出来没有?”

“诶,你老难为我猜什么呢,我又没见过——你从哪儿来的这东西?”

“西边的河道里。昨天他们凿冰的时候,我悄溜了去。带着冰一块儿砸出来的,都没注意。好歹没给砸坏,我偷偷拿回去小心着砸了好半天才清理出它来。”雁禾听见宝驹说到河,心里不耐烦地难受起来,下意识地想要离那东西远一点。宝驹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了,还以为是恼了,赶紧拿起它来搁到她手中道:“你好好看看,这是个香炉。”

“香炉?”雁禾诧道,里里外外地翻看着,“怪不得眼熟!这可是做什么的香炉,看着好生奇怪。”宝驹道:“真真这就是个香炉。只不过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了——恐怕也是拿来供神的,只是讲究不同罢了。”雁禾有些畏畏地望着香炉:“那你带它到这儿来做什么?”宝驹看着雁禾的样子觉得好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口气里却透着淡淡的严肃:“拿来埋了它。”雁禾吃了一惊,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宝驹坦然地看着她,好像是在极耐心地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都是迷信,这样的事。”

“什么是‘米信?”

“不是‘米信,是迷信。迷,迷路的迷——我教过你写‘米,米字下面再加个走之——”宝驹伸出手指在空中教雁禾比划着,“对,就是这样——”宝驹顿住了,忽然黯然地垂下手,缓缓道:“根本没有鬼,哄人的,没有神。”雁禾不眨眼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河滩上几个女人嚼耳根的情形,忍不住扬起眉毛。

“可是他们说以前河也发过水,他们,他们……”雁禾声音小下去,口气让宝驹很不舒服。宝驹不接话,雁禾叹口气低下了头。两人都面朝树林坐着,各想各的心事。细若游丝的风黠黠地辗转在林间,恐是本不想让人猜中心事的,却碍得身后浮萍过水般的喃起一阵叶响,窸窸窣窣的不谙世事。

“天该黑了,雁禾,来帮我一起埋香炉罢。”宝驹淡淡地欠起身,从地上捡了一块鸟喙形状的石頭,走到离石壁几步远的地方挖了起来。雁禾也捡了块石头:“你要埋在这里嚰,不埋在树林里?”宝驹背对着她蹲着,不回头:“为什么要埋在树林里?”“树林里更隐蔽嘛——”宝驹哧地笑了:“这里本来也没人来——我问你,底下埋香炉上头种树,算怎么回事呢?”雁禾也想到了,咯咯笑起来。

“宝驹,河为什么会发水?”

“水涨满了自然就要跑出来嘛——”宝驹漫不经心道,“你今天怎么能出来了?”雁禾闷闷地蹲着挖土,风吹了一绺她乌黑的碎发到额前,她用手背拨撩开:“爹被锄哥哥叫走了,娘也往常妈那里去了——难道还叫我自己把自己关在家里么!”宝驹手握着石头直发酸,换了只手拿着,道:“不怕他们回去找不见人给你揍挨?”雁禾轻轻地笑了:“怕甚!身子是他们给的,他们要打,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我先快活我的。”

宝驹是族长的独孙。

生下来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说克父母,长到两岁上果真没了爹娘,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快八岁的时候给送去识字,识字先生的家在村西,跟柳二叔的房子隔了个晒场。宝驹不喜欢绕远,每天上学就打晒场里穿过去。那时候天早,晒场里没什么人的,只是总瞧见个小女娃蹲在一角晒辣椒,铺着片大梧桐叶子坐在地上,身子小小的,脸也像那辣椒似的,瘦得透红。他好奇,也去找了片大叶子坐下,对着红红亮亮的一地,就要学着女孩的样子拨弄辣椒。女孩就青着脸拿蒲葵扇把他的手打开,也不说话。他有一天忍不住向她搭话,她抿着红红的嘴,一个字不搭理他。“你是不是哑巴?”女孩想着心事,抚弄一棵狗尾草。“雁禾,把墙角那个马扎拿给我诶!”有个女人从围墙边探出头来喊她。“来了——”“你不是哑巴呀!那你怎么不说话呢——喂,你不管你的玩意啦!”

