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

2020-09-12 14:13:33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20年7期

曾赵清

做成是生活,做不成是小说。马文远说。

马文远一回身躺在床上,脸色很难看。难看也没办法,做不成就是做不成。王一半倚在另一张床上,长发遮住了大半个脸颊。王一露给马文远看的半个脸是难过的、沮丧的;被头发遮住的半个脸却是欣喜的、如释重负的。至少不用真枪实弹地干了。王一暗自咕嘟着。

做不成你来干吗?马文远诘问道。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我要不来你不又得说我不爱你。王一说。我也不知道它会这个时候来呀。王一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要不来吧,你会说我故意搪塞你;我来了吧,你又这副臭德性。你以为我是什么?“鸡”呀?王一真的自己把自己说恼了。反正怎么都不讨好,我真还不如不来呢!还要看你的脸色!王一悻悻地穿上外套。

屋里空气顿时稀薄起来,呼吸起来有些困难。王一伸手把窗帘扯开。

马文远没有起身,仍然呆子似的嘟囔着,怎么会这么巧呢?怎么会这么巧呢?真的这么巧吗?

王一白了他一眼。爱信不信。不信拉倒。马文远“霍”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裸露着的两腿细削的像麻杆,中间黑蓬蓬一抖一抖地仿佛也在指责王一。那你干什么来啦!来了又不做!马文远嚷出来后声音又突然软了,斜着身子握住王一的胳膊。那你给我摸摸。啊,我难受……王一一晃膀子甩掉他的手。不。给你摸了我难受。

那我怎么办?我这么远来见你。马文远像死尸一样倒下去。我这么远跑来为什么?我有病啊。

谁知道呢?大概真的有病吧。王一冷冷地说。

从G城到F城有一千公里,马文远和王一约会的S城正好是这两个城市的中点。本来马文远想到F城来,王一死活不答应。这样保险系数不大。王一说,我老公的狐朋狗友多着呢,我可不想让他抓个现行。

那怎么办?马文远在电话那端问。王一拿着已经被捂热了的电话,捋着地图上的铁路线往下找。S城,对,就是它了。

这次约会马文远蓄谋已久。用他的话说光打电话商量的手机费也够来回好几趟了。王一就是不给见。王一说,见面干吗?网友都是见光死,还不如这样聊着,我还能把你想像得高大英俊点……

切,你那是意淫。马文远的小企鹅头一跳一跳的。干吗要意淫呢,真做多好……

呸,你真下流。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遮拦的,开口就是短兵相接。王一说,意淫也轮不到你啊。王一在视频里见过马文远。说不上好看,但也不让人讨厌,也就是中等姿色吧。对王一这样已经过了三十岁门槛的女人来说,男人好不好看也无所谓,但最少干净、不能让人生厌。现在的猪狗交配还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血统纯的价钱就上翻呢,更不要说人了。情人嘛,至少要两情相悦。如果一方心里不舒服,那个“情”字可就说不上了。但是王一还是给马文远打了一个不低的分。怎么说呢?因为马文远的文章。王一知道马文远是个作家的。用马文远的话说他是个写字的,靠手里的一支笔吃饭。这让王一很佩服,这年月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仁诗人俩作家,靠手中笔吃饭的人属于稀奇人士。没见那些作家们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还自我感觉良好?马文远谦虚地把自己的发表的小说给王一看。王一在报社工作,自然阅文无数。虽然新闻报道和文学作品相差很远,但毕竟也是亲戚关系,王一多少懂些。看了一篇,又看了一篇,马文远渐渐在王一心里扎了根。

最打动王一的是在一次聊天中,马文远写道“无穷宫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王一愣了愣,没想起来这是谁的词,马文远紧接着又写道,“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王一人马上就软了,好像有什么突然击中了她。她想起来这是晃补之的词。少年的时候她也背过的,现在怎么都忘了呢?“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王一叹了口气,如今的“桃花颜色”怎堪一看?桃花早谢尽了。三十多岁奔四十的女人,正是不上不下尴尬的年龄。还没完全抛开小女人的幻想,却又上扯老下扯小过着日子,弄不好就早早的人老色衰。

