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

2020-07-24 16:29何存中
北京文学 2020年7期
关键词:宠物阿姨爷爷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唐·杜甫

我是爸和妈共同智慧的结晶。我一生的聪明伶俐,是爸和妈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我是人类的杰作。这一点,请你不要怀疑。

春暖花开,通常晚霞将西天烧得流血,下班回到“江山巨画”小区时,爸“君子渡”的心情最好。我家住三十二楼,是“江山巨画”的顶层。爸说登上这里,可以长出一口气,一览众生小。我听到了他出电梯掏钥匙开门吹口哨一系列的声音。他吹的是“好一朵茉莉花”。这时候妈知道不能打断他,让他想怎么吹就怎么吹,想吹多长时间就吹多长时间,吹到知趣后为止。妈若问他有什么喜事?他会说他通过竞选,当上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总干事。妈才不去讨那个没趣。能有什么喜事?日子里使人忧的事越来越多,让人喜的事越来越少。“君子渡”在微信上说:幸福就是毛毛雨,只湿皮毛不润心。“君子渡”是爸的网名。真实名字就不能告诉大家了。爸说这有講究的,叫作为尊者讳。这点事儿,我应该懂。

爸在师院美术学院教美术。爸字写得好。爸说那叫书法。他参加过几次大展,有大红的入展证,竖放在玻璃书柜里的,让人进门就看得见。爸的画画得不错。爸说那叫油画。他得过几次小奖,奖杯据说是水晶的,但经不得妈细看,有点像有机玻璃。爸的诗也写得有人称赞。爸说那叫格律诗。入网用程序检测,符合平仄。至于散文和评论,爸也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许多篇。这些都是为了参评副教授准备的。只是接连评了两次,爸都没有通过。评委传出风声,说爸是个通才。评委如此说,爸就有点抑郁,无所适从,不知道他的才华到底在哪里?妈与爸同在一个学校工作,妈在学校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业余时间女承父业搞点收藏,妈是城里人,妈的爸是个老干部,妈的家庭地位就比爸高,因为爸是乡下人,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妈虽说实际水平比爸低,但心气比爸还高,渴望着爸早点评上副教授,她脸上有光。妈眼看着与爸年纪相当的人都评上了,看爸的眼神就不如从前温暖,怪怪的,好像在古玩市场买到了赝品。于是爸在家里就有点玩世不恭,因为我是妈的宠爱,于是找机会变着花样玩我,拿我找乐子,宣泄他的情绪。

妈打开音乐,在卫生间的澡盆里,放满温水,给我抹香精洗好了澡,用电吹风吹遍我的全身,梳妆打扮,抱着我照了镜子,那样子就鲜艳妩媚。妈对爸说:“‘君子渡,你准备好了吗?”爸说:“‘枫林醉,我准备好了。”“枫林醉”是妈的网名。她的真实名字,出于上述原因,也不能告诉你。他们在家里彼此叫网名,增加情趣。市电视台搞了个“我家有个萌萌达”娱乐节目,妈给我报了名,让我参加。这个节目是个智力测验节目,考识数、认字和背古典诗词。前三名可以得奖。不是奖金,是一张到蓬来仙境七日游的门票。蓬来仙境在什么地方?你知道的。“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就是那地方。这就有点雅。不是钱的事。出镜哩!

于是“枫林醉”将我抱出来,放在客厅的地板上,让“君子渡”开始训练我,闲着也是闲着,让老公在我面前发挥聪明才智,是她欢喜的事。人不能老闷着。老闷着会闷出毛病来的。识数和认字,我早就过了,现在训练我背古典诗词。“君子渡”说:“丫头,过来!”姐就知道不是叫她,白了爸一眼。“枫林醉”对姐说:“没你的事。去,到你的房间写作业。”姐小学快要毕业了,她现在的任务是考个好成绩上重点初中,给当妈的挣脸。不然叫她情何以堪?

遗爱湖的风从窗子吹进来,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在“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歌声中,跳得正欢。在愉快的歌舞声中,“枫林醉”就让“君子渡”训练我背古典诗词。我蹲在他坐的沙发前,露出粉红的舌头卖萌。“君子渡”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那本书是杜甫的诗集。他不按套路出牌,拿书在手,翻着用手指一卡,卡在哪里算哪里。这叫随心所欲。他卡到了杜老先生《咏怀古迹五首·其三》: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他念了一遍,让我背。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我会。随音乐的节奏叫就是。但背这,我就彻底傻眼了。什么意思?这诗多难?是我背的吗?

于是“君子渡”哈哈大笑,点着我鼻子说:“你不是聪明过人?原来也有不会的!”我无话可说。“君子渡”说:“你不是觉得你是个人物,老想出人头地吗?原来不过如此呀!”我无言以对。做饭的“枫林醉”走过来,手上滴着水,盯着“君子渡”的脸,冷笑了,问:“有意思吗?”“君子渡”说:“没意思。”“枫林醉”问:“故意的吧?”“君子渡”说:“不尽然。”“枫林醉”愤怒了,指着“君子渡”鼻子,暴了粗口:“你这个狗娘养的!”“君子渡”指着我说:“我不是。它才是。”于是一个杏眼圆睁过来,一个讥眼含讽迎上去,爆发了家庭战争,把我晾在一边,轮到我无所适从了,只有艾艾自怨。你要知道家庭的欢乐就是我的欢乐,家族战争就是我的悲哀。

如今的长江边古城养狗的人们,已经根据感情的需要,习惯性地将公狗唤作儿子,将母狗唤作丫头,司空见惯,毫不脸红。说明我是人养的。如果说人是狗娘养的,千万使不得。还是骂人的话。有点欺负人。人会同你急眼。发生肢体冲突,必定要叫110,让警察来解决问题。人若想与人过不去,有的是办法。

动真的,妈自然不是爸的对手。妈自然占了下风,于是报了警。三个警察带着警具,敲门进来,拿出纸笔作笔录。带队的警察问:“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爸说:“夫妻关系。”带队的警察说:“请出示身份证、结婚证和户口本。”这些不得不提供,法律需要。妈静下来,想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们是开玩笑的。”带队的警察问:“开什么玩笑?”爸说:“她说我是狗娘养的。我懒得与她计较。”妈说:“他计较了。”警察问爸:“你是怎么计较的?”爸说:“我只是想扯她,同我一起到法定机构作DNA鉴定。”带队的警察说:“同志,骂人是不对的。”妈说:“这是私人空间。我在公开场合,从不这样骂他。”警察叔叔终于明白了,出门时的态度好得出奇,举手敬礼,说:“请你们记住!我们的城市正在搞文明创建。这样的玩笑最好不要开。”警察叔叔叫妈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后,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一会儿督察办的电话,就打到妈的手机上。妈接了。一个女同志用纯正的普通话问:“您好!刚才是您报的警吗?”妈说:“是的。”对方问:“接警及时吗?”妈说:“及时。”对方问:“接警的态度好吗?”妈说:“好!”对方问:“问题解决了吗?”妈说:“解决了。”对方问:“你满意吗?”妈说:“满意。”你看这闹的?爸冷眼看着妈笑。妈放下电话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上加气,望着我,怄得要死。关我什么事?我一脸的无辜。本来就是的。

千万别把我当人。我是一条狗。准确地说,我是一条母狗。我在人世间度过六年,是生育过二胎的狗娘。

让我悄悄地告诉你,在家里姐最爱我。爸和妈也爱我。但是你要明白在人间,爱是有区别的。爸和妈是不开心时,才爱我、玩我,找高兴。姐是见我孤独时,抱着我,逗我开心。这有本质的不同。

我是六年前,姐六岁上一年级时,让妈花七十五元钱,从街头那个老头子的网笼里买下来的。那个脏老头子靠卖宠物过日子,每天用网笼装着我的同类,从乡下挑到大街上来卖。人若问我们从哪里来?他会告诉人,乡下有专门繁殖我们的场子,老板繁殖了,就让他挑到街上来卖。这中间有差价。我们父母从哪里来呢?这事不能明说,我们的父母都是被人遗弃后,在城里流浪的。它们都是世界名犬。开始都是有钱人,花大价钱,从国外作为宠物引进来的。狗老板将它们收留起来,关在院子里集中喂养,然后让它们繁殖。有杂种,也有纯种。杂种比较便宜。纯种有点贵。于是我们的城市除了人,还有我们这道同世界接轨的风景线。我们城市真大,比原来的扩大了十倍。许多乡下人的后代都住到城里来打拼,生儿育女。我们的城市有钱人虽说不多,但也不少。有闲的人比有钱的人更多。其中有人把我们作为宠物养的,是他们的骄傲和自豪。因为我们是职业宠物。那么土猫呢?土猫就不是。我们城市的土猫,还达不到职业宠物所具有的素质。因为土猫关不住,野惯了,除非生了儿女,为了奶水大声叫嚷,需要人提供食物,唤人的同情心。儿女一旦长大,它们就带领小的们,穿梭在城市之间,游刃有余,捉青蛙和老鼠为食。它们自立更生,不会仰人鼻息,看人的脸色行事。那么土狗呢?土狗也不是。土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同时毛色和模样也不好看,登不上大雅之堂。唯有我们才是有钱或有闲人的怀中之物。放学后,街头阳光很好。妈接姐,姐见了网笼中的我,就走不动路,哭喊着,要妈买我。妈本来不想买,见我可爱,经不住姐的哭要,就掏出一百元钱来,要老头打了个七五折,买下我。妈是砍价的老手。妈让老头用纸盒子装着我,让姐抱着回家,接纳我作为家庭的一员。于是我们一家四口。

