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总裁的会客厅

2020-11-09 04:03:39 东方收藏 2020年10期

马贵仁是北京天贵仁顺拍卖公司的总裁。知道了他的名字,也就大致记住了这家拍卖公司的名字。天而贵,仁而顺,是君子之道,也是天地之道。

马总的会客厅就是一间画廊。除了墙上的画,就是茶台上的茶,还有鱼缸里的鱼。朋友来了,无非就是看画、喝茶、赏鱼,这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情调和氛围。

我很喜欢在马总的会客厅里闲坐,或者站起身来,去看墙上挂的《洛神赋》。马总说他能在一幅破旧的老画前一站就是一个小时,看画绢的毛边和破损处,看画幅上面的残笔。我呢,也在《洛神赋》前站了一个小时,看洛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灼若芙蕖,丹唇外朗,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洛神赋》是中国绘画史上的最美画境,自东晋的顾恺之始,宋元明清各朝都传有洛神遗韵。这一幅《洛神賦》是明四家之一仇英的水墨仙笔,神光离合,芳泽无加。画幅的诗堂是同为明四家之一的文徵明的小楷神作,抄录了曹植的千古名篇《洛神赋》,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因而这是一幅赏以双珠,赐以合璧,仙神同框、日月生辉的旷世佳作,春风大雅,秋水文章。

也许是看我站的时间久了,马总赶紧招呼我:坐坐坐,您坐着喝茶。我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却又看见窗下斜靠着一个画框,取来看过,竟是一幅宋代的《对弈图》,无款。

《对弈图》,唐代的无名氏画过,敦煌壁画和辽墓壁画画过,五代的周文矩画过,宋代的赵令穰、赵伯骕画过,元代的冷谦画过,明代的戴进、周臣、张路、文徵明、唐寅、谢时臣、尤求画过,清代又有戴本孝、黄慎、丁观鹏等人画过。《对弈图》似若古奥幽秘,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玄机的棋局。马总会客厅里的这一幅《对弈图》,出神入道,高妙就在乎神道之不可言说之处,充满隐喻和象征。

我和马总就《对弈图》有过一番讨论。马总说,这幅画的高度应在赵子昂之上,年份不会晚于北宋。我同意。马总学画多年,深悟画理,技进乎道,艺通乎神。我说,画者会不会是赵令穰?他说,赵令穰到不了这个高度。我说,再想一想谁?他说,大胆设想一下:宋徽宗赵佶!我说,赵令穰与赵佶亦有交游,他说,还是赵佶技高一筹!

这一盘棋,我和马总对弈,我的帅是赵令穰,马总的帅是赵佶。也许是一盘下不完的棋。下不完有遗憾,但下完了也就落寞了。那就不分胜负,再下一盘。

刚刚又喝了一口茶,我还在想赵令穰,马总又说,我再给您拿一件好东西,您看看怎么样?说着,他便从里间拿出一幅书法长卷摊开在地上。

只是一眼,便是一惊,不必看款,知是米芾!仔细拜观,这真真切切是米芾的真迹啊,风神俱全,精妙至极!我半蹲半跪看了许久,竟像是仰望一棵参天古树,枝枝蔓蔓全都看遍,秋芦雁集,雪柳鹊栖。认得上面写的是一首唐人长诗,我摘下了其中几句:

亭插宜春果,山衔太液泉。紫岩妆阁透,青嶂妓楼悬。

峰夺香炉巧,池偷明镜圆。梅花寒似雪,桂叶晓留烟。

唐人诗中的每一句我都欣赏,而米芾笔下的每一字我都喜欢。如果说马总有一双鹰眼,目光如电,贵不可言,我也自认有一双鸽眼,专门能看字间的运势和字面的气息,又能穿透纸面,看纸底经纬间散之不去的烟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过去,每一个字都是一轮风月,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米芾,这应该就是《华严经》所说的“一叶一如来”了。