下学的时候他从河边走,恰巧是雁禾要去河边挖河菜的时候。宝驹也帮着她挖。挖不够一篮娘要打她的,所以她也就让他帮着挖。那是一种矮茎小叶的鲜绿色植物,做豆花儿时酱一酱放进去,多汁,很爽口。“你识不识字?”挖够了,宝驹就蹲在雁禾身旁,膝上摊开本书。“你会背什么之乎者也吗?学堂先生好讨厌,净叫人背这些东西——我就只学识字。”他就拿手指在河滩上写着,教雁禾认他新学的字。字歪歪扭扭的,雁禾总怕他一不留神把书合进水里,自己沾了满手的泥又不敢碰他,只叫他快快写完回家去。宝驹每次看了她这个样子总忍不住又恼又笑,不经意踢翻了篮子,河菜一股脑儿地溜到河里去,气得雁禾直要哭。

雁禾天性灵慧,许多字看一眼就记住了。大河滩是她的识字板,河水呜哗哗地冲走无数歪歪扭扭的字,又在每一个红日将斜的时候送来许许多多不一样的字。识的字多了些,宝驹便拿书来给她看。书都是宝驹从家里偷出来的,不是识字先生讲的书——学堂里的书,宝驹是杀死不肯讲的。族长很少看书,家里旧箱底下的书实在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柳老自然也就不知道孙子暗地里小规模的偷天换日了。书是极杂的,宝驹隔天就拿来本,雁禾自然不敢带回家看的,又舍不得让宝驹拿回去,两人就约好了把书藏在那山上的大石壁里。开始只是些简单的插画书,字少的,捡着认识的往下履,也能看懂。后来宝驹实在觉得雁禾可以出师了,书的内容就渐渐复杂起来了。

雁禾从来不奇怪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她就像一个心甘情愿任人摆布的娃娃,只是半激动半茫然地被一种新的东西慢慢填充着。她甚至不曾审视过这些突兀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东西,这些不讲土地爷龙王灶神娘娘的东西,常常让她在讶然中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崩塌——是一个无形的牢笼,而她现在终于看见它了,一直以来勒着她喉咙的,然而她还是在它里面。她只是看见它了,而并没有办法挣脱,但她至少看见它了。她说不上来哪一种对她来说更使她难过,她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她这痛苦的欣喜,她感到害怕,感到有一股不停冲撞着她的心的无名的悸动。

有一回偷偷上山被发现了,给爹吊在树上打。几个月锁在一只小仓房里,偷偷溜出来又被捉回去打。不许出来不许出来。再跑要关一辈子。宝驹气得急了,跑到雁禾家院子里又撒泼又打滚,这才放了雁禾出来。

親戚们背地里都说宝驹怪憨的。叫他驹小爷他不许,沉着脸不答应,换叫宝驹才称了意。他不爱说话,不像他二爷三爷家的那些个堂姊妹们会拉拢人,见了他总要亲热地围着,——并不知道他的癖性,长一口短一口的驹小爷哄着,直哄得他腆得脸赭红。雁禾看着不快,报复似的也故意赶着他叫:“驹小爷叫给哄羞了,脸怎么蜂子蜇了一样!”倒让宝驹着实恼了,气咻咻地啐道:“呔!——你也叫我这个——呸呸呸!”

