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敞戏谑诗探析

2024-03-09 06:23张希源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期
关键词:典故文人诗人

张希源

在注重诗歌抒情、言志功能的古代,以游戏心态写成的戏谑诗往往难登大雅之堂,也很少受到研究者的重视。而在宋代,随着文化发展和文人社会地位的提高,文学创作较为自由,戏谑诗、戏谑词等游戏性的文学创作相当丰富。梅尧臣、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等北宋文人都曾经创作过为数不少的戏谑诗。北宋时期著名经学家刘敞也进行过题材多样化、艺术特色鲜明的戏谑诗创作。本文试以中国诙谐文学的传统、北宋戏谑诗的概况为背景,对刘敞的戏谑诗加以分析。

一、戏谑诗与中国文学的诙谐传统

(一)戏谑的定义

“戏谑”一词最早出现于《诗经·卫风·淇澳》中:“善戏谑兮,不为虐兮。”程俊英在《诗经译注》中将此处“戏谑”解释为“开玩笑”。在中国古代诗歌创作中,文人常在诗题当中用“戏”来表示这首诗的创作目的是“开玩笑”或“嘲笑”。但戏谑诗并不完全是文字游戏,其轻松愉快的表象之下往往隐含着深刻的内涵。

戏谑与俳谐意义相近,但又不等同于俳谐。在语言上,俳谐更趋于通俗,戏谑则对于语言雅俗并无明确倾向;在创作目的上,俳谐多有隐喻、讽刺之意,戏谑虽有一定的思想内涵,并非纯粹的文字游戏,但其不一定以讽刺为创作目的。正如林语堂先生在《论幽默》一文中所讲:“中国道统之势力真大,使一般人认为幽默是俏皮讽刺,因为即使说笑话之时,亦必关心世道,讽刺时事,然后可成为文章。其实幽默与讽刺极近,却不以讽刺为目的。讽刺每趋于酸腐,去其酸辣,而达到冲淡心境,便成幽默。”相比于俳谐,“戏谑”这一概念更具有幽默的意味。

本文所研究的刘敞戏谑诗,是指以《全宋诗》中刘敞所作的诗题中带有“戏作”“戏题”“戏和”“戏酬”“戏呈”等字眼,以及个别虽然诗题中未包含“戏”字,但在诗篇中充分表达了戏谑之意的诗歌。

(二)中国文学的诙谐传统

我国古代本无“幽默”的概念。“幽默”一词是到了现代才由林语堂先生从英语humor翻译而来的,但中国人并不缺乏幽默感。自古以来,我国的文学作品中便蕴含着诙谐的传统。

《诗经·卫风·淇澳》将善于开玩笑、谈吐诙谐作为君子的品格来赞扬。同时,《诗经》中也不乏富有幽默感的篇章。

汉代以来,中国文人的幽默意识走向自觉,“滑稽”这一表示诙谐的概念被汉代文人有意识地展现在文学作品中。西汉司马迁在《史记》中单独列出《滑稽列传》,记录淳于髡、优孟、优旃三人诙谐机智的言行。成书于三国时期的《笑林》是我国最早的笑话书,虽然已经散佚,但其残存的二十余篇仍可反映出古人的诙谐与智慧。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政治黑暗。这样的社会环境正为诙谐的发展提供了土壤,“魏晋滑稽,盛相驱扇”(刘勰《文心雕龙注释》),大量诙谐的言行在社会上出现。一方面,人们通过讽刺等方式抨击社会现实。刘勰在《文心雕龙》专门列出一篇《谐隐》,虽然他对谐词隐语的总体评价不高,但也充分肯定了谐隐抑止昏暴的政治功用。另一方面,在压抑、混乱的社会环境中,人们也需要通过诙谐的方式排解烦恼,化解痛苦。《世说新语·任诞》就记录了这一时期文人在玄学思想引领下出现的诙谐、放诞言行。

唐代社会环境相对安定,社会风气开放,文化思想呈现出多元化发展的局面,这也使得诙谐文化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唐代笔记、小说中记载了大量诙谐故事,在相对严肃的诗歌领域也出现了一些诙谐风格的作品。李白在《戏赠杜甫》中调侃好友杜甫因苦吟而身形消瘦。杜甫也创作了不少诙谐风格的诗歌,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饮中八仙歌》以简练的语言对“酒中八仙人”饮酒后的情态进行漫画式的群像描绘。“以文为戏”的韩愈在诗歌创作中同样不乏诙谐戏谑之作。诗人在《落齿》一诗中写自己牙齿逐渐脱落的过程和心理变化。《赠刘师服》以夸张的风格写诗人才四十五岁就因牙齿脱落难以进食的尴尬处境,并表达了对朋友尚且牙齿坚牢的羡慕,自嘲之中透露出诗人的乐观旷达。《嘲鼾睡》一诗则以夸张之笔写澹师白天睡觉时鼾声大作的丑态,极富喜剧色彩。

