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姑娘去

2023-02-01 21:17许冬林
满族文学 2023年2期
关键词:大川阿海竹竿

许冬林

阿海来找大川,约他看姑娘去。

姑娘是他们一位高中同学的未婚妻。

大川妈妈正在门前的场地上喂鸭子,鸭子们吞稻谷,脖子像要打结似的,一口等不得一口。阿海骑了自行车来,几乎撞到鸭群,但他右脚一点地,便刹住了车。可是,七八只鸭子还是惊着了,摇摆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往池塘里跳。

彼时,自行车在乡村还很稀罕,莫说鸭子见了怕,便是大川妈妈,也是怔怔地多看了几眼。

婶子,大川在家吧……哟,好多鸭子!

大川妈妈手一指,阿海便在屋外“大川、大川”地喊。屋内缓缓走出来皮肤白净的大川,蓝裤子,白背心,细长身材,步态轻盈盈的,整个人像条纸折的月牙船。大川微笑着看阿海将闪亮的自行车支在草垛下,有些怕自行车占了地方或者被毛孩子们碰倒的意思。

“看姑娘?将来不是你老婆,也不是我……老婆……”大川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分明透着全盘否定的意思。他笑话阿海兴师动众,竟是为了去看老同学亚飞的未婚妻,莫非居心不良。

“听说长得漂亮,我们这三洲三圩,说她是第一。我就好奇嘛。走,我们拉亚飞去,晚上还能搞几杯……”阿海手舞足蹈地说。

大川的笑容悄悄敛了几分。因为脸瘦,他不笑的时候,细长脸就像不生草木的巉岩,散着荒寒之气。“我不去,要去你去。”大川说道。

“哎,你说你说,你说我一个人跑到亚飞家,说,亚飞,我要去你丈母娘家,啧啧啧,我怎么说得出口。你这人,就是块木板,一点情趣都没!”

大川妈妈站在水边“嘎嘎哟——嘎嘎哟”地唤鸭子们回来吃,鸭子受了惊,远远漂到池塘对面,在茭白蒲草丛里钻进钻出,全不顾大川妈妈的千呼万唤。大川妈妈提起一盆稻谷,抖了抖,自语道:“不吃不吃,再过两个月将你们一只一只拎走杀,看你们还有没有得吃……”

大川的脸悄悄覆上了一层阴云。

“阿海,你晚上就在我家吃晚饭啊。”大川妈妈说着,便作势要在门前唤鸡来杀了待客。阿海忙去拦,说马上要和大川一道走。大川妈妈半信半疑地笑说:“那就都在我这里吃晚饭,那群鸭子漂在水上死不上来,我只能捉只鸡杀了……”

“真不在这里吃晚饭的。”阿海笑着捉着大川妈妈的手腕继续用力阻拦。

大川妈妈便转移话题到鸭子身上,道:“要不是给大川‘超节’,我也不养这一大群,天天漂着不归家,每天晚上都要拿竹篙子在水上打。也好,也不长了,中秋一到就送到大川丈母娘家。”

此地有“超节”习俗。儿子订了婚的人家,会在迎娶那年的中秋,给女方送鸭子。“鸭”谐音“压”,意为鸭子一送,这婚事便算是压牢实了,再不会翻出变故来。早在这年春上,大川妈妈便和亲家母商量过了,计算出了姑娘家的叔、伯、姑、舅、姨众亲戚的户数,一户一只鸭子。回头,大川妈妈便照数捉了十来只小鸭子回家养,只是不幸被水老鼠咬死了三只。

阿海道:“这样说,年底我要吃大川的喜酒了。”

大川妈妈哈哈笑着,正要再说,大川闪进里屋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出来,边走边穿,推了阿海肩膀,两人便往草垛边走。

阿海推了自行车在前,大川跟在后面。大川妈妈不忘补上一句:“下回一起来我家吃饭啊!”阿海回头摆手应着。大川头也不回,路过邻家的猪圈时,弯腰抄起一块碎砖,狠狠用力朝蒲草丛里砸去,“嘎嘎嘎——”蒲草里的鸭群一下惊散了,四面八方地扑腾。

“小狗日的你作死啊,鸭子在水上漂着也挡你道啦,妈妈的,跟老东西一样,沤不熟煮不烂……”大川妈妈气得呀,举着赶鸭子的细竹竿,作势要追过来砍大川。大川推推阿海,阿海跨上自行车就骑,大川也轻快地落在了后座上。