我们一家对于我的培养,有分工,也有合作,并不绝对。爸的任务以形而上为主,主要培养我作为狗的自信。我成为家庭一员时,刚满月,世事不懂,除了吃狗粮之外,还需要补奶。刚出世的我,还不明白我是什么东西。爸拿起沙发上的奶瓶喂我。那是妈刚给我泡的奶,吩咐爸要等温度合适时,才能喂。爸含着奶嘴吸一口,发现温度合适,就朝我嘴里塞,我就吸得哗哗响。爸就笑,觉得我有培养前途。爸将我喂饱后,就牵着我的脚,让我在沙发上坐好,像学生那样坐端正,听他教导。我很乖很听话,一点不反抗,按他的要求做。爸说:“丫头呀!我告诉你!你不要自暴自弃,不要认为你只是一条普通的狗。你是望族之后。你的家族有着辉煌的历史,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冰河时期。冰河时期,你懂吗?那时候地球上人类还在茹毛饮血,只是将前肢进化为手,直立行走。那时候你们生活在北欧广袤的土地上的祖先,忠于人类,跟随人类狩猎,是猎人们猎取水禽时的得力助手。叫水猎犬。德语中是水溅浪花的意思。所以你同我的出身都是值得骄傲的,称得上勤劳勇敢,不容人小视。”我就激动,奶水从嘴里流出来。爸不用纸巾,用手指头将奶抹净了。这是爸与妈的区别。我若溢奶,妈绝对不可能用手指,会用纸巾的。一是需要文明。二是防止交叉感染。爸接着对我讲:“你们后来成为职业宠物,是因为贵妇们看上了你们平易近人、忠诚主人的品质。还有思维敏捷,聪明好学,谦虚的优雅,有力的步伐,自信的精神。于是她们用人类的虚荣心包装你们,集高贵之雅致,不叫原来的名字了,改叫贵宾犬、贵妇犬。这样叫,她们脸上才有光彩。比方我现在不应该叫‘君子渡,应该叫教授,但是没评上。你懂吗?你比我幸运得多。”说这样的话时,妈必定不在家里。妈在家里,爸不会这样说。妈在家时,妈叫爸给我喂奶,爸就念:“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妈问爸:“你嚼什么经?”爸说:“我背《长恨歌》。”

妈的主要任務是培养我的日常行为规范,让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城市文明犬。她教我从小不能随地大小便。大便和小便必定养成自己上厕所的良好习惯。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你,我是个好孩子。我在家里从不随地大小便,大小便来了,必定上卫生间。而且上了之后,我会按阀门冲洗的。妈专门为我安的是脚踩式。我便后踩上去,自来水就会唱着幸福的歌儿,冲得一干二净。妈给我一天要洗一个澡,这与城里人的生活习惯是一样的。澡当然是妈给我洗。妈不要姐给我洗,那是怕姐耽误写作业的时间。妈也不要爸给我洗。她担心爸洗不干净。妈每天给我洗了澡之后,就用吹风机将我的全身吹得洁白蓬松,然后抱着我照镜子,让我闪着粉红的舌头卖萌,抱着我,用手机自拍,发到朋友圈里。然后我和她的美好的形象就流传在网上。于是粉丝们就夸我漂亮美丽大方,是一条有着良好教养的狗,堪称文明的典范,羡慕有加。天天如是,不厌其烦。每天晚饭后是妈带我遛弯的时间。妈穿着欧式的衣裙,背着坤包。这些东西都是从网上淘来的,并没有花多少钱,只是牌子好。她牵着我在绿树成阴花团锦簇的“江山巨画”小区,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走。她烫着卷发,晚风吹动她的裙裾,洁白无瑕的我,跟在她的身后。这就是爸油画中欧洲的古典风情,看得小区的保安入迷。我可以保证,我从来不在小区大小便。小区的保安们非常喜欢我。看到我就招手,让我摇尾巴给他们看。这就是风景。我给妈挣足了面子。

在家中,姐非常羡慕我。爸和妈不在家时,姐就抽时间陪我玩。姐羡慕我成天不上学,也不做作业,又有好东西吃。姐拿出她的零食让我吃,我吃不惯。她就说我是个傻丫头。姐就吃妈给我买的食品。她吃我的食品比吃她的零食还起劲,津津有味的。我决不护食,让她尽情地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怎么有味怎么吃。她吃我的饼干,也喝我的羊奶。姐实在说不出狗粮与人食有什么区别。但这样的时间不可能长,只要一听见门锁响动,姐知道有人回来了,就冲我做个鬼脸,像做贼一样,溜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做她的作业。于是我就在沙发上装睡,打细微的鼾。我不能出卖姐。将心比心,姐比我活得艰难,胆战心惊的。

这就是我作为专业宠物,入住爸妈家前三年的幸福生活。我在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里,度过了我世事初谙的童年。我骄傲。我是一条称职的宠物狗。

我是三年后出脱成一条人见人爱的大姑娘的。这一点也不用怀疑。时间是最好的见证。作为母性,我除了四条腿走路之外,这时候的特征,完全符合人类成熟女性的一切标准。毛色更加光亮,眼光更加迷离,乳房和腰肢更加浑圆,叫声急切且甜美。我不可避免地像陆地胎生动物一样,开始来月信。点点鲜红,桃花灿烂。

那日子爸和妈对我很好,很有耐心。爸是做学问的人,遇到疑问最爱查网。爸在房里上网一查,出来兴冲冲对妈说:“‘枫林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家丫头怀春了。”妈不屑一顾地说:“这要你告诉我吗?这是用脚趾都能想到的。”爸就悻悻的。爸说:“你就准备做狗外婆吧!”妈说:“我做狗外婆,你就是狗外公。做狗外婆有什么不好?起码比做人外婆要少操好些心。”姐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敲着门板说:“我抗议!这是侮辱人!”妈说:“你少掺和。考好了才有资格说话。这是人与狗之间的事。”姐说:“妈,到底是人与人之间,还是人与狗之间?”爸对姐说:“我都搞不清楚。你搞得清楚吗?”妈莞尔一笑,说:“这用得上搞清楚吗?”妈的心情不错。妈心情好的时候,晓得及时打住。

妈抱着发情的我,自拍了,发朋友圈。为了爱情,帮我找如意郎君。妈当年为了婚事伤透脑筋。经别人介绍的,她高不成低不就。不得不亲自出马,在网上化名征婚,经过网恋找到爸的。网恋,爸知道集古人的诗句打动妈的芳心。比方说: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比方说: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妈就好这一口,能不约见吗?约见后尽管不尽如人意,最终还是妥协了,让爸单腿朝她面前一跪,献上九十九朵玫瑰,总算水到渠成。结婚后有了我姐。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妈在网上留言:“今有爱犬一枚,学名贵宾,亦名贵妇。欲寻血统纯正,门当户对如意郎君,共浴爱河。非纯勿扰。”这个纯字就用得准确。留下的手机号却是爸的。那几天正在写论文的爸,手机比平常响得频繁。爸不胜其烦,对妈说:“‘枫林醉,你手下留情好不好?这点事你亲力亲为不好吗?”妈就笑,说:“让你做点正经事,你恼什么?女婿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是会查网吗?让你先把把关。”爸说:“你没看见我在写论文吗?”妈说:“你就写《论贵妇犬血统的源头及其捡偶标准机会与技巧的把握》,谁敢说这不是论文?说不定歪打正着。下次那个副教授说不定会给你的。”爸说:“同志,我需要提醒你!你在辱没斯文!”妈的笑并不断,说:“你那写的叫什么名堂?《论“风马牛”古义及其流变》。你以为我不懂?马牛之风本来不同。地球人都知道,这还要你说?”爸说:“请注意。这很严肃。我要骂人了!”妈说:“亲,千万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风就是爱情呀!爱情是崇高的。我不都是为了爱情,终其一生在作牺牲的吗?”爸只有隐忍。在家中,爸说不过妈。妈若用心思说话,强词夺理,爸就理屈词穷,可怜巴巴。

在家中妈指示爸的事,爸可以缓做,但不能不做。爸将網友圈里发来的信息分类整理,发给妈手机微信上,供妈参考。他们决不当面讨论,日后若是追究,有文字和截图为证,说明办了。这是家庭冷战的绝招。对于不伤大雅的事,爸并不认真计较。让那感觉良好的婆娘自己折腾去吧。

朋友圈有截图的照片,妈发现了一个网名叫“闲得发愁”的人,家里养着一条像我一样的狗,居然是公的。妈打开视频聊过去,发现那个“闲得发愁”的人,原来是万莉莱,妈高中的闺蜜。妈就惊叫:“哎呀!原来是你这个‘大姐大!”人说城市很小,原来很大。闺蜜用网名加她的朋友圈,她居然不知道,也许是时间长了,将本名搞忘记了。这就欣喜若狂。因为万莉莱与妈同年,比妈大一个月生的。聊下来,妈发现她家的确与我家门当户对,不仅是狗,人也是这样。万莉莱大专毕业后嫁了个公务员。那个公务员在政府机关当科长,搞了个带括号的副县级。万莉莱在市档案馆当资料员,生了一个儿子,年纪与我姐相当。这就叫何必天涯觅芳草,近在咫尺有春风。妈发一个笑脸过去,说:“约吗?”万莉莱发一个过来,说:“约。”时间约在情人节。约的不是西方的情人节,而是中国的情人节。西方的情人节还早着哩。中国的情人节是七夕,芝麻开花,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如今的城里人喜欢过节,将洋节搬来过尽了,才想起中国原来也有情人节。将七夕叫作情人节,虽说有点牵强,说起来有点心酸,但用心良苦。你得佩服她们的浪漫情怀。

