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厉与温柔

桑蕊

“这段都合几遍了，还出错？！”管乐合奏的宏大乐声戛然而止。不等回音散去，尖锐的女声就炸裂在耳畔，“尤其是黑管声部的几个，我要一个一个地听！”

一听老师点到了自己所在的声部，我霎时间便手脚发凉、浑身战栗起来——我深知那个不断出错的人就是自己。一段段悠扬的管乐声接连响起，我愈发不安：待会儿指定是要出糗了，正在发飙的老师会不会训我，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前一个人的吹奏渐渐接近尾声，我越来越感到心脏跳动加快，不敢看老师那双深邃的眼睛。

“下一个，演奏二十七小节。”语毕，我硬着头皮在五十多人的注视中僵硬地拿起乐器，断断续续地吹奏起来。周围太静了，我的乐声比以往更显得洪亮、清晰，但错音也暴露得愈加明显。

“停！”老师眉头紧皱，“你吹得不合格，到外面练练再回来吧。”

我愣住了。没有想象中的斥责，没有忐忑中的凌厉怒视，竟只是一句简单的、算不上严厉的话语。

“对不起老师，我去外面再练练！”我满面通红地抱起乐谱走出了排练厅，只见窗外梧桐的红叶正飞旋于空中，未经强风摧残便坠落于地，仿佛在宣告无效反抗的终结。

备受打击的我，自此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她，不敢直视她，往后的大合奏也总是“请假告病”。终于，又一次“告病”后，老师给我发来了一长段语音。“阿桑吗？最近身体好些了吗？老师知道你学业压力大，但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身体啊……今天合奏练习了基本功，你在家里也不要松懈，把基本功练习补上，录音发给我，我给你指导指导……”我竟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哽咽。她嗓音低沉、沙哑，不比往日的清亮。“老师听你吹奏有很大进步，但在音准节奏方面还是有欠缺……一定别松懈，再接再厉，老师相信你。”

听到“相信”二字时，我再也绷不住了，本就酸涩的眼眶瞬时泪水泛滥，有感动，也有愧疚。她的话语温柔和蔼，显露出对我的真切关心，而我自知有愧于那句“相信”。后来听同学说，老师前一天晚上头痛欲裂，那天她是帶病坚持来上课的……在老师的影响下，我开始主动面对演奏上的困难，不再逃避，渐渐跟上了大合奏的节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也会主动向她讨教。

时间的河在流淌，不知不觉就已步入了初二。新学期第一次大合奏前，我背好乐器提前到排练厅练习曲目，正当以为万无一失时，我猛地一摸书包——完了，忘带水杯了！正是换季阶段，我喉咙干痛，本想忍一忍，却抵不住口渴难耐，排练厅没有人带矿泉水，有人建议我去找老师。我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瞬的欣喜后又有些犹豫：老师也没有怎么办？此时，老师生气时深邃冰冷的目光又浮现在我眼前。最终，我还是扭扭捏捏地来到了老师的办公室。“老师，我……忘了带水杯……您有纸杯或矿泉水吗？”话音刚落，我便后悔了！老师怎会随时揣着纸杯呢！“哟……我还真没有，不过我这里有个不常用的茶杯，你拿去用吧！别嫌弃啊！”我接过杯子，与她相视一笑，我发现她眼角那细长的皱纹蔓延至斑白的两鬓，不禁鼻子一酸，好像这些岁月的痕迹是一夜之间在她脸上留下的——她老了。

我走出办公室，暖黄色的光亮透过门缝照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这光熠熠生辉，和她一样。回到排练厅，我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时值九月，一片火般的红叶紧抱枝头，微风拂过，它飞舞于空中，蝴蝶般拥抱秋天，向人们诉说秋的喜悦。我的视线转向旁边，看到一个初一的学妹闷闷不乐，便问道：“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开心吗？”

她答：“给咱们排练合奏的老师看起来好凶，我又吹得不好，特别紧张！”

我喝了口水，轻轻笑了……

点评

处处有伏笔，处处有峰回路转的惊喜，是这篇习作的一大特点。例如全文两处对梧桐树的描写，以“此景”烘托“此情”，让全文有了情景交融的画面感，文字间始终氤氲着淡淡馨香。再如文章结尾处，听到初一的学妹说：“老师看起来好凶，我特别紧张！”“我喝了口水，轻轻笑了……”看似戛然而止，却有了意味深长的余韵。严厉与温柔，爱与被爱，正如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一片火般的红叶紧抱枝头，微风拂过，它飞舞于空中，蝴蝶般拥抱秋天……

（陈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