两个人到了亚飞家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亚飞的奶奶坐在宽阔的屋檐下做针线。老人告诉他们,亚飞在陶瓷厂上班,要到太阳落山才下班。阿海捏着衬衫的肩膀抖了抖道:大川,你来骑车带我吧,我骑一身汗了,到时到了姑娘家,搞得我像是下了水田才上来似的……

真是娇滴滴!大川讽刺道。要我带你,行啊,我推车,你跟着走。你走也嫌累的话,就坐后座,我推着你走。

阿海拍了一把大川肩膀,道:你这嘴巴,自打当了老师,越来越酸了,吐口吐沫都能当醋卖。算了算了,我骑我骑,您老坐后面可得坐稳了。阿海说着,又跨上车,载着大川,直奔陶瓷厂。

大川老远看见一根土红色的大烟囱,耀武扬威的,从黑隐隐的屋顶之间挺出来,手杖似的直指天空。烟囱顶端正汩汩冒着灰白的烟,那烟在半空里蓬蓬盛开,又攀上了一朵朵肥胖的白云。天空和大地,借一根大烟囱,连成一体。又或者是,烟囱要提起那一整片红砖黑瓦的厂房往云霄里去,连带着周围的村落田畴也踮着脚往高处生长。

“哟,这得要多大口径的嘴巴,才能吸得动这根巨无霸的香烟!”阿海望着笑道。

“你嘴大能吹,吹遍五湖四海。”大川在后面接道。

亚飞在陶瓷厂做宣传,写写画画的活,不用下车间。陶瓷厂是县办集体企业,职工多半来自拥有非农户口的小镇青年,亚飞大多时候是规矩点卯,偶尔浪荡出厂巡视人间也无甚严重后果。

在亚飞的办公室,三个人寒暄了一番,然后阿海点明主题道:“大川说要看你的姑娘去……”

大川一提眉,涨红着脸奔到阿海面前,正要踢他,道:“你狗日的嘴皮子还真能翻,是你说亚飞的姑娘漂亮,三洲三圩数第一,硬要去看,又不好意思,才拉了我来……”

阿海屁股一让,躲过大川的脚,然后转身且战且退地笑道:“不动手啊,你现在是为人师表的人——是我们俩都想去看姑娘,是吧?不然这大热天,你跟着我跑干什么,是吧。是我们俩都想,都想……”

大川本来皮肤就白,经这一闹,脸红得跟鸡冠似的。他显然是生了气,转身便往门外走,道:“你们看姑娘去吧,我回家了。”

亚飞忙过来拉大川,道:“老同学开玩笑又不是头一回了,我都不介意,你认个什么真呀。走,我们现在就去。”

“就是嘛,大川就这样,总是受不得人家跟他开玩笑。”阿海也过来拉大川,又说道,“你们俩都有了姑娘,只剩下我还没有,我得加把劲是吧?牡丹花边无闲草,漂亮姑娘身边朋友一般也生得漂亮——长相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的,一般都玩不到一起来。亚飞娶牡丹,说不定哪天我也能采支芍药。”

“牡丹芍药,瞧瞧你,真是一肚花花肠子!”亚飞道,“只是我纳闷,我们三人中,也只你算是见过花花世界的人,你跟着你姐夫跑业务,北边跑到内蒙古大草原,南边上过海南岛,什么地方的姑娘没见过?怎么想起来还要回我们小地方找姑娘?”

“哎——”阿海长叹一声。

大川情绪缓过来了,揶揄道:“见多了,可不就眼花了。”

阿海一笑:“不出门比较不知道,一比较,发现还是我们这江边的姑娘水灵娇俏。北边的姑娘,倒是饱鼻子饱眼,生得饱满,可是嗓门大;南边的吧,也还勤快,可是脸又黑……一方水土一方人啊。”

亚飞呵呵笑起来,一副怡然自得的神采。笑过,他拉了大川,便去推自己支在车棚里的自行车。这一回,亚飞骑车在前,载着大川,阿海一人骑车在后,三个人一路说笑着便往集镇方向去。

长街东西走向。在长街后面,是一条同样东西走向的长河,名叫天河,但此地没有牛郎织女。亚飞他们一行从南边来,要横穿长街,再过天河上的石桥,方能抵达家住河北岸的姑娘家。