我奇怪,马总怎么能有这样的好东西?马总说,是客人送来的。马总平日说话,天高海阔,又总是云淡风轻;激情四射,却又静如止水。其实就是马总的命缘太好,风清扬道,天助良人。人们都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马总喜欢观海,鞋被海水浸湿就该是常有的事。

马总又岂止是观海。他早年曾当过五年海员,所以才有了海洋一般宽博的胸怀。在古物之海中航行是需要有胸怀的,能容得下历史和世界,装得进岁月和人生。马总就是这样一个航海者,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大道行思,知而行远。

马总21岁时就做过企业主,后来又去当海员,历练了一身硬朗的骨骼和硬汉的气质。商海他也下过,自然之海他也下过,海天无棱,风月逢迎。2009年他拎着一个纸袋子独闯京城,2015年在北京金街的天伦王朝饭店举办了第一场艺术品拍卖会,坐无虚席,火热爆棚,从此开始了他的天贵仁顺拍卖之旅。

有意思的是,马总既是拍卖公司的老总,又是一个普通的拍卖客。作为一个收藏家,几年来,他入藏了大量重要的书画,但其中许多珍品竟是在他自己的拍卖会上拍来的。他喜欢现场感和参与感,痴迷于会场上热烈的气氛,他愿意与场上的所有人互动。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竞买人,既是他的客人,又是授艺于他的老师。他总是站在会场尽头的角落里,洞观场上风云,看云起云落。他知道哪些是真正的行家和有眼力的藏家,他观察他们的出牌,也随时调整自己的举牌策略。他捕捉会场上微妙的情势变化,洞悉其中的奥秘,享受心跳加速的感觉。他更像是一个凶猛的烈狮,跃起或者匍卧,他都雄壮威武。而不管最终雁归何处,花落谁家,他都是欢愉的,欣然的,甚至是亢奋的,癫狂的。这个时候,他便既不是拍卖客,也不是老板,他只是回旋在会场上方抖动的空气,他已无我,他已无敌。

马总有真性情,马总是从海洋里游出来的,他是一条鱼,逡巡在自由之海。他感恩丹东,丹东是他生长的海滨;他感恩北京,北京是他创世的海洋。他的会客厅的大鱼缸里养有两条银龙鱼,他观察鱼,了解鱼,也反观自己,认识自己。也许终有一天,鱼化龙,马总也实现了他自己。

其实,马总的鱼缸里的鱼,就是一幅鲜活的双鱼图,你看他的墙上,恰恰也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的双鱼图。我不知道,马总是因为喜欢鱼而喜欢八大的画,还是因为喜欢八大的画而喜欢鱼。但是,马总确实是因为兼而喜欢鱼和八大,便常常自己去画八大的鱼。马总画鱼,太像八大,只不过,八大的鱼,是出世的,在世界的外面;而马总的鱼,是入世的,在世界的里面。所以,看马总画的魚,如果能看到图画的B面,那一定就是八大的鱼。

马总还画鸟。马总当年在海上看过太多的鸟,他知道鸟的世界就是天空。天空是空有,天空又是空无。马总的鸟也是学八大,遗世,独我,睥睨,冷逸。马总还善画空枝,不着一笔,却能写遍枝桠。天地万象,画物易,画无难。物是美学,无是哲学;物是现世,无是万世。

茶喝好了,我向马总告辞。马总送我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他画的一幅双鱼图。我接下了,却想起他十余年前初进京城时,也是拎着这么一只纸袋子。历史总是有许多相似的图影,也有许多可以缀连成篇的故事,想必八大山人当年也一定曾把双鱼图酬赠友人。

走到外面的世界,阳光洒落,装着双鱼图的纸袋子便瞬间化为我手执的一份记忆的画典,记录着马总的会客厅的故事。故事成为记忆,记忆成为历史,历史成为收藏,收藏又成为响彻拍卖场的那一声清亮的槌音,飘落在悠长的时空深处……于是,一个老海员又听到了远方海轮汽笛的回响。

(方鸣,编审,文物鉴赏家,作家。原中国华侨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