正是三伏天,暑气翁嗡地灌满整个村子。太阳狂肆地照着,毒得人抬不起头,直矮下去,卑渺得几乎要失在那委顿的黄土上。树叶全都成了腊,苍绿地僵在树上,坠得枝子倦倦地低下去。空气化成模糊的一团,热仿佛也看得见了,微波似的挑衅在空气里,使得周围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不耐烦的蒸汽,看不真切了。

田里是一片萎靡。零零散散地伏着几星生涩涩的黄绿,麦子吃不住这样的热,削弱地半倒着,身子底下惨黄的土地几乎要裂开缝子。麦间隐隐约约点着几个人,给那麦秸编成的大草帽罩得看不清脸。是不敢赤着脚下地了,地给晒得滚烫,蜇人似的逼着脚。人也给闷得迟缓了起来,抵在树底下,牛皮大水壶汩汩地送着温热的水,呛得不在意,水溅到通红发干的赤膊上,不一会干成一个泥点。谁也不说话的,树下窣窣的既不是风声,也没人有心思去听是哪种虫鸣了。人和麦子都在默默地乞望着一场雨。

只有雁禾是快乐的。爹和娘整日守着麦子发愁,顾不上管她的了,她简直野了。她也不怕热,皮肤已经叫太阳晒得麦黑了,还是偷着往外跑。她没有草帽,翻箱倒柜地找出她爷爷以前的来,罩在头上,扑棱棱盖下一股子霉味儿,不过她不在意。她捡了一只鸟。鸟是躺在草丛里的,不会飞,像是受了伤,蔫蔫地微声叫着。雁禾不认识这鸟。她把它放在她的草帽里躺着,一只手擎在边上给它遮着太阳。正愁不知怎么医它,忽然想到宝驹爱看这类的书,便带着鸟去找他。

正是下午,村子里静悄悄的。宝驹独自坐在院廊下看着书,不时往外张望着,百无聊赖的。雁禾一见便笑了,猜到那准是爷爷让他看的书。他一抬头瞥见了雁禾,苦着的一张脸立刻精神了,回头探探屋内,轻轻放下书朝着雁禾努努嘴,雁禾会意,绕到后院去等着。

“不好好读书,当心给族老爷发现了——”雁禾睇着他,嘲笑道。

“谁说没好好读。”宝驹嘿嘿笑着咕哝道,“干嘛?”

“喏,你瞧这是什么?”雁禾把怀里的大草帽擎给他看。“鸟嗄,没趣的,就把这个捉来我看?”宝驹扫了一眼,略带抗议地笑着。雁禾气得涨红了脸:“噷!本来也不是捉来给你玩的,草地里捡到的,像是受伤了,我不会医鸟。”宝驹有些好笑地瞪着她道:“那怎么来找我?我也不会。”雁禾悻悻道:“好哇,你不是看过这类的书唛!”宝驹伸手从墙头拽下片叶子含到嘴里,吹出一串口哨:“哼,费事救它做什么,又活不了。”雁禾把草帽倒扣在地上,盖着鸟儿,气闷地辩道:“你!——这不是只雏鸟,只是受了点外伤,能救活的!”宝驹拗不过她,只好蹲下来看鸟,口气稍缓和了些:“应该只是腿伤了,找块纱布包一包。”宝驹去后屋找纱布了,雁禾于是把鸟连带帽子移到院棚底下,守着。

“找不到纱布,旧床单凑合下吧。”半晌,宝驹拎着块褪了色的淡花布出来。雁禾扑哧一声笑了,半认真地嫌恶道:“脏的,要用水煮一煮才行。”宝驹一听跳了起来,叫道:“嗳吆!哪里脏呢——”雁禾咯咯地仰头笑着,拽过布来问:“就包上么?”宝驹叹口气又往屋里走道:“难伺候的!先给它拿碘酒擦擦。”

鸟包扎好了,手忙脚乱地裹得像个粽子。雁禾终于称了心,抹着汗把鸟安顿在怀里,咿咿呀呀地柔声哄着:

“鸟,快长好伤,赶紧飞走呀。”

宝驹讥诮地看着她,不以为然道:“养好了伤就不舍得飞走了呣!”雁禾不理他,兀自地笑喃道:“啈,你还想飞,飞出去看一看山外。”