街南是一段青石铺就的石板路,路边高树浓荫,蝉在上面吱吱地叫。树荫下一个卖西瓜的摊子,地上散着五六个青皮大西瓜,旁边还歇着两只高至膝盖的竹筐,竹筐里面也睡着瓜。亚飞道,我去买个西瓜带去。说着,他便去挑瓜。阿海也跟了过来。卖瓜的是个中年男子,捧了瓜往篮子里装,然后提了杆秤去称。阿海早已掏出钱来,递给坐在竹筐后面的小姑娘,向着卖瓜男子问道:是一家的吧?我付钱了,多少钱啊?亚飞道:“我付我付,哪天去你丈母娘家再你付……”

阿海道:“付过了……一个西瓜而已,好歹也是我同学的丈母娘,去掉前面的修饰语,我这也是去见丈母娘。”

亚飞笑了,轻轻捶了把阿海,道:“去你的吧——这样说,还有一个丈母娘,就在附近。”

“谁呀?”

“大川丈母娘。”

“别听亚飞扯,赶紧吧,赶紧去看亚飞的姑娘去。”大川一扬手,制止他们道。

亚飞忽然道:“对了,大川的姑娘就在我们先前读书的中学边开了代销店,往街东走几步就到……”

“老师!”坐在竹筐后面的那个小姑娘忽然站起来。原来是大川的学生。

小姑娘捏着十元纸币,望着她父亲道:“是我们老师。”

“那不能收钱……”卖瓜男子将小姑娘手里的纸币抽出来,便要还给大川。

大川忙道:“不是我的钱。你们就收下吧。天这么热——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吧?”

几个人为一张十元纸币,又拉扯了一番,大川的脸又有些红了。终于丢下瓜钱,三个人推车抱瓜,转身便跑,卖瓜男子便不再追。

上坡路上,阿海若有所思道:“小姑娘长得倒蛮俊俏的……你们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谁啊?”

“我们一个同学……大川知道。”阿海望着大川笑说。

大川不说话,低头往前走。

亚飞道:“就你眼毒,我怎么没想起来。”

阿海瞥一眼亚飞道:“你眼里只有三洲三圩数第一的姑娘,当然想不起来昔日老同学了,《再别康桥》还有印象吗?五四联欢上,和大川一起朗诵《再别康桥》的我们班的‘徽因’姑娘,你还没想起来?”

亚飞品咂似的动了动嘴唇,缓缓点头道:“眉眼的神采有些像,乌溜溜的眼睛葡萄似的……我们班那个‘徽因’还真是考走了,没想到啊,黄鹤一去不复返。”

“可不是,两个世界的人啦!”阿海感叹道。

三个人说着,便上了长街。小镇的街多半是露水街,生意只一早上忙,一到晌午之后,种田的去种田,做手艺的去做手艺,没有闲人来逛街。此时约莫下午四点多的样子,太阳光斜斜照在店铺的门板上,朝南的店家大多将店铺上了三五片门板,挡着能径直射到餐桌案板上的大太阳。但余热尚烈,从青石板上反射的太阳光,联合着高空直射的光柱,将空气上下里外都烘透了。空气里还混合着店门板上散发的桐油味,以及早市残留的菜蔬垃圾被太阳暴晒后的馊臭味,这些味道填满细长街道,长街便显得愈加逼仄。

一上长街,阿海便骑车往街东跑。亚飞追着喊:“错了,错了,还得过河!”

阿海笑道:“没错,没错。既然路过了,就把大川的姑娘顺便也瞧一瞧。”亚飞只得骑车也跟着阿海跑。大川犹豫着,慢慢也上了车。可是,快到代销店门口时,大川到底还是下了车,不肯再挪一步。

代销店的外墙上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毛笔写着“汽水冰棒”的黑字。店铺里坐着一个女的,正在织毛衣,一根粗壮黝黑的辫子拖下来,辫梢卷曲,落在大腿上。再细瞧,那刘海也是烫过的。

阿海高声道:“三根冰棒。”

“没有。”女的头也没抬。

阿海道:“牌子上不写着汽水冰棒么?”

女的抬了头,没好气道:“你没看见现在放暑假吗?”