雖然在崇尚“雅正”的传统文学思想之下,戏谑诗难以成为诗坛主流,但前代诙谐文学的创作为宋代戏谑诗的繁荣积累了创作经验。

二、北宋戏谑诗繁荣的原因

北宋时期,文人士大夫创作戏谑诗成为一时风尚。梅尧臣、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等文坛大家都曾创作过为数不少的戏谑诗。除了受到诙谐文学的创作传统影响之外,这种现象的产生还有一定的现实原因。

宋代实行重文轻武的治国方略。在“重文”政策的指导下,朝廷大力推动文化发展,办学兴教。一方面,在宽松自由的社会文化环境中,文人士大夫的社会地位较以往更高。另一方面,随着科举取士人数的增加,士人群体规模的不断扩大,文人士大夫对于自身的身份归属感有了极大的增强。宋代科举取士的政策也打破了门阀社会中几乎牢不可破的阶级划分,如欧阳修一样出身社会底层的文人也有机会跻身社会上层,甚至还有机会提携后辈。因此,宋代文人士大夫之间形成了相互联系密切且彼此身份比较平等的关系。文人士大夫在日常交往中注重交游,多有酬唱之作,关系亲密者的相处气氛则更为轻松,因而可以抓住朋友的一些小过失、小遗憾进行无伤大雅的打趣。即兴创作的戏谑诗既能在文人士大夫的社交场合中活跃气氛,又能拉近友人之间的距离。可以说,以诗为戏正是宋代文人士大夫之间一种特殊的交际手段。

佛教的发展对宋代戏谑诗创作产生的影响亦不可忽视。北宋政权建立后,统治者一改五代及后周时期对佛教的打击政策,转而对佛教进行适当的保护和利用。在此政策之下,禅宗迅速发展,并进一步与世俗相结合。苏轼、黄庭坚、王安石等北宋文人多与僧人有所交往,因此文学领域也不可避免地受到禅宗思想的渗透。无论是佛经中的典故、佛教用语,还是禅宗语录中独特的思想观念及表达方式,都被文人们吸收并运用于自己的诗歌创作中。

在题材选择上,北宋文人们吸收了禅宗万物皆有佛性的观点,将前代文人眼中不符合雅文学要求的“俗事俗物”写入诗歌。梅尧臣在《闻曼叔腹疾走笔为戏》中对朋友腹泻一事进行调侃,在《正仲答云鲎酱乃是毛鱼耳走笔戏之》中嘲笑朋友将鲎与毛鱼两种不同的动物弄混,就连蚊子、虱子、癞蛤蟆这些传统意义上的丑恶事物也被他写进诗中。黄庭坚的《戏咏暖足瓶二首》把生活中常见的取暖用品作为吟咏的对象,《乞猫》一诗以诙谐的语言写家中鼠患猖獗,诗人不得不去朋友家聘猫捕鼠一事。王安石的《戏长安岭石》和《代答》二诗先从行人的角度对长安岭上的一块大石头提问,再从石头的角度回答行人所问,颇为风趣。可见在北宋文人眼中,万事万物并无高低之分,都可以成为诗歌创作的素材。