过了七月,天旱得愈发厉害。

族里召开急会。三爷主持,远远近近的本家里有点头面的都来了。柳老爷当了一辈子的族长,六十又几的人了,最愁是后继无人。底下的独子年纪轻轻就病殁了,侄子们一个比一个不出息,孙子又小不经事,只得还挂着族长的名头,近年来身体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全凭几个弟弟操持;二爷是个老实人,从前总有柳老爷在上头比着,从来也不出头,一辈子就憨闷地过来了;三爷是柳太爷中年得来的,精伶才貌,能言会道的,很得太爷喜欢。从小就出息,很懂得世故。只是年轻的时候风流过一阵,三房四妾的,弄坏了名声。后来安生过起日子来,才渐渐得好了。当下正是他和二爷一左一右坐在柳老爷旁边。来的人多了,嗡嗡地挤满了正屋。屋子光线暗,门口打进来的一缕光照着满屋纷扬的尘灰,给淹没在令人头昏脑胀的琐碎声里。三爷拿一沉惊堂木擂了擂桌子,嗡嗡的声音退去了,他清清嗓子站了起来,白衬褂边心不在焉地蹭着墨腻腻的桌角。

“……今年大旱,庄稼牲畜都熬不消,人更是吃累……眼看下月要忙秋收了,今年这般景象,恐怕难应付的……”人都不说话。三爷的声音闷闷的,喉里像卡了一块痰。大家都垂着头,三爷说的他们私底下不是没愁过,就是谁也不敢当众提起来;都抱着一点残凉的希望祈盼着下雨——下雨了又怎样,还是一样的要误了秋收。三爷看着一个个低压的肩胛骨,突然觉得自己站起来的举动是多么可笑,有些恼躁地摩挲着那块老惊堂木,胡子一起一伏。

“那……大家都发发言,发发言——”

一个靠门站着的年轻人开了口。

“各位老爷,恕小辈冒昧,——这旱了四个多月了,河里的水都快涸光了,眼看着家里的缸都见了底了——哪儿都得要水,人不吃,家畜不喝,田里不浇,这不成个理儿。到底是赶不上秋收了,可还得紧快下雨——好歹不能断了水!这一茬麦子指望不指望得上的,粮仓里总还有点备货——怎么着对付不过去!——就是得下雨呣!”年轻人的声音蹦脆力道,倏然闯进这漫恍闷长的午后,令人怪不适应的。大家都回头看他,起先还愣愣的,随即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交头接耳地附和着:

“是嘛,我看这话不差——一家老小天天渴着那口水,上山上接的那点水嗬,哪里够干什么呢!”

“嗳,今年真不知犯着什么楣了,先是发水这当头又……”

“早该这样嚜!——求雨嘛……那年不是在山上……嗳嗳,最后真求来了……”

“真的吭,我听我们家老太太说过的……”

雁禾的鸟给救活过来了。

她叫着宝驹,两人就着伴上山放鸟。

“他们今天开族会嚜?”

“嗯。”宝驹漫不经心地应着。

“你轻点抓鸟!——出什么神呢。”雁禾叫道,从宝驹手里抢过鸟来,一只手理顺着它的羽毛。

“你知道古人都怎么出逃吗?”宝驹忽然带着点期待地问道。

“还能怎么出逃?——你说这只鸟闷了那么久,还会不会飞?”雁禾低头弄着鸟咕哝道。

“你怎么老说鸟——!”宝驹气恼地踢着石子,甩开雁禾几步。雁禾见了觉得好笑,也没什么好气儿道:“那不说鸟,说‘古人吃桃。”宝驹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理她。

“宝驹,再给我讲一讲——那个在山上种满苹果树的女娃最后怎么样了?”