阿海望了望身后远处,亚飞正骑车过来,大川却远远站在树荫下,树桩似的不动。“那,三瓶汽水吧。”阿海道。

女的拾起大腿上的长辫子,扬鞭似的,往身后一甩,站了起来,往货架上寻汽水。阿海看了一惊:好巍峨雄壮的女人!屁股厚实如石磨,皮肤也粗黑。他甚少见到本地姑娘有长成这样豪放的,他有些怀疑是大川的丈母娘,可是年龄不像,女的大概也就三十上下的样子。亚飞这时也过来了,站在柜台边。阿海指指女人的屁股,问:“是大川的?”

亚飞笑,点点头。

阿海和亚飞开了汽水在喝,柜台上还立着一瓶,也开了,在汩汩地冒着气。阿海没话找话:“嫂子,这汽水过了保质期吧,味道不对。”

女的双目一睁,高声质问道:“你喊谁嫂子?老子还没结婚,你喊谁嫂子?”

说着,女的拿起一块店门板,便要砍阿海。阿海忙往店外撤,慌乱中,碰翻了柜台上的汽水。汽水瓶滚到泥地上,地上也湿了一大片。女的举着店门板,从柜台里出来,“哐”一声滑倒了。阿海忍不住笑,女的爬起来,越发恼怒。

女的举着门板已经追到了店门外,岔开两腿站在大太阳下,已经摆开大战一场的架势。阿海瞟眼一扫,女的双腿粗壮如两座桥墩。那店门板一挥舞,粗壮的辫子跟在身后也飞舞起来。

亚飞忙追过来拉,道:“嫂子,误会,误会。”

女的转身过来要砍亚飞:“妈的,这个家伙也捉弄人,你他妈才是嫂子,你祖宗十八代都是嫂子……”

亚飞哭笑不得,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妹子,妹子,大川,大川,误会误会,我们同学……”

大川看见这边竟然打起来了,惶惑不已,终于往这边走。半道上遇见阿海已经骑了车来,一脸嬉笑着往街上飞去。亚飞见阿海骑车跑了,便也上了车追过来。“误会误会”,亚飞一边骑,一边笑着。遇见大川,赶紧道:“你去把三瓶汽水付个账吧,我们在桥上等你。”

大川有些左右为难。女的已经走过来,她望见大川已经缓缓走过来,便立住了脚步。大川走走,又停了,离女的大约有两丈远的时候,他掏出十元纸币,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女的没说话,也没追,目送大川疾步追赶阿海、亚飞而去。

大川往石桥走,远远望见阿海和亚飞在说笑,阿海前仰后合的姿势,亚飞头伸到阿海耳边,似乎悄悄说着什么。大川的脸刷地又红了。他能猜出他们说话的内容,无非是:他的未婚妻生得老……当然老了,大了大川三岁么。其实不只三岁……大川怎么就肯……不肯?不肯能当初中代课老师吗?说不定将来能转正,那可就是捧上铁饭碗了……哦,原来老姑娘舅舅在县里当大官……

大川走到石桥上,脸色涨红,红里隐隐泛着紫,又像是鼓满了气的球,针一戳就会嘭地炸掉。亚飞见大川走近了,只是笑,不再说话。大川看着桥下的水,闷闷的语气,道:“你们去吧,我回家了。”

阿海忙上前一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动不动就放瘫。不过就是看个亚飞的姑娘,你三番两次的……你这还没结婚,若是结了婚,更没法找你玩了。”

亚飞走到大川面前,道:“再几步就到人家家门口了,你这回去,我还真有些,有些那个……”

大川低头不说话,脱了背心外面的短袖衬衫掖到怀里,蹲身坐到了桥面上,垂下两条腿,在水面上荡来荡去,仿佛那腿是多余不要的。亚飞便也陪坐下来,看水。水面上金光闪耀,远远近近的几丛芦苇逆光看去,黑隐隐的,像是油墨印出来的山影,分外不真实。偶尔有几只水鸟在水上,标点符号似的疾飞而过。阿海坐到了石桥边一棵水桦树上,水桦树树干斜伸到水上,是一个天然的长凳。阿海脚一勾,就勾到了水。

“要不,我们下河游一会,再去姑娘家。刚好我一身汗,洗洗。”阿海说。

亚飞道:“主意不错。这水好。反正要到家门口了,也不急。”