情人节那天,妈先到万阿姨住的小区访人家。眼见为实。这是鄂东女家为女儿找婆家的传统风俗。人家就不用访了,主要是访狗。娘若看上了女婿,婚事就继续进行。娘若是看不上女婿,那就算了。这叫痴男不痴女。万阿姨的家住在“阿房宫”。“阿房宫”是我们城市开发最好的小区,滨江临湖。大得出奇。分ABCDEFG 七区,据说入住的大多是“贵族”,当然也有少数平民。按照事先约定,妈坐电梯来到G区三十二幢二单元2028。那就叫高屋建瓴。万阿姨热烈欢迎妈的到来。进门两人就进行亲切的拥抱,双方说:“想死我了。”这是那个有名的相声演员,挂在嘴上赚观众掌声的口头禅。科长不在家,万阿姨的儿子上学去了。两个女人精气神上来就有戏。

万阿姨家的狗儿子叫伊万洛夫。那个带括号的副县级姓伊,万阿姨姓万。那狗东西就用两人的姓取名字。复姓,有点像俄罗斯的。伊万洛夫一团雪白,人模狗样,端坐在沙发上,见了妈并不叫,也不摇尾巴,具有绅士风度。妈就喜欢上了。妈不喜欢一见面,就奴颜媚骨的男人。男人嘛,得有点傲骨。那狗东西会装。万阿姨问妈:“你觉得这个女婿怎么样?”妈说:“你养的有什么话说?有范。酷。硬派小生。像那个科长。”万阿姨就用粉拳捣妈,说:“你要死呀!你那个教授软吗?”万阿姨叫爸教授,妈心里闪过一丝不悦,马上说:“你有所不知。他是死蜂子活剑,白天不行,晚上厉害得很。”两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伊万洛夫这才摇尾巴。两个女人笑够了,时间不早了。万阿姨问妈:“你认为需要继续进行吗?”妈说:“那当然。”万阿姨说:“是不是两家一起吃餐饭,把事情定下来?”妈说:“必须的。”两个女人一拍即合。

我和伊万洛夫的订婚仪式,定在情人节那天下午,在“天子宴”酒店进行。这没必要大惊小怪。就是不为我和伊万洛夫,这样的家庭利用双休天,或是节日懒得做饭,在酒店里吃一餐,调节家庭气氛,习以为常。席是万阿姨订的。订的包间在二楼“情人岛”。除了酒店大门的牌子上用红纸写着:“热烈祝贺张小丫与伊万洛夫订婚仪式,在本酒店举行”之外,还在门楼的屏幕上放流动字幕。酒店的人根本不问张小丫和伊万洛夫是人还是狗?就这样办了。哈哈,美不死伊万洛夫,你这个狗东西!

妈开车带上我,让爸带上姐。万阿姨开车带上伊万洛夫,让副县级带上儿。两家的人驱车而至。席间两个女人开红酒喝,不喝平常的红酒,喝法国干红。两个男人和子女就喝玉米汁。事先两家约好了,散场后由男人开车。两个女人互相碰杯,借酒说话,海阔天空,烟雾缭绕。那个副县级抽烟,对不抽烟的爸说话,神侃海聊。他是主说,分析国际国内形势,主要是中美贸易之战和精准扶贫方面的见解,以示见多识广。爸随声附和。两个女人开始互夸。你夸我,我夸你。越来越年轻呀!还是当年的模样啦!主要是夸细节。比方说皮肤呀!比方说身材呀!比方说气质呀!恐怕去韩国整容也达不到。接着你夸儿我夸女,就是不夸男人。将人夸完,接着夸狗,如此这般,天花乱坠,开怀大笑。姐矜持着并不说话。伊家的儿也不说话,只是拿眼不时看姐,看得姐的脸一红一红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伊家的儿小小的年纪,看得出爱美之心早就有了。我和伊万洛夫静静地坐着听。并不上席,也不吃东西。事先两个女人给我们塞饱了狗粮。这就符合大人们的要求。它绅士,我淑女。我就有点恨那个狗东西,见了我竟然不激动,一点暗示也没有。这个伪君子。

两个女人喝完了酒,面若桃花。华灯初上,映红了江城。到了该扫码结账的时候。这是男人的事。爸对副县级笑,说:“领导。该你作牺牲了。”副县级说:“不好意思,按照西方的规矩,这账归女方出。”爸就有点恼。妈对爸说:“不就是一点小钱吗?按领导的意思办,与西方接轨。”万阿姨对副县级说:“你有点欺负人吧?我丢不起这个人。”副县级就笑,对万阿姨说:“不是情人节吗?开个国际玩笑,你认什么真?”副县级走到前台拿出手机扫码。

副县级扫完码,走到爸面前说:“找个地方吧!”爸问:“什么意思?”副县级笑着说:“这也不懂?见证幸福时刻。这需要含蓄吗?”爸问:“找个什么地方?”副县级说:“带到公园去,找个树林呀!”这回轮到妈的脸挂不住,冷笑了,问:“领导,苟且呀?告诉你,我家丫头可是良家女儿。”妈同副县级较上了劲。副县级笑着问:“难道要金屋藏娇不成?”妈说:“你算说对了。我家的丫头非金屋不嫁。”副县级问:“人有金屋,狗有吗?”妈说:“有。”科长问:“在什么地方?”妈说:“你信不信?如今那干净的地方还真有。你不会不知道?”副县级说:“那也是要钱的!”妈说:“不就是钱吗?告诉你,我家不差那点钱。”万阿姨过来打圆场,对妈说:“小妹,你说得对!女儿的婚姻大事娘作主。我们听你的。你定好后打电话通知一声就行。不过要早。至于为什么?你比我聪明,都是过来人,应该知道的。就这么定了。哈哈,今年的情人节呀,过得有点意思,情调不错。”

男人们要开车,没有喝酒。酒是女人喝的。万阿姨牵着伊万洛夫,摇摇晃晃,要副县级过来扶她上车。副县级过来扶她,说:“叫你不要喝多,你不听话。”万阿姨醉眼迷离说:“领导呀!不是高兴吗?情人节哩!闺蜜相逢,商量儿女婚事,难得一醉!”那个狗东西随万阿姨一家的车开走了。一阵轻烟,几粒微尘。

爸就过来要扶妈上车。妈不要爸扶。爸扶着方向盘开车。妈就出卖万阿姨,对爸说:“那婆娘没醉,是装的。发嗲。”爸说:“装得真像。男人不就是一个副县级的科长吗?”妈说:“她懂事后就会装。”爸说:“真是的。有那个必要吗?”二人的看法,难得达成一致。背后说人的坏话,我就有点难为情。姐透过车窗看风景,装着没听见。

我同你们说,人与人不同,狗与狗不同,是通过比较出来的。人类学家说得好,比较是文明进步的象征。

妈为了我和伊万洛夫的婚礼,颇费了一番比较的心思。能像那个副县级说的,找个树林吗?这句话很危险,传出去会变成口头禅。酒席或者舞会散了,若说找个树林吧,那不叫人笑得肚子抽筋。主要是那个狗东西把我太不当人了。这样的事,男方可以随便,女方能随便吗?若是草率了,日后妈在万阿姨面前如何做人?妈的心思我懂。既然两家在天子宴正而八经订的婚,那么结婚也得配套。明媒之后也得正娶。门当户对的家庭,这一口气不能不争。经过网上比较,妈将我和伊万洛夫的婚事,选捡在巴河流域寨上遗址公园进行。那椭圆的山丘下,有个“田园风光”景区,专门辟有供宠物结婚的场地。那是开发旅游业的有志之士,不同凡响,匠心独具的杰作。城里有钱或有闲人家养的宠物,在那里一旦结婚,便身价十倍。电视台录制专题节目,在双休日定期播出,擴大宣传力度,以娱心身。

寨上遗址是巴水河畔,新石器时期的古文化遗址,坐落在牛车河的下游。牛车河是注入巴水河的支流之一,由于注入巴河之前有山锁着,出水口河道变窄,古时候就形成大面积湖泊和沼泽地,有利渔猎,是古人赖以生存、生儿育女、得天独厚的天堂,被人称巴河流域的“小河遗址”。“小河遗址”在伊犁河谷呀!那个楼兰姑娘以木乃伊的形式,保持亘古不变的微笑,就是在那里发现的。这就令人神往。同样在牛车河的二级台地上,发掘出许多半地穴式的遗迹,有灰坑和红烧土块,旁边发现不少陶鼎足和陶豆把,以及石器和陶网坠,说明这里的历史比“小河遗址”更早,更是一块叫人梦牵魂绕的土地。在这里结婚该多么美好,集古今浪漫之大成,风物长宜放眼量。

妈按捺不住喜悦心情,将电话打过去,将地点通报了,眉飞色舞,描绘一番。两个女人在视屏里,就一唱一和,一个亲家叫过来,一个亲家叫过去,亲密无间,欢喜若狂。太阳从东边出来了,阳光洒满人间,于是生活有了情趣。

那天下午出发之前,两个女人集在一起,就打手机,向领导请假,都说有病。一个说:“领导哩,不好意思。我头痛病犯了,刚喝了药,得请半天假。”领导说:“行了。就不能换个说法?总是老毛病!”一个说:“领导呀!我发烧,需要休息半天。”领导说:“好了。你这个发烧友,又发什么烧?”两个聪明女人,总是用老办法骗领导,领导心知肚明,哭笑不得,又奈何不了她们。半天算什么?她们早就想提前病休,光拿钱不做事,那该多好。关上手机,两个女人就击掌欢呼,笑声连天。于是两个浓妆淡抹,环佩叮当的女人,就开车,一个带上伊万洛夫,一个带上我。不带儿女,也不带男人。他们没时间、没兴趣,带了也不方便疯。怎么不同一辆车呢?同一辆车节约油费呀?这你就不懂了。这是节约油费的事吗?如今哪家儿女的婚事,不是十辆八辆车一齐出动?为什么?面子呀!风光呀!拉风呀!