桃花颜色。王一嘴里又念了一遍。王一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怎么说呢?倒不是金钱上的紧巴巴。金钱上的紧巴巴是后天可以改造的。时间上的紧巴巴?上班、回家哪一样都是在匆匆忙忙中完成。包括做爱,例行公事的无趣。如果连这都感觉不到快乐,那么还有什么乐趣可言。王一问过老公感觉怎么样,老公皱着眉头望了望她,以为她得了什么癔病。在王一居住的小城,这样的话女人是问不出口的。王一感到郁闷。她上QQ,也是想放放风的意思。谁不知道QQ上你可以扮演任何角色,说任何想说的话。王一明白,她感觉到的紧也绝非是时间上的紧,而是心理。生活的压力以及一切未遂的心愿。

但是王一没给马文远说这些。她不想在马文远面前表现得像个怨妇。王一知道马文远不是能扛事的人。QQ聊上的男人也就是图个乐子,有谁肯为不相干的人背上沉重的包袱?招惹一个已经不太年轻的女人如同招惹一条饥饿已久的蛇。夫妻尚且不能白头到老。你更不可能指望一个想同你有一夜情的男人替你背负更多。彼时的欢娱只不过是逢场作的戏。

马文远呢?在王一的眼里马文远也是一条蛇,或者说也是一条饥饿已久的蛇。聊了这些时间的天,王一了解到马文远在G城里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属于那种说上上不去,说下下不来的闲官。实在闲得无聊才开始写小说,且小有收获。马文远的小说多少都带着自己的影子,而且大都带着淡淡的忧伤。比如小说里的主人公都是大学毕业、都喜欢唱戏喝茶,也都喜欢诗词歌赋特清高等等。当然也都有情有意。更重要的是这些小说的主人翁也大都不得志。王一判定马文远的仕途也不怎么顺畅。如果顺畅也不会有今天的马作家了。仕途顺畅的人作的是报告,还是别人写的。

单位里的那摊子破事还不就那么样。马文远给王一大吐苦水。我们算是什么,听差的。马文远说建德非吾土,淮扬忆旧游。自从毕业分配到他在的那个小城,他就没喜欢过那里,时时有一种想要逃跑的愿望,但是能跑到哪里去。所有的生活对他而言实在乏善可陈。正如費翔在歌中唱的,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今天当他不再年轻也无法做梦时,背上的只有一个简易的背包。生活一点激情也没有。马文远显得非常落寞。在潜意识里,就是想希望生活中发生点什么,跟昨天不一样的什么。但到头来总是失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切都是昨日的翻版。每天早上出现在眼前的,都是同一个太阳。圆得单调,亮得冗长。

所以你才想找点刺激?王一尖刻地说,给你的生活添点噱头?

错了错了。马文远发过来一个嚎陶大哭的哭脸。我找什么刺激也不会拿感情耍弄着玩,我已经不是那个年龄了。马文远说,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王一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马文远说,说起来真的一言难尽。我这可不是编的。从小到大我父母一直都不和。不是不和,而是天敌,死对头。到目前为止,我印象中的童年没有一个年是完全平静没有战火的。过年也不例外。说不清有多少次我们兄妹都是在父母的撕打声中从睡梦中惊醒,吓得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或者嚎陶大哭。父爱肯定是有的,母爱也一点不少。但相对于长时间的不休的战争,这种父爱母爱的能量实在太低,就像海水里的一粒糖,淡得没点感觉。

那为什么不离呢?王一问。与其在一起凑和,还不如离了呢。

马文远又发了一个痛苦的表情。不是没劝过。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劝过父亲和母亲离婚算了。但是这也不是说算就算了的事。农村的讲究本来就多,更何况经营一个婚姻原本就要付出诸多的代价。直到现在,父亲母亲的婚姻尽管是名存实亡,三年前我在老家见过母亲一面,一直到现在母亲仍在外面漂流。刚开始说跟基督教教友一起,后来打零工,现在又去了宁波。说完这些马文远好半天没有动静。

王一眼前出现一对尖酸刻薄争吵着的老人和一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马文远就在其中吧?大侦探波罗说,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需要人来爱她。那么男人呢?