说着,亚飞和阿海都起身脱衣服,将它们搭在水桦树树干上,然后齐齐跳下水。大川还木在桥上。

“下来吧!”阿海在下面喊大川。

大川身上被阿海溅湿了,终于起身,将短袖衬衫抖抖,也搭在水桦树上,然后脱裤子,下水。

大川一下水,阿海便发起攻击,三个人在水里打起水仗来。大川家住水边,自小就练有水上功夫,啪啪啪,一通水花射过去,阿海和亚飞便无法招架。大川见阿海缩脖子闭眼,龟缩着躲水,于是趁势而上,游到阿海身后,伸手将阿海往水里一按。阿海冷不防,连呛几口水,忙往岸边游去,抱着桥墩在那里咳水。亚飞笑道:“你也就嘴上厉害,身上功夫全没有,这回怕大川了吧?”

大川得意地笑,笑过便扎猛子到水底。阿海一见,忙将双脚浮上水面来,怕大川在水底下扯他。亚飞笑得更厉害了。大川倒没扯阿海,他像一条鳄鱼似的,缓缓摇动着细长的身子,将脸埋在水里,过一会露出来吐口水换口气,再埋进水里。不知是为巡游,还是为觅食,这条鳄鱼就这样来来回回悠然潜泳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有些累了,才游回到桥墩边歇息。

阿海也坐在桥墩上歇息,他低头拍着自己光光的胸脯,水淋淋白亮亮肉乎乎,忽然笑说:“瞧我这又白又嫩的,摸一把可软乎了,真想把自己娶了。”

亚飞啪地笑起来。大川也笑了,慢慢道:“猪下了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阿海不服气,抬眼看大川,准备在他的瘦上做文章。一看,大川上身还穿了件背心,把身子骨遮得严严实实的。阿海道:“大川,你下水竟然连背心也不脱,包得像个女人似的。”

亚飞道:“他不能脱,一脱全是皮包骨,看了都怕。”

阿海道:“大川,过日子可不能这样浪费,即便你老婆开店会挣钱,你也要惜顾,可不能不拿背心当衣服。”

大川这才想起自己下水时神思恍惚,忘记了脱背心,现在经阿海这样一说,被水泡过的脸有种木木的发热,他扬手掀起一片水花,朝阿海发射而去。

阿海脸一躲,又回过头道:“你瞧你瞧,这两口子,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都不能开玩笑。一开玩笑,就有动作。”

水仗又打起来。

桥头走来了四五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看见有人打水仗,眼馋得很,一个个下饺子似的从桥上直接跳进水里,忙忙参与到水仗中来。水花飞溅,如大雨倾盆浇灌,河水不再是甘甜柔软的琼浆,而是充满复仇一般的力。晚霞被水花折射,分解,化作漫天的炫目光斑,在飞舞,起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在欢笑和水花里,没有敌我,或者人人都是敌人,人人都是同盟。一个人,在群体的狂欢里,进攻,或不进攻,都失去意义。

大川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潜出去,出了战场,往河心游去。

河心插了一根粗粗的竹竿,竹竿上挑着一面红色三角旗。旗子是领地的象征,表明这条河里的鱼是有主人的。大川远看红旗竹竿,仿佛那水下有个寨子,寨子里住了水做的姑娘,水面上竖起招婿的寨旗。

大川回头看了看,水仗还在打,一群孩子显然占了上风,将阿海和亚飞两个人逼进桥洞里。

大川继续往竹竿处游去,然后一手捉住了竹竿,两腿将竹竿的水下部分夹住了。太阳已经西斜到芦苇的叶尖上,晃晃荡荡的,几乎要被芦苇叶子戳碎似的。一大片芦苇的影子把河水笼得黑黝黝的,河像是倏地被切去了一大块。芦苇丛里,偶尔有蛙鸣和虫声溅出来,落在水面上,也跟着水波摇晃。

抱着竹竿,大川竟然不想游回去了。

在水里,他感到自由。上下左右,十方都可以行走。因为浮力,肉身不再沉重。只要带上呼吸,人就轻如蝴蝶,可以在水里自由飞翔。

人也只有到了水中央,才会感受到水的辽阔,感受到世界的无垠。天空也辽阔,但这辽阔全被水含进去了。水比天空还要广大。他在水中央,简直像一个傲视群雄的王。

大川抱着竹竿,一步一步,向水下探去。竹竿仿佛是城阙,他一路向下,要回到自己的宫殿里去。可是,垂直向下的水路,比水平向前的路,所遇阻力要大得多。水压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将他细长少肉的身体一再挤压,将他的骨头狠狠地拧……然后,不约而同发起抵抗,将他往水面推。仿佛他是外族,是个入侵者。