开了GPS定位,一路狂奔,下了高速,就是到寨上风景区的水泥路。路两边都是按5A景区设计的。团团绿树之间,就是从高原引进来的格桑花。这花本来生命力顽强,迁徙到土肥水美的长江边上,就灿烂无比。红的、紫的,还有黄的,五彩缤纷,微风中蜂蝶飞舞。秋天的田野稻子成熟了,连天接地的河畈一片金黄,远处的寨上遗址,树竹葱茏,峰峦青黛。这就使我陶醉,这景象接通了我生命的潜意识。多么像欧洲广阔的稀树草原。那是我的祖先生活的地方。我的祖先在那片广阔的稀树草原上,与人类的祖先一同出猎,标枪投出去,在空中滑出优美的弧线,然后就有水鸟坠落在远方。我的祖先闻声奔去,含着猎物归来。那时候我的祖先是有名的猎犬。而如今我成了专业宠物。人类说这是文明的进化。

车停在风景区管理处的院子里。妈牵着我,万阿姨牵着伊万洛夫,在气质高贵的女导游的带领下,在河畈中间的水泥路朝大畈深处走。路两边沟渠纵横,阡陌相连。妈给我和伊万洛夫选捡的婚房,在河畈稻田中间。那是仿欧洲风格的独幢木屋。门楣上写着三个字,叫作“爱之巢”。那是当地书法家的作品。据说每字酬金两千元。门面造一座小桥相通,引一条小河,从桥下流着清水,微风吹来,碧波荡漾。过了小桥就是我和伊万洛夫的婚房。前面辟一个小花园,水池里开满荷花,含苞的有,怒放的也有,与岸上的凤尾竹相配。配石桌和石凳子,古色古香,供人休闲、饮茶、喝酒、说笑话、放恣、发疯。

“爱之巢”是景区老板专为名贵宠物宠幸设计的,按钟点收费,相当于城里的钟点房。价格相当贵,一小时收费688元。你不要以为没人来,生意还很火,要提前预订。如今城里有钱或有闲人,为了名贵宠物,舍得花钱的。你不要担心卫生不好。此巢是按照城里五星级宾馆要求设计的。每用一次后就消毒,将所有的用品全部更换,防止交叉感染。“爱之巢”是妈付费的。万阿姨要打钱给妈,妈坚决不要。妈笑着说:“这回与西方接轨。既然养得起就付得起。”万阿姨说:“你这个人什么毛病没有,就是爱认真。”妈说:“算了。不说那些话。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万阿姨说:“还有什么话说?你我当年结婚都没有这个条件哩。”妈说:“对得起你的儿吗?”万阿姨说:“委屈你的丫头了。”妈说:“你这个要死的,又占我的便宜?”万阿姨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就送入洞房吧!”

两个女人将我和伊万洛夫的绳子从项圈上解脱了,打开门,放我们进去了。关上门,然后坐下来,静等幸福成果。这时候景区婚庆管理人员通过关门的指令,放起了音乐。那音乐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那个化蝶的曲子,不知骗了多少人?连外国人也感动哩。

关上门,伊万洛夫就露出贪婪的本相。动静不小。妈对万阿姨说:“迫不及待哩!你家的儿是个伪君子。”万阿姨说:“是男的就这个样。”妈说:“再不装了?”万阿姨举粉拳捣妈,说:“你这个要死的。这时候还装什么?”妈骂:“这个狗东西!”两个女人就哈哈大笑,笑得拿湿纸巾擦眼泪。将“爱之巢”拍了照片,各发各的朋友圈。于是点赞的,像雪花一样飞来。我和伊万洛夫的幸福过程就不说了。食色性也。妈和万阿姨心里清楚,大致与人类相当。只是放荡,只是笑个不停。

两个女人就在屋子外,分析能怀上几条。万阿姨说:“可能怀上四条,成双成对。”妈说:“初胎没有那么多,可能是两条。每样两条。”她们都是知识分子,懂得自然界的规律,造物主绝不会让世间公母比例失调。不然那就不成世界。万阿姨说:“哈哈,那我就升级了,成了狗奶奶。”妈说:“哈哈!那我就成了狗外婆。”妈笑得喘不过气来,说:“那我俩就不分彼此,都是狗婆娘。”万阿姨说:“这样骂好。亲切,过瘾得很。”妈说:“除了我谁敢这样骂你?”万阿姨说:“是的呀!狗婆娘。”两个女人在屋外犯贱,生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日子里谁对不住她们,有什么可委屈的?

两个女人说够了、笑够了,将贱犯够了,听屋子里安静下来了。于是用绳子结上项圈儿,将我们牵着到管理处结账,然后各上各的车,打道回府。从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伊万洛夫那个狗东西。我并不怀念它。我知道那个狗东西把我们之间的爱,当作了一夜情,并不负责任。这是受了坏人的影响。

我感谢妈妈。妈给我挣足了面子。我比人强,妈说人知羞不知足,牲畜知足不知羞。我知足也知羞。我是一个好女儿。我没给妈妈丢脸。接下来的日子,我就珠胎明结,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岁月静好,我心无旁骛。我知道除了一条职业宠物之外,我還是一位母亲,生儿育女是我的天职,母爱需要专心致志,分心不得。我知道母亲不是那么好当的。

临产期到来那几天,生命的密码在血液中涌动,我像我们欧洲稀树草原上的母亲一样,开始变得烦躁不安,在客厅里奔动,寻找生育的地方。

客厅虽然豪华,那是人住的。人类不知道我们生儿育女,并不需要豪华,只需要一个隐蔽、安全、温暖的窝,所以我拼命寻找旧物撕破,拖到立式空调的角落里,团成窝儿。妈就把我拉出来,拍着我的脑袋,笑着问我:“是不是贱病犯了?”我不想同她说话。她以为我与她一样。

因为是初胎,妈非常担心我们母子的安全,要把我送到宠物妇育保健医院,进行剖腹产。这样的医院有吗?还真的有,设在开发区的一幢高耸的楼房里,楼顶上竖着巨大的红色广告牌,担心人看不见。生意据说还不错。如今城里的有钱或有闲人家,拿宠物与人比金贵,不是怕宠物出问题,主要是神经脆弱了,经不起惊吓,花钱保平安,省心。

爸就不乐意。爸说:“你以为它像你一样?”妈生姐还没有到预产期,就大惊小怪,到妇育保健医院住了半个月,鞍前马后,累得爸差点吐血。轮到剖腹产时,她又要顺产。她固执地认为为了美丽,她不想有生之年,在肚子上留下伤痕。有什么办法?只得由她。结果妈生姐时下狠口,咬伤了爸的一条手臂,伤痕累累。这段经历成为她日后视死如归,骄傲与自豪的谈资。妈对爸说:“我住半个月算什么?万莉莱说她生她的儿,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也想顺产,到时候那婆娘怕死,还是剖腹产。”爸说:“人与狗不同,狗比人明智。物竞天择。如果它不能顺产,说明它不配做狗。”妈说:“你是夸我,还是变着花样骂我?”爸说:“因为你不相信狗。”

妈就打电话征求万阿姨的意见。万阿姨觉得爸的话有一定的科学道理,人可以不相信,要充分相信狗的生育能力。我也同意万阿姨的意见,如果生儿育女也上医院做剖腹产,那我不混同如人,那还是狗吗?我只希望有一个安静的产房,谁也不要打搅我,让我平心静气生下我的儿女。妈读懂了我的眼神,忽然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夸张,虽然符合人性,并不见得符合狗性。

于是妈和爸忙碌起来,为我布置产房。爸和妈将我的产房,布置在学校老区,他们原来住的旧房子里。学校搬到新区去了,旧区废弃了,有待开发。据说地产被开发商看中,要做居然之家,在墙壁上栽满树草,好卖高价,正在静态规划之中。于是喧嚣成为过去,留下的光阴,一片静好。那是后街一排高大法国梧桐树下的一排老车库。树影斑驳,小鸟们在树上做着窝儿,上下翻飞,唱着歌儿,捉虫啄果,哺育儿女。爸大学毕业刚分到学校时,学校住房紧张,领导就将爸安排在这里住。每家分两间车库,爸抽时间围一方小院,开一洞院门,自成一体。爸接着在屋后,用巨大的铁瓦,又盖了两方小屋。一間大的,做厨房;一间小的,做卫生间。小天地很温馨。爸是在这里与妈谈恋爱,并且水到渠成结婚的。那时候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如影相随。出入成双,风和日丽。你恩我爱,小日子过得让人羡慕。那时候他们没有怨言,因为扩展了地盘,觉得占了便宜,私下津津乐道,幸福指数很高,与现在得陇望蜀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同。

妈和爸将我的产房,安排在树木荫深旧屋的婚房里,我很满足。墙壁上留着爸那时候作的画,高远的天空和青绿的田野,白色的鸟儿飞翔其间。这非常符合我的天性。其实我并不喜欢高楼大厦。那是人向往的。作为宠物,我有什么办法?只有随人。我喜欢草木的味道和泥土的芳香。这是我的天性。