过了好一会,马文远才说刚开始的时候自己完全站在母亲的立场上,痛恨父亲。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看问题的角度客观了一些。知道夫妻关系不好,不是简单对错的问题。两个人肯定都有问题,都有责任。但谁错的第一下,跟鸡和蛋的先后顺序一样,要完全弄明白是不可能的,也没有必要。但是该给的钱能给,该打的电话也能打,就是不能从感情上亲近。还没靠近他们,就感觉紧张,不自在。如同两只刺猬过于亲密,距离超过或者等于刺长。

这两年父亲独自一人在家,白天跑车或者忙农活,回去还得现弄饭,要多麻烦有多麻烦。因此一日三餐只能遵循一个基本原则,凑合。马文远说当时自己心如刀绞。这才是刚刚开始,他们的晚年生活,还长着呢。马文远说我想想活得真没有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要不给自己换个活法,自己也快憋死了,马文远说人家刘皂“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并非是非要回家不可,而他呢却是想回家回不了。家对他永远都只是奢望。

王一心里也很难过。为马文远。是啊,别人看到的都只是皮儿,一个人内心的苟苟营营有谁知道?张爱玲说: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现在不只是虱子,恐怕蛆虫都有好几代了。好在你还有一个温暖的家。王一知道他有一个贤惠的妻子。马文远的话里常带出妻子的贤惠。王一想他在“贤慧”的妻子面前表现的肯定也非常的“忠诚”。王一笑了笑,勾引一个“忠诚”的丈夫多么刺激,多么有挑战性。

呵呵。马文远在那头干笑了两声。是啊。妻子的贤惠是有目共睹的。马文远说当初他刚刚豪情满怀地走出校门,原以为从此就要平步青云,不料却最终要在小县城里的基层单位栖身;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无比的失落,正好也需要一个堡垒暂时为精神遮风挡雨疗伤止痛,所以别人一介绍他也就答应了。但在潜意识里,他一直没把她真正当成女朋友,从来没有设想过将自己的未来与她联系在一起。马文远说我签字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发抖。比高考答卷都紧张。

马文远又说,说句你不信的话,我常常想不起她长得什么样……

王一忽然想起,自己有的时候也想不起老公长的啥模样。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世的理想真的难与天命相违抗。有的女人无奈地嫁鸡却不小心骑上了一条龙,有的一心攀龙附凤却偏拣了条虫。

王一好半天没说话,然后悄悄地下线了。王一心里有种疼的感觉。她有点同情可怜起这个没见过面的男人来。无疑,这个男人寻找的不仅仅是刺激,或者他需要的更是安慰,母性的安慰。王一在那一刻有些冲动,她想把这个男人揽到怀里,让他哭上一场。如果他有泪的话。

王一决定去赴约。王一绝不是个古板的女人。以王一的浪漫,她的爱情是应具有穿越时空的奇遇性,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眼前一亮,是要悬念丛生的。

在这之前马文远设计了许多约会的时间地点,甚至把暗号都约好了。王一也是。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游戏。王一幻想着马文远高高大大的,不像小马哥最少也得像陈道明吧?即使是再丑点和王志文一样也行。即使是不能放在阳光下曝晒的暖昧,女人衡量男人的标准也依然没有改变,甚至还有些苛刻。王一就是这样,宁缺勿滥。王一想,男人风流点不是毛病,起码说明他拥有除养家糊口之外的财力和智力。

马文远在QQ里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王一总是哈哈一笑。她不会相信如此轻易说出口的“爱”字。王一甚至不否认自己想从这“爱情”里得到些什么,可是又能得到什么呢?男欢女爱本来就是一场必散的筵席,只求个轻松快活。况且,男人过了不惑之处,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处于复杂的阶段,他们比谁都知道天长地久是什么玩艺,谁敢苛求。对这次未成行的约会。王一一开始就抱着忐忑的心理。去赴约,这是肯定的。

但是都没能成行。不是马文远有事就是王一不方便。其中王一心情不好用身上不方便还推了一次。最后马文远下了最后通碟。就下个月的十号吧,星期六。来不来你看着办。我在那里等你。

马文远在QQ里显得伤心欲绝。你就真的不想见我吗?我想你。我爱你!真的……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你也行……马文远纯洁得像个中学生。

王一在這头“嘿嘿她冷笑。她心里镜儿一样的明。这就是男人,说的比谁都纯洁,干的比谁都下作。什么都不做?可能吗?想的都快疯了,不生吞活剥才怪。对着那些热辣辣的话,王一既兴奋又好笑,脸红红的艳若桃花。哪个女人不想听好听的?别管她是十八还是八十。要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亘古不破的真理。