他的耳朵被压得发麻,一愣神,他被推出来了。大川仰泳在水面,看见河岸上陆陆续续有农民荷锄走过,肩膀处挂着摇晃的草帽。水边也有妇女在淘米,要煮晚饭了。他似乎闻到了炊烟的味道。他想,再过个把时辰,家里门前的场地上,晚饭应该要摆出来了。母亲在塘边呼唤鸭子归栏,父亲在桌边端起酒杯,就着咸菜小酌。

“老大从文,老二从武,老三从艺。”父亲经常在喝酒时这样规划他们三兄弟的人生。大川做代课老师,从文目标已完成。从武,就是二弟或者当兵,或者到镇联防队,但这两桩,都要找人。可是,自从大川订了这门亲,他父亲认为这目标也不难了。秋季征兵还没开始,二弟的前途系于大川一身。从艺呢,就是父亲屡遭老大老二落榜的打击之后已做好思想准备,如果小儿子还考不上,那就让他跟着自己干木匠吧,拜师连盏拜师茶都免了。

“女大三,抱金砖。”其实,人人都知道他大川就快抱了两块金砖,只有他母亲掩耳盗铃,还日日哄着儿子。

太阳真的被千万片芦苇叶子给切碎了,化作满河的金光,漂浮在水面上。大川仰浮在金光之上,像是参与到一场神圣的献祭。他决定再试一次。他握着竹竿,一步一步,水温一步一低。原来河水也是有台阶的,这台阶是温度。他从摄氏20 度向下走,走到18 度,16 度……他全副心思在“台阶”上,不觉就走到了摄氏4度的河底。他一脚勾到了软泥。

是早春的软泥啊。

冰雪才融化不久,油菜还没抽薹。是的,是早春。那一年,春季开学,他的“徽因”姑娘迟迟没来上课,听说要辍学去北京打工,他不放心,邀了两个同学一道,谎称受老师所托,来家访,做她父母工作。后来,她终于上学了。回校的路上,他一时兴奋,就赤了脚,踏着春天的软泥和浅草。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送他出村。

那时心里真是欢喜。欢喜得只想赤脚。仿佛赤了脚,离春天就更近一寸了,离爱情就更紧一层了。

大川抱着竹竿,在水底踏着软泥转圈,仿佛又回到那些微凉的早春。他要紧紧抱着竹竿,克服水的浮力,徜徉在他的摄氏4 度的早春里。在这个春天里,他的姑娘,和他一起朗诵“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这个春天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此刻,长到未来。在这个多水的江边小镇,他教书,他的“徽因”姑娘或者教书,或者种田也好。他们要生几个孩子,嗯,可以有一两个儿子,只能一两个,三个就多了。是的,三个就多。儿多母苦,其实,儿多,儿也苦。如果他的“徽因”姑娘愿意,生个像她一样的女儿也好,当然看她心情……

大川一愣神,手就松了,又被水推回到水面。

大川浮在水面上,远看桥头,水仗已经歇了。一群孩子在水上追着鸭子玩,鸭子的嘎嘎声,孩子们的喧哗声,河像是要被他们揉碎了。阿海和亚飞两个已经上岸,站在水桦树边穿衣服。

大川在水里脱了身上的背心,右手拿着,再次下水,去看他摄氏4度的春天里那个姑娘去。在河底,他将背心绑在竹竿上,也将自己的右脚绑了进去。

……

岸上的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碰倒了,西瓜掉地磕碎了,红色的汁水血似的,摊了一地。阿海游泳刚上岸,分外渴,便捧着半片碎瓜坐在桥头啃起来。

晚风自水上拂来,分外凉爽。浑身挂满串串绿果子的水桦树,一身金色光芒,仿佛是吹吹打打的新郎。风里远远传来长街上谁家录音机的歌声,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阿海走南闯北,一听就听出来。

啪——阿海狠狠扔掉手里的西瓜皮。“他妈的,这靡靡之音就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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