除此之外,禅宗语录还具有简短而富有机锋的特点,在表达方式上借参军戏中“打诨”的概念,以“打猛诨入,打猛诨出”的方式实现出人意料、引人深思效果的表达效果,这也对戏谑诗的创作产生了影响。受禅宗思想影响较大的黄庭坚在理论层面提出:“作诗如作杂剧,初时布置,临了须打诨,方是出场。”(郭绍虞《宋诗话辑佚》)黄庭坚的戏谑诗中也有对“打诨”的实践。黄庭坚的《戏和文潜谢穆父松扇》一诗,本围绕朋友钱勰送来高丽松扇一事所作。“猩毛束笔鱼网纸,松柎织扇清相似。动摇怀袖风雨来,想见僧前落松子”化用班婕妤《怨歌行》、杜甫《戏为韦偃双松图歌》中的诗句,写松扇能在酷暑之中带来清凉,营造出优美意境。“张侯哦诗松韵寒,六月火云蒸肉山”,上句夸赞朋友张耒所作的诗歌展现出松扇带来的清新凉爽的境界,下句转而嘲人,将体格肥胖的张耒比喻为“肉山”,并以夸张之笔写在六月的酷暑之中,张耒这样怕热的肥胖者便如被蒸熟一般。如此夸张、诙谐之词与之前几句营造出的优美意境形成巨大反差,引人捧腹之余反衬出朋友张耒的文采卓越。再如苏轼的题画诗《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前几句都是对画中景色的描绘,最后一句“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将画中景物小孤山、澎浪矶比喻成虚构的人物小姑和彭郎,而小姑嫁彭郎又运用了拟人手法,达成一语双关的文学效果。虽然这句看起来与前面几句内容似乎并不相关,但此句中“舟中贾客”与前面“客舟何处来”相对应,“小姑”与前句“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相对应。诗人以通俗的语言和令人意外的方式营造出诙谐的效果,同时使诗歌意境更为圆满。

从诗歌这一文体的发展来看,“有唐三百年,诗众体备矣”(高棅《唐诗品汇》)。唐代诗歌创作相当繁荣,名家名作辈出。“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蒋士铨《忠雅堂集校笺》),对于宋代诗人而言,在传统诗歌题材领域创作出比唐诗更优秀的作品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在诗歌创作方面,宋代诗人便刻意求异,有意识地探索有别于唐人的诗歌创作途径。在此背景下,以游戏心态创作戏谑诗,对传统进行反叛,对严肃进行解构,正是宋代诗人有意识地开拓诗歌创作新领域的表现。

三、刘敞戏谑诗的艺术特色

刘敞是一位具有广博学识的文人,他的诗歌作品中往往运用大量典故,戏谑诗也不例外。除此之外,刘敞的戏谑诗在取材上往往关注日常生活中的事物,内容上具有生活化的特点。同时,刘敞戏谑诗的语言也富有感染力。

(一)善用典故

戏谑诗本就是诗歌创作游戏化的产物。而宋代文人重视才识学问,作诗时常运用典故。在创作戏谑诗时融入用典手法,可以将诙谐的创作态度和诗人的广博学识相结合,也是诗人才思敏捷的一种体现,极大增强了诗歌创作活动的趣味性。刘敞是一名博古通今的学者,欧阳修称刘敞“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数术、浮屠、老庄之说,无所不通”(《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在戏谑诗的创作中,刘敞对各种典故也是信手拈来。

在创作戏谑诗时,刘敞运用了许多历史人物典故。例如,《闻张给事倍道兼程已过古北戏作七言》一诗的诗题中“倍道兼程”一词就出自《孙子兵法·军争》,指昼夜不停地行军赶路。刘敞将张给事急着赶路夸张地说成是争分夺秒的行军,是一种富有诙谐色彩的表达方式。“叱驭勤王肯暂留”中“叱驭”用了汉代刺史王尊在九折坂奋勇前行,震慑蛮夷的典故。“飞黄一日须千里”中的“飞黄”是传说中的神马,而后句“应笑迂儒骑土牛”中的“骑土牛”源于三国时期州泰“猕猴骑土牛,又何迟也!”(陈寿《三国志》)这一典故。将日行千里的神马“飞黄”和行动迟缓的“土牛”这两种动物对比,极具诙谐色彩。此诗在恰当使用典故赞扬张给事为公事不辞辛劳的同时,又在诙谐中展现出了诗人的渊博学识和高超的创作技巧。

除了历史人物典故,刘敞的戏谑诗创作中出现了對神话传说典故的运用。张华《博物志》中记载:“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查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戏作汎槎篇呈知府给事》一诗就是根据这一传说创作的。“君不见枯槎去时八月风,海水自与天河通”,戏言从海上乘木筏进入天河。随后“飘飘反出扶桑上,恍惚遍历群仙宫。宫旁佳人莹如玉,邂逅相聚欢不足”,展开想象,描绘在天宫中与仙女欢聚的景象。然而天上终究与人间不同,天上的日月更替比人间更慢,人间与天上并不互通消息,世人只能依稀认出被遗留在人间的织女的支机石。登天之人与人间亲朋如“伯劳燕子东西飞”一般分别,断绝消息。全诗以乘槎入海至天河可见牛郎织女的传说为基础,想象奇特,极富神话色彩。