“都被砍了,行了行了——”宝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什么恼人的小飞虫似的打断雁禾:“这些东西都是编出来哄人的,你怎么总跟活在故事里一样!比之乎者也还讨厌!”雁禾骇了一跳,讶然地瞪着宝驹半天说不出话来。蟋蟀叫着,雁禾才第一次听到了这躁得人难受的声音,听得她浑身刺栗栗地恍惚。她住了脚,索性就在近旁一块大石头上放下鸟。鸟早就被裹得不耐烦,雁禾解着布条子的手直打岔,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不伶落起来。石头烫得像煮开了的,鸟站在上面局促地扑棱着,雁禾却木然恍如没看见。倒是宝驹看不过了,拎起布条轻轻地解了下来,丢在石头上,也不看雁禾,赌气似的两只手往上一送,那只鸟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雁禾呆愣愣地看着,汗珠顺着草帽的一边滚下来——来不及抹。她只是觉得熬人地难受,却不清楚这股难受是宝驹带给她的还是鸟的走带给她的。

“那你还要我怎样呢?”雁禾的声音忽然充满了哀求。

“你这么尽心地照顾一只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宝驹带着点恶毒的快意道。

“我想要它飞走,去看一看山外,再没有别的呀!”

“你别傻了——”宝驹的声音忽然哀哀的,透满了乞求,“鸟就是鸟,跟人不同,在哪里对它都是一样的……”

雁禾错愕地看着宝驹。

“你怎么了,宝驹?”

“你想知道我怎么了?”宝驹突然冷笑起来,嘶拉一下狠狠拽起袖子,逼着雁禾的目光,“给你看。我从小没有爹娘,——爷爷天天说爹娘是被我克死的!四岁那年来了个瞎子,说我克死爹娘大逆不孝,是命中灾星,要放血赦罪!哈,这道疤!我没有给剜死!爷爷逼我——我注定是个孬种!”在他伸出来的一段洁白的臂上,赫然踞着一条几寸长的赭紫色伤疤,像条丑陋的大蜈蚣。雁禾看得一震。

“哈,我真的受不了你天真烂漫的幻想……”

宝驹痛苦地咬牙低吟。

求雨是在秋社前两个戊日进行的。

那天天还不亮的时候,村子里就有动静了。浓重的夜透不进一点风来,闷冗冗地填满了蝉聒。雁禾睡得并不沉,头发给汗湿湿地黏在后颈上,刺痒得难受。她掀開漉漉地箍在身上的被单——身上给蚊子叮了几个大包,被汗杀得灼糊糊的,分不清疼痒;吐口唾沫抹在蚊子包上,不敢再动。

内间的灯隐隐亮着,惨黄的,柳二叔柳二嫂都起来了,坐在炕头低声不知嘁叨着些什么。雁禾爬起来倚着墙角坐着,贴着墙倒凉快些;心中只是暗暗纳罕。须要天刚一亮就上山。雁禾看了看天色,约莫着还不到寅时,然而村子已经渐渐躁起些细碎的声响了。

全族的人都上山了。

最前头是三五个抹着花脸的年轻男子,呜呜哑哑地吹着箫号;身后跟着一顶轿,八个汉子抬着,供着神像,轿子周围敲锣打鼓的;祭坛得由亲族男辈抬着,柳老爷身子骨不行了,抬不得这个,就由二爷三爷带着些侄儿侄孙们抬,柳老爷跟在后头;后头紧跟着六个红服打扮的人,齐担着一张红布檀木板,板上摆满了酒茶米肉,叫一个难得的竟是稳稳当当。其余的人们全都由后面贯着队上来,男人打头儿,女人和小孩居后;寡妇是不让参加的,怕犯忌讳;队伍后头跟着几个女孩,须都得是没出嫁的闺女,拿柳条沾水往地下抽着。雁禾是其中之一。她跟盈秋搭伴儿,两个人都无比得新奇。队伍踏踏地在山上行进着。柳条划破空气哧嗒触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跟前头的箫鼓声合在一起,混沌沌地在山谷里震响。