在我临产前的那段日子里,爸和妈以我为主,流露人的天性,表现良好。如果我使小性子,他们都顺着我。反客为主,他们成了我的宠物。下了班,爸和妈围着我忙前忙后,一个料理我的起居,一个料理我的吃喝,哄我高兴。有时候还忘记了接姐,让姐放学后自己回来。姐对我很好,丝毫没有怨言。倒是爸忙得有怨言了。爸对妈说:“‘枫林醉,你说这是何苦呢?”妈说:“‘君子渡呀!你说你那枯燥的论文有什么新意?这个世界有你的一篇不多,无你的一篇不少。那个破职称,不是你想得就能得的。我看不惯你那张从早到晚苦大仇深的脸。忙有忙的好处。为了你的身心健康,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体验生生不息的乐趣,提高幸福指数呀!”爸就悲哀。

这样说我就幸福。我生活在幸福之中。几天后,我顺利地产下了一儿一女,一点没让妈和万阿姨担心。两个小东西洁白可爱,是伊万洛夫的翻版。万阿姨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抽空来看我,并不带伊万洛夫那个狗东西来。我估计那个狗东西,早把我忘记了,没有提出跟路要来。它不来也有不来的好处,若是来了,那就给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万阿姨一进门,就说旧屋通风条件不好,有味儿,不利于健康。妈心里不快,不接她的话。万阿姨又说妈给我们喂的奶粉牌子不行,她家伊万洛夫喝的都是进口的。进口奶粉贵是贵一点,但营养价值高,又不上火。妈说:“我家丫头喝惯了国产的奶粉,国产奶粉便宜,我们买得起。”万阿姨脸红了,说:“亲家母,你是见了我的怪。”妈说:“不怪你,是我家丫头生得贱。”万阿姨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万阿姨回去后,给妈打了一千元钱过来,要妈收下。妈不收。万阿姨就发招过来,在电话里批评妈私心太重,有失大家风范。妈冷静接招,说:“愿闻其详。”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在电话里对掐。

万阿姨说:“请问,那一双儿女,是不是我们两家爱情的结晶?”妈说:“是的。”万阿姨问:“当初是不是你提出在天子宴举行订婚仪式以示慎重的?”妈说:“不错。”万阿姨问:“当初是不是你说不能苟且,提出金屋藏娇,到‘爱之巢大张旗鼓结的婚?这些都上了朋友圈的,人所共知。”妈说:“当然。”万阿姨问:“我家不是都随了你?”妈说:“这有不对的地方吗?”万阿姨说:“既然现在,何必当初?如今你想将爱情童话视为己有吗?”妈说:“不是的。”万阿姨说:“你不收钱,难道不考虑我们的感受吗?传出去好说不好听,都是人头狗脸,在场面上混的人哩。我家男人还在争取进步,正在公示期间。我不想授人以柄,让人贬损他!”妈说:“哪能哩?”万阿姨说:“那就请你将钱收下。狗的事小,人的事大。我们要捍卫做人的基本权利、义务、价值,以及尊严。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有?”这女人煞有介事哩。

万阿姨得过市里举办的辩论赛一等奖,思维敏捷,特别会用排比句,一排质问过来,妈就不是对手。妈除了怄气之外,还得同意收钱。爸将手机接过去,对万阿姨说:“奶奶您好!钱是不是太少了?”万阿姨哈哈大笑,说:“外公您好!那就打两千吧?如果觉得还少,不是问题,可以再加。”爸说:“我要一个亿,你们有吗?”爸将手机朝沙发上一丢。妈马上捡了起来。万阿姨对妈说:“你那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不好,脾气太大。”妈说:“你家那个领导脾气好,晚上能不能过来给我洗脚?”万阿姨笑着说:“你想得太美了。”

在一个月的喂奶期间,我就看出爸对我的儿不耐烦。主要是我的儿太调皮了,总是趁我不注意时,爬到外面看新鲜,在外面的树草丛中,张开小腿儿撒尿汁,圈它的地盘,害得他好找。那个世事不懂的小东西,在城市有我们的地盘吗?它以为这是欧洲的稀树草原哩。我的女很乖,一天到晚老实地待在窝里。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爸扯我的儿洗澡时,就有些用劲。我就对他愤怒地叫,叫得他不好意思。同人类一样,作为母亲,哺乳期护儿是我的天性。爸只有摇头苦笑,隐忍着。

儿女满月的那天早晨,妈将我抱到“江山巨画”小区,我就知道与儿女分别的时候到了。妈就打电话给万阿姨,叫她抱一条去。万阿姨说:“不搞个满月仪式吗?发个朋友圈,让狗粉们点赞祝贺,分享一下幸福时光吗?”妈说:“我老公说没那个必要了。要儿要女随你选。”万阿姨说:“我实话对你说,一条伊万洛夫弄得我们心神不宁。生下来的,你们随便给谁都行,我们没意见。”一盆冷水浇下来,妈就愣住了。爸接过电话说:“这恐怕行不通。我们不能将两家爱情结晶视为己有,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们若是不要,我就发朋友圈,将你们的态度公布于众。”万阿姨说:“那就随便给一条吧?我实在太忙了。你用纸盒子装着带到“阿房宫”小区,放在门卫处,我下班来拿。”爸说:“这更行不通。你必须亲自来领。并且当面打领条。人的事小,狗的事大。”爸以其人之道还其治人之身,万阿姨这才领教了爸的厉害。

万阿姨只得开车来了,冷着脸,进门不再与人说话,从狗窝里随手抱起一条上车,开车就走。这两家因为我闹得实在没有意思了。奶狗在生人的怀中,嘤嘤地叫,那叫声像哭。妈和爸的眼睛就红了。爸说:“不能再生了。”妈说:“你能不说话吗?”爸说:“严加防范,不能再生!”妈擦着眼泪默认了。之后的三年,他们没让我再生育。三年过后,我怀二胎纯属意外。那饱含血泪的心路历程,容后再叙。

两人检查下来,那个女人抱走的是我的女儿。

从此我的女儿,流落在城市人间,命若琴弦。

实事求是地说,对于我的女儿抚养,万阿姨事先并没有预案。开始以为朋友之间逢场作戏,凑着趣儿,闹着好玩的。哪知道随着事情的发展,双方意气用事,较起劲来越闹越真,事到临头,一条性命到了手上,叫她左右为难。天下本无事,是非都是人闹出来的。

万阿姨想将女儿,送给他的上司档案局局长。一条纯种的奶狗贵宾犬,像粉团一样,通红的舌头,雪白的牙,人见人爱。作为礼物送给档案局长的夫人,应该算雅礼。那个正县级的夫人,是个骨感美人,标致漂亮,手里正差一条宠物牵着哩。那才叫“标配”。但是档案局长婉言谢绝了。档案局长很谦虚,说:“贵宾犬太金贵了,我家德不配养。”这就有点讽刺的意味。傻子也听得出,是针对她的。一个带括号副县级的婆娘,成天不好好工作,用得上如此虚荣吗?万阿姨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挨了一脚,心里那滋味就不是人受的。

万阿姨就想把女儿送给妹妹家。那可是她的亲妹妹。送如此珍贵的名种犬,好的不是外人。但是妹夫不同意。妹夫说:“我家人都养不活,哪来的条件养名犬?”妹夫和妹妹都是下岗工人,每月的钱顾生活都显得拮据,女儿还要读书。妹夫说:“要我家养可以,先给钱。不多,只要十万。”万阿姨说:“不养就不养,说那些气话干什么?”妹妹不买姐的账,说:“姐,我家向你家借过钱吗?亏你想得出来,要我家养狗!”万阿姨就理屈词穷。名犬不是那么好养的。

万阿姨就想到她家的老姑妈。老姑妈家条件不错。老姑爷是退休干部,前年去世了。儿子是学法学的,博士后毕业结婚带着妻小在德国工作,留下老姑妈一人在城里住着。姑妈家在城里有房子,配了车库。房子高,在十二楼,车库在楼下。为了行动方便,老姑妈住车库。十二楼的房子出租。这一点不影响声誉。老姑妈年纪并不大,六十五岁,身体健康,正愁没人说话儿。有个伴陪在身边,多好。万阿姨在微信里同法学博士说明,是寄养,不是领养。这就聪明。万阿姨答应每月给五百元的寄养费。虽然有点心痛,但是别无良法。法学博士与万阿姨约定两条:一,抚养方有抚养的权利,寄养方有监护和看望的权利。二,由寄养方负责指导和解决抚养方,宠物在抚养过程中,遇到的动态问题,寄养方不得借故推托。这就理智,不是感情用事。两家钱都不是问题,主要是责任承担的问题。万阿姨欣然接受。

那个法学博士如此约定肯定是对的。因为他不在妈身边,老妈年纪大了,而且不识字,出了问题责任谁负?姑妈与姑爷是父母之言订的婚。那时候姑爷还是农村干部,极孝顺,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后来姑爷一路升上来,调到了市里,并没有始乱终弃,把姑妈带到城里白头到老,成为家族的骄傲和官场的美谈。万阿姨看中姑妈抚养我女儿算是有眼力。

那个老姑妈一生保持着勤劳的本色,虽然到了城里,不缺钱,不愁吃喝,但是闲不住,总爱捡垃圾。我们的城市虽然号召文明创建,但是总有一些人将塑料水瓶,喝完后随手一扔,丢在大街两旁。并不是有意的。那是习惯使然。老姑妈总爱捡那些东西,因为送到回收站就可以卖钱。老姑妈还爱翻垃圾桶,因为那里总有些纸壳子和可以回收利用的东西,都可以卖钱。她不缺那点钱用。这也是习惯。所以你到我们城市见到那些捡破烂的,千万不要认为他们都是穷人。我们的老姑妈就不是。她是城市义务美容师。