刘敞的戏谑诗中,还有一些直接化用前人诗文而作的诗句。《闻江十吴九得洛相酒戏呈二首》其二是诗人因为朋友江十、吴九得了相国给的好酒,自己却没有喝到而写给朋友的游戏之作。首句“众人皆醉屈原醒”,诗人先化用“众人皆醉我独醒”自比为屈原,意思是说:你们都喝醉了,只有我像屈原一样是清醒的,因为我没有喝到酒。“天禄寥寥白发生”夸张称自己俸禄不多却操劳过度,白发丛生。“束缊君当游相国”,诗人称朋友应当如束缊请火一般再去找相国要好酒,大家一起享用。最后在“那能我自胜公荣”一句中,诗人自比为刘公荣。《世说新语·任诞》载:“刘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总之,诗人是非和朋友喝酒不可了。

作为一名学识渊博的文人,刘敞善于用不同类型的典故给调侃戏谑披上严肃的外衣,在严肃与诙谐的对比之中实现亦庄亦谐的表达效果。

(二)富有生活气息

宋代商业发达,城市经济繁荣,市民阶层崛起,广大市民对文化娱乐的需求也日益增加。杂剧、说话等艺术表演活动广受欢迎。在进行艺术表现时,为了吸引观众,演出者往往会在表演内容中增加喜剧元素,力求用通俗、诙谐的表演风格迎合观众追求轻松愉悦的需求。在此环境下,民间诙谐性的文艺作品创作总体上是十分繁荣的。随着市民阶层的崛起,这种通俗诙谐的审美趣味的影响力不断增大,与士大夫阶层所代表的文人审美趣味相互影响,最终形成了雅俗融合的格局。

“艺术方面的趣味,有许多是为某阶级所特有的,‘谐则雅俗共赏,极粗鄙的人欢喜‘谐,极文雅的人也还是欢喜‘谐,虽然他们所欢喜的‘谐不必尽同。”(朱光潜《诗论》)一方面,市民阶层的审美趣味逐渐影响到士大夫群体的审美趣味。虽然宋代文人也和前代文人一样秉持忌俗尚雅的观念,但宋人所谓的雅和俗并非完全对立、隔绝的,而是融通的,俗也可以为雅。在创作题材上,宋代诗歌的创作对象不再局限于文人书斋之中,日常生活中的事物也可入诗,这使得宋诗中相当一部分作品充满了生活趣味。另一方面,文人群体对于世俗文化也不是被动接受的。在文人的改造之下,戏谑诗也在逐渐雅化。与以往戏谑之作相比,宋代戏谑诗在思想内容上更富深度,不再以单纯的取乐为目的;从创作手法上来看,戏谑诗也不再是玩儿文字游戏,其艺术价值大幅提升。

刘敞的戏谑诗中有许多是以生活中的小事为题材的。这些趣事并不都是传统意义上的高雅之事,具有日常化、生活化的特征。

《得萧山书言吏民颇相信又言湘湖之奇及生子名湘戏作此诗》是刘敞回复弟弟刘敔的一首诗,其中不仅表达了对刘敔年少有为,在越地政绩卓著并因此深受百姓爱戴的赞许,还对刘敔用他所在的越地的湘湖给刚出生的儿子命名一事进行了调侃—“家家祝君多男子,越中更有余山水”。意思是说,越地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祝愿你家多生男孩儿,越地还有其余的山水(可以给你儿子当名字)。给小孩子起名这样的家庭琐事也成为刘敞戏谑调侃的对象,诙谐之中也包含着对弟弟家中人丁兴旺的祝福。

在《遍阅斋房题名独不见永叔戏作七言》一诗中,诗人在斋房题名中没有找到好友欧阳修的题名,便称“蓬莱仙客飞升早,不向丹台稍刻名”,诗人把没有题名的欧阳修比作飞升蓬莱山的仙人。欧阳修因为飞升得早所以没有在神仙的居所留下姓名。诗人将奇妙的联想和诙谐的语言相结合,把一件平常小事写得富有趣味。

《连日西南风戏作》一诗是诗人因连日阴天且多西南风而作。在面对连日不停的西南风时,诗人先联想到甲子日下雨可预兆天时的传说,又想象到巫山、洞庭风起云涌的景象,最后化用《离骚》中“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的典故,写希望风神飞廉能代替屏翳停止狂风。将刮西南风这种日常小事入诗不可谓不生活化,而引用屏翳、飞廉两位风神的典故使得诗歌在保持诙谐风格的同时,又不失浪漫色彩。

