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

1988-11-01 03:21黄宏地
青年文摘·上半月 1988年1期
关键词:路车一分钱文凭

黄宏地

小米是我儿子,当然姓黄,就叫黄米。因为太小,大家又都叫他小米。“小米哎——,”每次下班回家,我远远的就叫开了,声音拖得好长好长,他远远的就答应了,声音也拖得好长好长。门总是闩着,他够不上,就用拳头捶得蹦蹦响,象响着一串鞭炮。

“小米哎——,”听这名字,不由使人想起那黄澄澄、油亮亮的小米来。小米的名字是他外祖父起的,中国人对名字颇为讲究,就如吟诗作文,也要言志,也要载道,也要卜未来,兆富贵。于是,叫福禄寿喜呀,金银玉宝呀的就多极了;人们似乎也相信物极必反,极贱说不定就是极贵呢,于是就有人从贱处给孩子起名,什么阿狗阿猫阿牛的。岳父是北方人,一日三餐多食小米。他说,金银玉锦,贵则贵矣,却可以没有,五谷小米,贱则贱矣,却须臾不能离开。叫他黄米,就是这个意思吧!

小米摇摇晃晃的快三岁了。这年头,文凭热,没文凭似乎生存大不易。妻子争强好胜,偏要混个文凭,一而再的竟然考上了。她要去广州上学,儿子当然也要上学,是上本地的幼儿园。那天,我给他买了个蹲着一只花猫的红皮书包,回家便让他挂上,把半个身子都遮满了。我说:“小米,爸爸送你上幼儿园念书好不好?”他说:“好。”“上幼儿园哭不哭?”他说:“不哭。”“哭了怎么办?”他说:“打屁股。”我把眼一低,他还穿着开裆裤呢。可看他那一本正经的神情,那亮晶晶的似乎明白了许多事理的眼睛,使我觉得孩子是长大很多了。

小米长得并不漂亮,一笑起来,眼睛就没了;又怯懦,连三轮摩托车都不敢坐,怕摔;也不机灵,这是和别的孩子比的。我们住的宿舍大院,几幢大楼环抱着一个小花园,父母亲们常常带着孩子来聊天。一位年青的母亲说,她同孩子去广州,要坐2路电车,可总等不来,孩子就说话了,“妈妈,坐1路车再坐1路车,加起来不就是2路了么。”说的人呵呵笑,听的人笑呵呵。又有位母亲说,她那天晚上缝棉被,孩子早睡了,第二天醒来,孩子见被单上红了一片牡丹,便咧开小嘴说,是床上长了一朵花。这孩子说的,都可以登报纸了呢。我太惭愧了,实在找不出小米值得在人前夸耀的事迹来。有一次,大家逗孩子唱歌,轮着来,看谁唱得多。该小米了,他唱:“我在马路边,拾到一分钱……”再轮到他,还是唱:“我在马路边,拾到一分钱……”有人说:“小米,你怎么老是拾到一分钱呢,唱别的。”他眼睛一瞪,直叫着向我扑来,干脆不唱了。

我是爱小米的。他虽不机灵,却天真,却纯朴,和他同在,我的疲倦我的迷惘,还有那莫明其妙的种种邪念便化为乌有了。我最爱带他去野外走走,我们住处的不远,有一片田野,春夏秋冬,都是油绿油绿。方的水塘,亮汪汪的,有长得好高好密的浮莲,常常有小鱼和青蛙从中窜出来又跌回去。小米对那水塘最感兴趣,他一定以为水里有个地上没有的更好玩的世界。我时时提醒他,不要扑到那塘里去。晚上有月亮总是一弓瘦瘦的弯月。我唱:月亮走,我也走,我和月亮交朋友,他也跟着唱。我说,月亮象什么呢?他说,象香蕉,象毛毛虫。他爱吃香蕉也爱在发霉的墙根下找毛毛虫玩,那死了的毛毛虫总弯成弓形。我常常感到愕然,愕然他的答非所问,可这正是稚朴呢,正是纯真呢,正是他的可贵之处呢。

也许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我才发现,有那么多人也喜欢听小米看小米说话呢。又是走在田野里,玩着玩着,忽然起了乌云。小米跑过来抱着我:“爸爸,没有太阳了,要下雨了,快回家吧。”他是对我说的,可塘边垂钓的老人,田里耙地的农夫都转过脸来直直的望着他,好一会才又齐齐的笑出声来。有乌云,要下雨,这是真的,可要是我说呢,他们会那么兴致勃勃地笑么?我突然觉得,我们成人之间常有这样那样的距离,只有同孩子相处,才感到真正的无猜无间!

小米要上幼儿园了,接着还要上一系列的学校,他会变得“成熟”起来么?他还能说那些稚朴的话和有那种纯真的神情么?我害怕我将要失去这些了!那天,母亲也在,我说,小米要是总这么大就好了。母亲把脸一沉,好久都没说话。想想也真是,这怎么可能呢?哦哦,我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痴人了。

(摘自《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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