我的女儿随老姑妈过日子,那真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车库虽小,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老姑妈一生爱干净,将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每天老姑妈将我的女儿洗得干净,吹得蓬松,让它跟着她,到大街上捡瓶子。那是一道美丽的风景。老姑妈用手捡,我的女儿用嘴叼,叼来集在一起。街上的人们就惊奇,想不到一个捡破烂的老妇人,竟有如此高贵美丽的宠物哩。老姑妈的儿子在电话里,说过多少遍,不让母亲捡破烂,但是没有用。法学博士的儿就想了个办法,发微信同万阿姨商量,请人做了个布袋子,上面写着,“你丢,我捡。文明行动在路上。”让老母亲背在肩上,配了双长胶皮手套戴在手上,这样捡就很体面,成了行为艺术,感动了不少观众。

我的女儿跟着老姑妈捡了三年破烂,度过了它幸福的童年,到了怀春的年纪。万阿姨就买来避孕药,让老姑妈给它喂。万阿姨并不说那是避孕药,骗老姑妈说那是保健品。如果万阿姨说那是避孕药,老姑妈肯定不同意。保健品老姑妈她家多的是,都是她的儿法学博士从德国寄回来的。不都是保健品吗?善良的老姑妈就与我的女儿交换着吃。你吃我的。我吃你的。我的女儿吃她的深海鱼油。她吃女儿的避孕药。你说她吃避孕药有什么作用?我的女儿吃她的深海鱼油,那就青春焕发,光彩照人。那一日我的女儿在街心花园旁边,碰到了一条流浪的公狗。那是个杂种,强壮有力,吐着舌头,目光炯炯。我的女儿就迷住了,望着老姑妈不肯走。我的女儿是个乖女儿,老姑妈不发话,她就不敢动。老姑妈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对我女儿说:“去吧,去吧。几个十七八?几个二十春?我歇会儿等你。”于是叫人悲哀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女儿不可避免地怀上了。要是我的女儿不吃深海鱼油,吃了避孕药,就可能怀不上。那期间来探视的万阿姨浑然不觉,以为我的女儿是吃胖的。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的是那几天变了天,老姑妈那几天感冒了,吃感冒药。她以为我的女儿也会感冒,也给它喂感冒药。几天的感冒药喂下来,我的女儿就精神不振。万阿姨忙里偷闲来看我的女儿,发现我的女儿肚子大得出奇,就知道大事不好。终于问清楚了前因后果。万阿姨哭笑不得。于是就将我的女儿抱到宠物医院抢救。宠物医生用B超拍片子,仔细看了,说:“胎死腹中。”于是就进行剖腹手术,剖出两条五寸长的死東西。我可怜的女儿,由于失血过多,没有血源,死在手术台上。宠物医生说:“我尽心尽力了,只有深表同情。”万阿姨动了真情,眼泪双流,说:“不怪你,是我害了它。”

老姑妈更是伤心,哭:“姊妹呀!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她将我的女儿当成姊妹了。万阿姨将我的女儿送到火葬场火化了,没要老姑妈同去。万阿姨回来后,老姑妈找到万阿姨,要她再找一条给她养。万阿姨态度很好,对她说:“我的老姑妈呀!还养什么呢?”

万阿姨将我女儿火化的照片发给法学博士,说明情况。法学博士什么也没说,只回两个表情。一个是哭,一个是笑。网络语言,哭笑不得。这就是我女儿的悲惨命运。

我儿的命运,不比我的女儿好多少。妈事先讲好了,将我的儿送给馆长夫人。馆长夫人临时变卦。馆长夫人对我妈说:“实在对不起,我家男人说狗是好狗,但没有时间打理。我男人说他工作压力太大,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你的好心我们领了。”我妈没有再说。这样的事,实在没有理由责怪别人。

我妈就将我的儿拍了照片,用微信发到朋友圈,征集愿意领养的。朋友圈点赞的不少,就是没有接手的。爸问妈:“怎么办?”妈说:“怎么办?没人要算了。老娘自己养。”爸说:“不是有一条吗?”妈说:“我俩分工。我养狗娘。你养狗儿。”姐高兴了,说:“好。”爸就愁得不行。

爸愁归愁,妈的话还得听。好在我家有的是地方。我妈将我养在小区的楼上。我爸将我的儿养在车库的平房里。互不打扰,分工负责。节假日,妈牵着我,爸牵着我的儿,姐跟在我们后面,一家五口逛公园,引来许多羡慕的目光。逛完风景,妈牵着我回小区乘电梯到楼上,爸牵着我的儿回车库。相安无事。日子过得叫人放心。

开始我的儿与爸的关系很融洽。车库是爸的画室。爸下班后要在画室作画,直到深夜。爸是个有追求的人。我的儿很懂事,爸作画时,它就静卧在旁边看,爸画到忘情时,要什么笔,它就用嘴含到爸的手上。爸很喜欢我的儿,认为它有艺术天赋,很有培养前途。爸想把我的儿培养成画家,尝试让我的儿用嘴含着画笔画画儿。我的儿用嘴含着画笔,在画布上画几条线,居然像模像样。那是抽象的艺术。爸拍着我儿的脑袋,说:“小子哩,认真学。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偿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我的儿就兴奋地叫。爸想辅导我的儿画几幅,然后办个画展,同电视台“我家有个萌萌达”栏目的负责人说好,到时候来个现场直播,让城市的人们开开眼界。

爸自己下苦功画了三年,画累了时,也辅导我的儿下了三年苦功。爸认为他没有长进,我的儿大有长进。就在这时候我的儿出了问题。因为我的儿到了性成熟的年龄。它开始不关心艺术,关心它的生理需要了,经常东张西望,捕风捉影,烦躁不安。那方车库里的一户人家,也养了一条像它一样的公狗,也到了性成熟的年纪。我的儿只要听了那家伙的叫声,就要冲出去同它决斗。爸扯也扯不住。这是风中的气味所致。两条成熟的公狗在与气味较劲。那一次我的儿冲出去,咬伤了那家伙。狗主人找上门,爸除了赔理之外,还得赔钱,给那家伙打针吃药。爸就恨铁不成钢。这叫什么事?他还画不画画儿?

爸就想将我的儿丢弃。妈和姐不同意。爸的倔劲上来了,离家出走,到宾馆开房住下了,大有离婚之势。饿得我的儿狂叫不止。妈只得送食去给它吃。妈发微信希望爸回来。爸在微信中说:“要我或者要狗,请你选择。”妈不回答,让姐回答。姐说:“狗也要,爸也要。”爸说:“那不可能。二者必居其一。”妈就让姐在微信中哭。哭也没用。爸铁了心。

一个星期的劲较下来,妈终于妥协了,要爸回来,答应将我的儿丢弃。丢弃在什么地方呢?为了省麻烦,当然越远越好。

爸和妈丢弃我的儿是春天的早晨。法定的双休日。那天我们城市街道两边的鲜花盛开了。桃红李白,艳阳高照。我知道他们要丢弃我的儿,痛心不已,吃不下东西。我的儿却浑然不知。妈将我的儿喂饱后,将它的眼睛蒙上了。我的儿欢天喜地,以为爸妈与它做游戏。然后爸将我的儿牵上车,妈开车走了。我的儿以为爸和妈带它去旅游,居然很听话,很乖。出了城,爸将车开上高速公路,往北开了一百多公里,然后下高速,开到了群山环抱的大别山里。爸和妈在一处树林停车后,将我的儿丢下来,开车就跑,我的儿怎么追也追不上。爸和妈回到家中松了一口气,一致认为丢在一百公里开外,我的儿必定回不來。他们以为养我就行了。养我只要防范于未然,不会再有麻烦。

叫爸妈没想到的是,一年之后我的儿居然找回来了。那是个雨天,爸听见外面的叫声,打开门,见到我的儿,瘦得不成样子,瞎了一只眼。我的儿离家的日子,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一年多时间,一百多公里之外,狗不弃主,它终于找回来了。爸和妈认出它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爸就非常内疚,含着眼泪写了一首长诗,题目叫作《试图与小白和解》。爸将诗发到微信上,感动得粉丝们流下了眼泪。

我的儿回家后。浪子回头,很听爸的话。爸叫怎么做,它就怎么做。我的儿胖了,毛色亮了,恢复了元气。但是它的老毛病又犯了,与那个狗东西又开始较劲,争风吃醋。这一次它冲出去咬伤爸牵它的手。害得爸上医院打了一组疫苗,还提心吊胆的,怕自己疯了。爸清醒地认识到,狗有狗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爸和妈只好把它送宠物医院做绝育手术,然后开车把它送回爸的老家养。爸的老家在古云梦泽。爸的老妈和老爸健在,二老对我的儿很好。由于去了势,日子里我的儿很听人的话,一点毛病没有。每逢传统节日,爸妈带姐和我,必定开车回老家看望二老,车开在老家门口停住。我的儿虽然瞎了一只眼,去了势,见了亲人还认识,欢天喜地的,又是跟着腿边叫,又是摇尾巴,亲热得不行。只是毛色灰暗,精神不好,小了一圈,再也找不到昔日的雄风。那样子叫狗吗?像一只病猫儿。唉,我的儿好可怜!