迎神仪式进行了一上午。再下山仍旧是这样的队伍,只是那持酒饭的没了,换个涂黑脸的汉子领着人们诵求雨经。柳老爷多少年没经过这么大阵仗的祭祀了,心力多少有些不支,抬脚踩了个虚步,整个人就要歪倒。六爷眼疾,那一当时的功夫就赶上前来,一把扶住族长。队伍停了,三爷打量着给柳老爷叫个担子——轿子是不敢坐的。几个年轻的一齐把柳老爷搀上去,预备抬他下山。柳老爷起初不肯,咬着牙骂不中用。三爷见状悄悄吩咐旁人去前面找宝驹来。哪知前面的人来回话,直道并不看见宝驹。三爷纳罕,方才在前面抬祭坛时还仿佛看见他来,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柳老爷听了去,杖往地上一杵,恨恨地咕哝着:“不长进的混账玩意儿!走,不管他的!”三爷忙偷偷唤人再去找宝驹。

下了山不多时这消息就传开了,族里的人都找去了。柳老爷坐在家里又气又急,二爷和几个底下人守着他,也只哄他说宝驹跑不丢,准是一时兴起躲哪儿顽呢。

“孽障!”柳老爷从藤椅上支起身子,哆哆嗦嗦地摸索着拐杖,一时想不起来别的词儿来骂,手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喘着气。二爷给弄得慌了手脚,直呵底下人好生去找。

人们起先都知道宝驹的癖性,只道他又犯小孩子气儿了,可也不该选这么个日子,也都没怎么当心找,敷衍两下罢了,后来眼见天都黑下来了,才觉着不对,连夜打着火把搜山。

雁禾心慌得发闷。这一整天爹娘都把她看得紧紧的,生怕她出了岔子。她不敢多问,只暗暗焦心地听着人们的言语。刚打过更,爹也上山去了。柳二嫂把院门插得严严实实,灯全灭了,催着雁禾上炕。雁禾不可能睡得着。屋子里除了墙角祭炉上半支香燃着的一星幽红——黑暗里简直看不清那只香,只有那一星诡谲的极小的红,无端地在寂然的夜里浮着,一点一点沉下去。仿佛鬼影一般再没有一点光亮。柳二嫂大概也觉得瘆得慌,又起来把灯点上,娘俩儿就对着身儿坐在炕头上发怔。

雁禾不时往窗外探一眼。黑黝黝的山在夜里伏出一个轮廓,隐隐约约散着些火点儿,让雁禾想到了萤火虫,即将被暗兽吞噬的萤火虫。这景象给浮在黄晕的玻璃上,雁禾忽然感到一阵冷气。

他们会不会找到那儿。她心里浮上了那块秃地,那壁巨石,那片密林。她不敢确定。那里一贯没有人去的,除了她和宝驹。但是她知道他不会在那儿。她感觉有一种冥冥而模糊的预感缠绕上了她。她扯过被子来裹住自己,墙上她瑟缩的影子微微地发着抖。

“三爷来了三爷来了,大伙儿安定下来——”

“怎么回事?”

“三爷,粮仓招了贼了!”

“锁叫人打坏了,失了好几袋子米!”

“什么时候的事?”

“才发现的,老午去栓牛,一看粮仓门开着——”

“派人去找了没?”

“阿梁顺子他们几个去了。”

“也不知道几时偷的,竟没听见一点响声,也是怪!”

“看着大抵也不过今天的事儿,估计也跑不走,不是在山里窝着就在哪家屯着呢!”

“行了行了,幺儿——你带几个人去东村;阿武带几个去西村;挨家挨户地搜,掀米缸!锄儿带几个上山找去——真是挨了牙祭就不论良心了!今年没收成,商定好的每家每户半月一领,谁也亏不着谁的,怎么的出这档子事儿!把昨今两天守粮仓的人给我叫过来!”

阿梁带着人从村西抄上山了。这边山陡,吃不准那贼会不会自讨麻烦往这边藏。连着前几天搜山寻宝驹,几夜没阖眼,这些个汉子也有点吃不住了,一个个靠着岩树歇起了足。

“梁哥,上面还搜吗?”

“要我说,那贼还能傻待在上面等我们抓么,早跑了屁的!”

“不搜怎么回去交代?要真抓出来搁山里头藏赃呢,算谁的?”