刘敞创作戏谑诗善于从生活中的小事入手,展开丰富的联想和想象,于平淡之中发现乐趣,用诙谐的语言记录生活。

(三)构思巧妙

戏谑诗本就是游戏之作,因此戏谑诗所运用的语言往往是生动且富有趣味的。刘敞的戏谑诗也具有这样的特点,尤其是一些奇妙的联想和诙谐的表达方式令人读来忍俊不禁。

《戏题》这首五言四句的小诗,堪称刘敞戏谑诗高超修辞艺术的典型代表。“薄宦遭百舌,不如归去来”,写诗人在官场不得志,有遁世隐居之意。“提壶沽美酒,泥滑滑如苔”,写诗人借酒消愁,提着酒壶去买酒,道路一片泥泞,像苔藓一样滑。但仔细读来就会发现,除了以上这种解释,“提壶”和“泥滑滑”两词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同为北宋诗人的王禹偁在《初入山闻提壶鸟》中写道:“迁客由来长合醉,不烦幽鸟道提壶。”王安石在《送项判官》一诗中也曾用过“泥滑滑”一词:“山鸟自鸣(一作呼)泥滑滑,行人相对马萧萧。”可见“提壶”和“泥滑滑”分别是两种鸟的叫声,而这两种鸟也因其叫声而得名“提壶”和“泥滑滑”。把两种鸟的名字融入诗句中,一语双关,可谓匠心独运。

朱光潜在《诗论》中论及谐趣,说:“尽善尽美的人物不能为谐的对象,穷凶极恶也不能为谐的对象。引起谐趣的大半介乎二者之间,多少有些缺陷,而这种缺陷又不致引起深恶痛绝。”刘敞的戏谑诗中也有抓住朋友行为上的小过失、容貌上的小缺点展开想象或联想进行打趣的作品。

《听江十诵食鲙诗戏简圣俞》一诗写的是诗人刘敞与朋友江休复、梅尧臣吃鱼时的趣事,展现出宋代文人士大夫闲暇时宴饮的愉快场面。诗中对鱼、料理鱼的过程以及吃鱼的情景进行了详细而生动的描绘,“一鱼百金不可偿”写鱼的价格昂贵,面对这样珍贵的食材更要精心料理。“操刀作鲙挥雪霜”将盐比喻为“雪霜”,“挥”凸显出烹饪者的手法娴熟,将切鱼之后撒盐这样平常的烹饪步骤刻画得颇具美感。“鳞分骨解珠玉光,举盘引箸丝线长”,被分解出来的鱼鳞和鱼骨都如同珠玉一般熠熠发光,诗人还把朋友的口水比作“丝线”,运用精妙的比喻写出菜肴的精美,以及对主人热情款待的感谢,同时对朋友梅尧臣急于吃鱼的情态进行了调侃。

在《观儿童逐兔辄失之戏呈希元二首》其二中,诗人将朋友的容貌特点与历史人物的容貌特点相联系,对朋友进行调侃。“满目苍山宿草衰,雪残深谷正多岐”,描绘出雪后山中苍茫肃杀的景象。诗人看到儿童追逐兔子不成,遂告诉朋友打猎的时候“莫将弓箭穷飞走”,否则就要“笑杀黄须邺下儿”了。此处“黄须邺下儿”原指曹操的儿子曹彰,《三国志》称其“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险阻”,后因其作战勇猛,而胡须又是黄色,曹操便“持彰须曰:‘黄须儿竟大奇也!”这本是历史人物典故,并无可笑之处,然而诗人自注:“窦,相州人,髭亦黄。”也就是说,诗人因为这位朋友也是黄色胡须,便戏喻其为“黄须邺下儿”。

刘敞在戏谑诗创作中将奇妙的联想和诙谐的表达方式运用得得心应手,让读者在一幕幕生动又滑稽的景象中感受到生活之中的趣味。

刘敞的戏谑诗是宋代文人创作戏谑诗现象的一个缩影。通過刘敞的戏谑诗,我们看到的是诗人与朋友之间的深厚情谊,是诗人笑对人生的乐观旷达。刘敞的戏谑诗用诙谐的语言写可笑之事,寓庄于谐地表达了对人生的深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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