我们亲热够了,回城的时候,我的儿想上车,却不敢上,知道爸和妈不要它了。我那可怜的儿,晓得自觉。

我儿女的命运都不幸。我以为我是幸福的。对于我,爸和妈严加防范,不让我再生育,避免悲剧重演。但是作为宠物,命运的悲剧最终还是落到我的头上。一把辛酸泪,都笑世人痴。

我不强词夺理,也不怨天尤人。我怀上二胎纯属意外,怨不得我。

三年来我一直保持母亲的本色,像人类年轻的母亲一样,定期来潮,妈坚持给我喂避孕药。那是红色的药片,妈骗我说是保健品。我知道那是什么,作为宠物,这不能说破。我每次当成任务自觉地吃。妈夸我乖,夸得我心里悲哀。妈在给我喂避孕药的同时,对我严加防范,牵我出去逛风景时,拉着拴我的链子,不肯放手,对垂涎我美色的公狗们,嗤之以鼻。什么东西,退到一边去!

我意外怀孕是个春天的黄昏。妈牵我到遗爱湖公园遛弯儿。朝霞映在天上,公园里水光天色,格外迷人。海棠景区的海棠花,一树树盛开了,如火如荼。你觉得那是人间天堂。红男绿女在那里恋爱,卿卿我我,如胶似漆。那是苏东坡先生笔下“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充满暧昧的花。我的眼睛就被眼前花色迷乱了,受体内雌性激素的影响,心旌开始摇荡。这时候妈忽然内急,要上卫生间,将我拴在一棵枫树上,对我说:“听话。老实待着。我一会儿就出来了。”这时候就有一只雪白的公狗,凑了上来。这家伙闻风,在树林里尾随了我很长时间。我看见了,妈没有看见。那家伙凑上来,不由分说,就架上了我,格外卖力。我有什么办法?只有脸红心跳,半推半就。

妈出来时,木已成舟。妈羞红了脸,骂了一声:“你这个狗东西,好大的胆!”那个狗东西毫不害羞。妈只好避过脸去,拿出手机拍风景,耐心等待。妈是个有教养的人,不会做出格的事。风中花枝摇动,万黄千蓝。事毕,那个狗东西踌躇满志地走了。妈将我解下后牵回了家。妈并没有责怪我,也没有向爸和旁人渲染。妈心想,我吃了避孕药,不会有什么麻烦。只是心里好笑,便宜了那个狗东西,让它偷机得逞了一回。

过了几天,我就有了妊娠反应,吃东西有点吐。妈就大吃一惊,觉得不对劲,拿瓶子,看那避孕药,发现居然过了期,骂一声:“那个要死的东西!”爸问妈:‘枫林醉,这是怎么回事?”妈说:‘君子渡哇!我一时大意,犯了个严重错误。”爸问:“你这么精明的人,也犯错误?”妈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哇!”于是妈就将错误从头到尾说了出来。爸说:“你是做什么的人?”妈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爸说:“关键时候,你怎么不采取措施?能作壁上观吗?”妈说:“你说得好笑!上都上去了,我能强行拆散吗?”爸说:“你这个婆娘,自作自受,我看你怎么办?”妈就黯然失色。

妈还心存侥幸,开车将我抱到宠物医院照B超。宠物医生准确地说:“怀孕了。”妈说:“不会吧?”医生说:“你要相信科学。”妈问:“能做掉吗?”宠物医生说:“狗不是人。人流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狗流技术尚在探索阶段,不能确保生命安全。”妈只好开车将我送回,不动声色,给我吃好吃的,喝好喝的。

那天夜里,我一夜无眠。我听到爸和妈关着房门商量了很长时间。开始小声争论,后来趋于平静。后来他们到了姐的房间,关上门又是小声说话。说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姐的哭声。姐上初中了,已经被作业压昏了头,成天呆如木鸡,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出来安慰我。

第二天是双休日,清早起来,妈就给我洗澡,开始打扮我。将我的毛发吹得蓬松,喷上香水儿。抱着我照镜子,夸我漂亮,说我乖。姐上学时,用手拍了拍我的头,说:“再见了,我的好妹妹!”我发现她的眼睛红了。爸和妈收拾好了之后,装上一些好吃的东西,对我说:“今天天气好,我们带你去旅游。”我信以为真,居然兴高采烈。

爸开着车子,妈抱着我沿遗爱湖兜了一圈。让我转昏了头,分不出东南西北。然后车子离湖向山上开,开到森林公园大门外停住了。下车,爸提着好吃的东西在前面走,妈牵着我在后面跟,沿着盘山小路,一直朝树林深处走。那是个森林公园,树木参天,密密麻麻,见不着天上的阳光。那些树都是香樟,香气弥漫,闻着让人头晕。走到羊肠小道山坡背后的僻静处,爸和妈停住了。爸问妈:“怎么样?”妈点头说:“可以。”妈就将我系在山坡上的一棵小树上。爸在我的身边,放下那些好吃的东西。妈对我说:“丫头,我和你爸到山上去采枞菇。你就在这里玩,听鸟儿叫。”说完爸和妈就迅速消失在绿如大海的森林里。

我就在那里听森林里的鸟儿叫。森林里空气真好。林子脚各色花儿竞相开放了。黄的、蓝的,还有白的,都在争阳光和雨露。蜜蜂们嗡嗡嘤嘤唱着歌儿,在花丛中采蜜。森林里各种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叫着春天。布谷飞在天上叫。画眉和喜鹊跳在树上叫。风儿静静吹在林子里,泉水潺潺流在山谷中,使我恍然若梦。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了起來。星星不见了,又是白天。我以为爸和妈会来接我回家,望穿眼睛,呼叫着,他们也不来。地上放的东西吃完了。我饿了,要吃东西。我渴了,要喝水。但是我系着了,脱不了身。我又饿又渴,在森林里叫了两夜三天。

我精疲力尽,嗓子叫哑了,就是不见爸和妈的影子。爸爸妈妈呀!我是你们的女儿啊!你们不能同女儿开这样的玩笑。女儿很乖。女儿一向听你们的话。女儿日子里没有做错什么事。女儿快坚持不住了,要死了!腹中的胎儿要死了!我眼前出现了幻觉。那是濒临死亡的幻觉。歌舞升平,红男绿女,海市蜃楼,锦衣玉食。爸爸妈妈呀!你们在哪里?你的女儿不想死!我在森林里绝望地哀号。

山风从早到晚吹不尽,樟涛阵阵如泣如诉。

我濒临绝望,盼望有人来。

丰爷爷是顺着我的哀号寻上山来的。

原来山腰森林间有屋也有人。一个姓丰的爷爷,领着三个退休的爷爷,在参天香樟下的那排平房里,开老年棋牌室,领着老人们开展娱乐活动,提高幸福指数,防止老年痴呆。他们每天除了自娱自乐之外,还收点台子费,提供热茶热水,所以很受欢迎,来娱乐的老人不少。取了个名字叫“老有所乐”。

这些小院围着的平房原来是动物园。是开园不久,公园管理处引进一个老板开的。动物园不大,进行分类管理。里面有猴子,不多,只四只,据说是一家人。也有老虎、狮子和驼鸟,还有一只骆驼,都是单身汉,孤苦伶仃。这些高大的动物,因为是圈养的,一律很瘦,皮包骨头,毛色也差,与野生的不可同日而语。开园时很红火,江城人闲了,领着孩子来看稀奇。时间不长形势不是很好,主要是关于吃的问题。猴子胀得不行,老虎及其他肉食动物饿得撑不住。为什么呢?大人们领着孩子们来游,小孩子就要求大人们买食物喂猴子,献爱心逗猴子开心。伸着小手将花生、火腿肠诸如此类的,投进猴棚,让它们抢食。结果小猴子贪吃,胀死了一只,大猴子一律消化不良,无精打采,面黄肌瘦。而肉食动物们,由于游客渐少,门票收入有限,买不起肉吃,饿得吼叫,得不偿失。于是老板将动物园撤走了,只是房子没拆,空着。丰爷爷就同公园管理处打报告,申请将空着的房子,改作老年棋牌活动室。公园管理处的领导英明,批准了,让他们有个老有所乐的地方。

丰爷爷老是听到山那边有狗叫,叫得瘆人,就顺着小路来找。发现系在树上的我,饿得要死,看我好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下山买来火腿肠和矿泉水,解开铁链,放开我,让我吃,喂我喝。我大口吃,大口喝,幸福得打哆嗦。我吃饱喝饱后,虽然解开铁链,还站在原地不走。丰爷爷知道我在等主人,就感动了,说:“怪不得说儿不嫌母丑,狗不怨家穷!这样忠诚的好狗,我就想不通,为什么要丢弃呢?”丰爷爷就下山去了,让我在原地等主人。我在原地又等了一天,不见爸妈的影子。第二天丰爷爷又提着吃的东西上山来,看我在不在?发现我拖着铁链子,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更加感动。又给吃,又喂我喝。我吃饱后,还是不肯走。丰爷爷蹲下身子,将我脖子上的铁链解下来,一把丢掉了,拍着我的头,说:“你是不是脑袋进了水?还等什么?主人不要你了,跟我走吧!”我就跟着丰爷爷,下到山腰的棋牌活动室。这期间我还上山看过两次,没看到爸妈。这才死了心,知道爸妈不会来的,认丰爷爷,作为我的新主人。