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在这之前我不会再给你通话了。88,再见。

马文远行啊,十来天里果然没给王一打一个电话留一个短信,QQ上的企鹅头也始终是灰灰的安静地呆在那儿。王一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真的生气了?不会吧。这么多天的谈话让他们惺惺相惜物怜同类的热情浓缩下来,像周围空气中的香味,无处不在但又不可捉摸,无法把握。那就见他一面。

王一给他发了一个短信。醉倒何妨花间卧,可(无)须红袖来扶君(我)?王一把张抡的《蝶恋花》改了两个字。

马文远立刻回了一条短信。海棠依旧。

海棠依旧,海棠依旧。王一喃喃地念着,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王一还没上车就觉着身上来了。妈的,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要这个时候来。王一很扫兴。但是马文远的短信一个接着一个。来了吗?上车了吗?预计几点到……王一想象得出马文远兴奋的样子。去就去吧。王一叹了口气。王一知道每次身上都先来这么一点点,歇一天后才会大批量地来。也就是说并不影响什么,当然包括做爱。王一的身体又重新饱满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一路的顛簸自然不用说。快到S城时王一闭上眼睛。马文远在她的脑海里混沌起来。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看不清眉眼。这会不会是个错误呢?王一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刚一下车,王一的胳膊就被一个人拉住了。是他,马文远。模样和视频镜头里的一样。只是要小一号,猥琐一些。个子和自己差不多。穿着杰弗雷的休闲装,看上去像个大学生。王一心里嘀咕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显小。王一有点失望。马文远离自己想象的差距太远了。女人都是情绪化的动物,事情不像她预期想象的那样,心理顿时就黯淡下来。王一以为拣的西瓜,没想到却是粒芝麻。

你来了我真高兴。马文远把王一揽在自己怀里,护着她往外走。这让王一感到稍稍舒服没有扭头就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并排和王一坐着,马文远把王一的手合在自己冰凉的掌心里,看宝一样盯着她。还好,王一看着他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心想,人还算干净。但是失望还是徘徊在她的心头。

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宾馆里冷冷清清。马文远跑到饭厅里张罗着饭菜,嘴里问王一饿坏了吧。王一摇了摇头,马文远盯着她的眼睛,热情地说我爱你。真的,我爱你王一。王一笑了笑。王一知道,在饭厅里说过“我爱你”后,回到房间就要说“我要你”了。看得出来,马文远对自己还是满意的。

喝点酒吧。马文远说,喝点酒暖暖身子。天冷。王一坚决不喝,王一想清醒地看看马文远怎么做。因为心情的缘故,这顿饭吃的冷冷清清。马文远的兴致勃勃丝毫提不起王一的半点情绪。

果然,进了房间,不等王一收拾好东西,马文远就扑了过来。我要你,给我吧。马文远说。王一事先设想的那些做爱的“前奏”根本没有,上来就要真枪实弹地干。还是个作家呢!一点都不浪漫。王一的情绪顿时坏到了极点。原本来时的那腔怜爱全部不翼而飞。做爱这种事对于女人来说,总需要些花前月下的呢喃,没培养好情绪就要提枪上阵,会让女人有一种被侮辱被轻视的感觉。王一就特别反感。你不要这么恶心好不好,好像我们来就是为了做这事似的。

王一推开马文远说,我身上来了。真的,不骗你,我真的不方便。

马文远愕然。马文远说什么也不相信。恶心?王一现在在他的眼里远没有刚看到的时候养眼。三十露头的女人,有的是少妇的丰腴和性感。若是扭捏作态,只会让人有“老黄瓜刷绿漆——装嫩”的感觉。马文远没有得到完美的性爱,心里有一种被梗住了的感觉。是的,性爱这事一旦不完美,就会变得恶心。是他让她恶心了?以至于她的身体她的思维都在排斥他。马文远泄气了。

不随人意时,人的心非常敏感而娇弱。绝望得不到善待,便会生恨。在王一的眼里,马文远是恨她的。

王一在卫生间里看着稍稍染红了的卫生巾,突然又想起了李清照的那首词。海棠依旧,应是绿肥红瘦。

责任编辑/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