“真他妈犯晦气。都起来吧,别一会儿坐麻了腿!”

“怎么的,那個山坳还得上去?”

“那里一贯没有人去,砍个柴还得绕着走,不大好吧?”

阿梁不是没考虑过,说实话他也心里犯怵,可摊上了又有什么法儿?上不去下不来的,横竖豁出去这条囊子了,抵不过回家多上几炷香。

“林子还进去搜吗?”

“诶!——看那边有人!”打头的一个先看见了什么,低声向其他人招呼道,“肏,还真遇上了!”

“站住!不许跑——”阿梁一个跨步上前,大声喝道。

“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

“这不是村西柳二叔家的丫头吗?”

雁禾站在林子边上,双腿微微屈着抵着石壁边缘。他们发现了她,她竟好像并不怎么吃惊,连她自己也诧异极了,就好像这一天是她早就料到并一直在等的。

“过来。”雁禾不动。

阿梁向其他人使了个眼神,自己向雁禾走去,耸耸肩:“说吧,你跑到这里来干嘛,嗯?”雁禾定定地看着他,抿着唇不动声色地贴紧了大石壁。“别害怕,又不能把你怎样,你小时候还尿过我家炕呢,不记得啦?”阿梁满不在乎地笑笑,其实他绝不相信雁禾会偷米,“这里一贯不许来的,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来这里——”

“只是上来玩,”雁禾好像突然改变主意了,谲笑着带出句话,预备欣赏那些人的反应。阿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不置可否地轻笑起来。“今天粮仓被盗了,我们是上来捉贼的,你知道?”雁禾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她有点惶惑起来,他们要抓她当贼?她开始怀疑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了。“我知道下面出了乱子,才趁乱跑上来,这时候爹娘顾不得我。”

阿梁瞪着雁禾。这个地方他无论如何不想再多待下去了,不管怎样,先把这个找事的女娃捉下去再说。他于是不耐烦地大步走到石壁边上,略迟疑了一下,绕到林子边上。

书散开了页躺在地上,人群乌泱泱地围着。雁禾茫茫然地注视着几张惊骇愤怒的脸,脑海里经历了轰的一声炸响后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扭曲的唾骂。身子像要被无数的小虫一点一点咬成一个大洞。整个人向左歪去,却没有倒,脸也并不觉得疼,只是满耳麻木而奇异的嗡嗡声。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轻飘飘地不知要置身何处。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她莫名空茫茫地想。

“孽障!好不要脸!说,哪里来的!说!”

“不知羞耻的东西!叛族——”

“邪书,邪书!触怒了地神,她存心要弄死我们!”

“龙王菩萨在看!这一年天灾人祸,都是你这业障招来的报应哇!”

“好!今天我非打死你这不肖的!都是我柳二对不住乡亲,养了这么个祸害东西,白吃我十四年干饭——家耻啊!”

又是一掌。

她隐隐觉得自己靠着什么东西,极费力地从飘忽的记忆深处去思考,终于发现是一棵树。好老的树,干上有个大疖子,没轻没重地硌着她的思绪。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腕处紧磨着的麻绳和老树皮渗上点点的红。她仿佛闭了闭眼,身体变成系了铅块的羽毛,在模糊的边缘浮浮沉沉。

好逼真的梦。雁禾,雁禾,雁禾……谁在唤我?雁禾忽然抖了一下——然而只是精神上的一颤——右腿倏然灼灼地冷起来,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极快而轻地烙了一下——粮仓被盗了,是,她是听到村里出了乱子才趁机跑出来的。五天了,宝驹,宝驹失踪五天了,她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走了的,她要去找,哪怕只有他的东西。

只有这一本了。

里面没有子曰之乎者也,也没有龙王社日祭祖节。

那是他最后的东西。

是了。

火熊熊地从地里钻出来,贪婪地舐着泼下的一圈白酒,吞掉了呼啦啦散在风里的书,像鬼心满意足地吸干了人间的阳气。

“三十多年了——那时候还是老太爷主事——当年挑的那个女娃娃……”