接触之后,丰爷爷发现我很乖,很听话,是一条训练有素,有教养的宠物狗。丰爷爷发现我从不随地大小便,见了生人也不叫。丰爷爷给我洗澡,我很听话。丰爷爷用肥皂擦我的全身,揉过之后,用毛巾将水擦干,然后叫我站在风里吹,我浑身雪白的毛,就蓬松漂亮,来棋牌室打牌的爷爷奶奶们,人见人爱。问:“哪来的宝贝?”丰爷爷喜滋滋地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山上捡来的!”我最听丰爷爷的话,地上冷,他叫我到椅子上睡,我就跳到椅上睡。他叫我站起来,我就像人样地站起来。他叫我做个拜年的游戏,我就用两只前脚作掌,拜给爷爷奶奶们看。爷爷奶奶们就哈哈笑,夸我是一枚开心果。

丰爷爷并没有将我领回家。他回家同奶奶商量,奶奶不同意。奶奶说楼房不宜养宠物,你喜欢就在那里养。丰爷爷将我安在一间空屋里,让我享受单间的待遇。白天人多,我陪爷爷奶奶们热闹。夜晚众人散了,空旷的动物园,只剩我一个。丰爷爷给我用木板架了一个床,我跳上去就可以睡个安稳觉。我不愁吃住。

老年棋牌活动室的确是个幸福的大家庭。来娱乐的爷爷奶奶们都爱我。他们来打牌时,就从家带好吃的东西给我吃。用干净的袋子提来,有剩的鱼,也有剩的肉。我总是吃不完。丰爷爷怕我撑着了,提醒我不要吃多。我懂事,知道节制,吃饱了不会再吃。

看着懂事的我,爷爷奶奶们就想,这么名贵,这么漂亮,这么听话的宠物,爱还来不及,为什么要丢弃呢?他们实在想不通。日子里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他们这才明白,原来是怀孕了。是的,我怀孕了。我怀孕给爸妈造成了痛苦。我不怀孕,爸妈不会丢弃我。

爷爷和奶奶们看我怀孕了,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们对丰爷爷说:“老丰,你要做爸爸哩。”丰爷爷挥着手说:“瞎说,我早做了爷爷。乱了辈分,要不得。”爷爷奶奶们说:“那你就升级,做爷爷。”丰爷爷说:“我升级,你们统统升级!它是我的孙女儿。它可不一般,有才有貌,一代名媛哩!怀的都是名门之后。”爷爷奶奶们起哄:“老丰,到时候办酒庆祝一下!我们敬你一杯!劳苦功高。”丰爷爷说:“我敬你们一杯!有福同享!”爷爷奶奶们说:“你的黄梅戏唱得好。到时候给我们唱一曲‘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丰爷爷说:“又乱了辈分。到时候我给你唱一曲‘女驸马。”众人一齐说:“那就排练一下。”丰爷爷说:“好!”于是就不打牌,唱戏。都是业余高手。胡琴挂在壁上,拿下来就是,有人拉。有梆鼓在侧,有人会敲。梆鼓敲起来,清脆入耳。胡琴的弦调好了,低八度,拉过门,好让丰爷爷男唱女腔。

丰爷爷朝屋子中间一站,亮开嗓子唱:“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婵娟。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为了多情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听得我涌出了眼泪。丰爷爷知道我的心思,唱到我心坎去了。

爷爷奶奶一齐喝彩,夸丰爷爷唱得棒,唱得好。

龙王山上,清风荡漾,幸福无边。

夏天到来了,樟树上的蝉一个劲在风中叫。我是在单间里顺产的,生下五只可爱的小宝宝。一律纯白,像它们的父亲。我生的时候,一点没要丰爷爷操心。我知道将小宝们一个个收拾干净,护在我的腹下吸奶。这是我们欧洲稀树草原家族生命遗传中的本性。这时候我格外护窝,只允许丰爷爷一个人进来探望,别人不能染指。我怕他们伤害我的宝宝。丰爷爷进来检查,拨开我的肚子,发现竟是三儿两女。丰爷爷出来向爷爷奶奶们报喜。爷爷奶奶们欢喜若狂,夸我很棒。

由于生了五個,爷爷奶奶们担心我的奶水不够,就开始用心加强我的营养。他们就再不提剩鱼剩肉来了,再提人吃剩的,有点过意不去。爷爷奶奶们争着献爱心,有的买鱼,做清蒸鱼,用盘子装来给我吃。有的买肉,做红烧肉,用碗盛来给我吃。丰爷爷隔天买只鸡煲汤,用保温瓶提给我喝。这是比脸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在这时候显得小气。料理我比料理坐月子的产妇还细心。于是我在月子里,吃不完喝不完。丰爷爷鼓励我多吃多喝,这样我就有足够的奶水奶孩子,让宝宝们健康成长。

我的奶水充足,在幸福的日子里,我的宝宝一天一个样,见风长,像粉团一样可爱。我的肚子竟比怀孕时还大,走路也困难,那是油水太厚,吃得太好造成的。宝宝在窝里欢乐地叫。人问丰爷爷:“五个哩,满月之后怎么办?”丰爷爷说:“养着玩。”人就笑,给丰爷爷补聪明,说:“满月之后,送宠物市场去,这样的宠物,一只能卖不少钱。”丰爷爷说:“你这人真是的,当着我孙女的面,说什么钱?”人问:“你能养五只?”丰爷爷说:“你着什么急?有人要就给,没人要的话,到时候再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悲剧是宝宝离满月还差七天时酿下的。那天我的心脏格外的难受,走路喘不过气来。我来到丰爷爷的脚边,向他求救。丰爷爷浑然不觉,叫我到屋里去奶孩子。我大口呕吐了,将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吐出了眼泪。我朝屋里走,走到门口时,眼睛一黑,倒在地上,丰爷爷上来抱我,一会儿我在丰爷爷的怀中,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死得太突然了,丰爷爷不知是什么原因,以为有人下了毒。于是报了警。110接警之后,带着法医来了。现场对我的呕吐物取样化验,食物正常,排除人为投毒。法医通过分析,得出结论,写出死亡报告:该宠物因营养过剩,造成大面积心肌梗塞死亡的。警察让丰爷爷在死亡报告单上签字之后,离开了。爷爷奶奶们纷纷责怪,责怪来责怪去,谁也没有错,都是好心办了坏事。

丰爷爷就流着眼泪,料理我的后事。丰爷爷想为我钉个木匣子,没有工具,也找不到木板。于是丰爷爷脱下身上穿的风衣,裹着我。姓胡的爷爷,下山借来一把铁锹。丰爷爷将我抱到公园向阳的山坡上,胡爷爷挖了一个坑,两人含着眼泪埋了我,为我造了一具小坟。丰爷爷铲来草皮,将我的小坟,布得看不出痕迹。因为公园里有规定,不准葬坟。植了草皮,就同山坡浑然一体,人就看不出。

丰爷爷葬了我,下山之后,我的儿女饿了,找不到娘,要吃奶,叫成一片。丰爷爷坐在椅子上,哭了一场。爷爷奶奶们陪着丰爷爷,流了不少的眼泪。

丰爷爷心痛不已,只好将我的五个儿女,用一个纸盒子装着,送到宠物市场。宠物市场的老板瞄了一眼,不收,说:“还没满月哩。还要吃奶,没人要的。”丰爷爷说:“分文不要,白送行吗?”老板说:“白送也不行,耽误工夫。”丰爷爷只好拿出五百元钱来,递给老板,说:“还有七天就满月了,这是奶粉钱。都是性命哩!麻烦你喂到满月。”宠物老板这才松口,收下了我的儿女。丰爷爷离开宠物市场时 ,听见我的宝宝们一齐叫唤,眼睛又红了,不敢回头望。

从此我的儿女流落江湖,结果怎么样?不得而知。丰爷爷想起来就心痛,不想打听,也不想知道。爷爷奶奶们噤口了,不愿再提。

十一

日子平静下来了。老有所乐棋牌娱乐室活动继续。

夏天的一天上午,阳光明媚,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很有修养,气质不凡,牵着一条瞎了一只眼睛,像病猫样的贵宾狗,来到娱乐室。女人进门四处寻找,没有发现要找的。男人不死心,问坐在椅子上的丰爷爷:“听说你这里收养了一条贵宾母狗?”丰爷爷白了男人一眼,马上明白了,没好气地朝空中挥着手,说:“没有那回事!不要在这里扯卵蛋!赶快走!走远些!”两个人牵着那条瞎了一只眼的狗,不敢再问,落荒而逃。

我知道那是爸妈,带着我的大儿子,来看望我的。

爸爸妈妈呀!女儿在这里哩!就在山坡上,一抔黄土里。我坟上的草生根了,与地上的青草连成一片,谁也看不出痕迹来。我的坟上野花开放了,蜜蜂飞来采蜜,每天唱着欢乐的歌。爸爸呀!电视台那个《我家有个萌萌达》节目还在办吗?女儿不会让你们再失望,女儿会背那首唐诗了!让女儿背给你们听:“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爸爸呀!我知道你那随手一卡,让我背的诗,是杜甫先生歌颂一代明妃王昭君的。她是历代中国人心中出塞和亲的伟大母亲!她的爱心,她的牺牲精神,为人类和平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你不能因我亵渎她。我只是一条普通的宠物,来人间生儿育女活过一回而已。

女儿想你们了。女儿爱你们!

何存中,男,湖北浠水人,中國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协文学院第四、五、六、七届签约作家,文创一级。从一九七九创作至今,在国家级、省级发表、出版长篇小说七部,中短篇小说一百五十余篇,计六百余万字。长篇小说《太阳最红》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长篇小说《姐儿门前一棵槐》被改编三十八集电视连续剧,在中央电视台八套和全国各卫视热播。曾获第三届和第五届湖北文学奖、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和“屈原文艺奖”。

责任编辑 张 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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