“唉……也是没法子的事。又是一劫……”

“她爹,咱还有五只鸡,三筐蛋……拿了去,孝顺孝顺族老爷——”柳二嫂撑着门框,半哀半栗地拎着一只鸡,鸡歇斯底里地扭动着身子。“死婆娘!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啥!这你也敢!”柳二叔一听暴跳下炕,劈手夺过鸡来掷在地上。“你,你……不然送给三爷,叫三爷去说情,咱家前些年还帮了三爷,他不能不认账呀!……”柳二嫂气急地直跺脚,声音微哑了,“怪我呀!怪我不争气……活了半辈子——终归就她一个哇!你怎么能甩手不管呢!灶王爺开恩,要罚就收了我这条命吧!往后可靠谁嗄……”伏在门上,泣泣地哭起来。

“哭,哭个什么用!这是该当的……天命啊……”他整个人忽然委顿下来,目光滞滞地滑落在门上,老了好几岁。

玛瑙红的轿子缓慢地爬上山。

雁禾穿着水红色的夹袄,幽幽坐在一片混沌中,不说话,不哭,不笑,安静得好像已经死了一般,只是恍恍地吸气吐气,她坐在凶兽的肚里。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抬着自己,箫鼓声为什么渺远得听不真切。红晕的空气妖媚地静静裹住她,不知哪个角落里,蛇嘶嘶地轻吐着信子。

坐了多久,早已是游离在意识边缘的概念了。也许这已经是在墓里了,身子先开始烂掉,心思最后才死。雁禾恍神地想。轿子却刷拉一声轻轻掀开了,一抹猩红向她蒙上来,她身子一滑,坠进了布里。什么时候停的,她蒙蒙地想。几只手扯着布,一晃一晃地裹着她走。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山坳,残败的大石壁,在她眷恋的视线里无限模糊进去。好冷呵,祭台是冰入骨髓的光滑。乳灰色的天空无声地流入她的眸子,温柔的,再也溅不起任何波澜。风又来了,呼啦啦找不到可以吹动的书,窣窣地怅乱她的黑发。她感到自己在下沉,周围是一片安详的冷水,湖底有什么在坠着她,引诱她碎成无数小小冷冷的快乐的泡沫。祭乐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红布轻轻盖到她脸上,一切就要结束了,要结束了。她空茫茫地想。

结束了。

最后一声钟响空荡荡地充满了整个山谷。

“……你是谁……”

混沌的黑暗里,水滴空洞洞地滑落在刺骨的冷寂里。虚无。

“……你是谁……”

声音苍缓而老,仿佛是从地底下升起的,爬满了看不见的枯裂。好像无数小虫爬向了颈子,蚀咬着她最薄弱的一根神经。一定是在梦里,在梦里。

“我,我是你的祭品……”

如此冷的石窖。

“哦?祭品……”它遑笑。戏谑。血腥味。

“哈哈……你——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拿走我的心。”

“你的心,你的心……”一阵逼人的寒气刷地涌过。

“你说你有心?……你有心!不!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被囚禁在这廖无人气的地方——你怎么敢说你有心!”每个字背后都仿佛无声地滑着一个隧道,灰色雾气聚成的隧道,张着痛苦的血盆大口,要把她无尽地缩小,缩小,嗜血般将她吸进一片空洞洞的虚无。

石窖惨森森地震颤了起来。眼窝里,两嵌深绿的宝石刺着寒光。雁禾忽然倚着墙滑坐了下来,潮水般的无力感漫上了她,空茫茫的悲哀在她五脏六腑之间疯狂地滋长起来。

“我才是你的心啊……来吧,不要再挣扎了……”

撕心般寂寞的哀求。

终于了然。

“……你终于把自己祭给了我……”

好痛苦的快意。

雁禾忽然醒了,恍恍地坐起身来。周围如初,好像不曾来过梦里。

(责任编辑:丁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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