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月光更深

2006-05-04 06:28王永玮
六盘山 2006年2期
关键词:张老汉飞飞羊圈

王永玮

太阳快要落山了,张登林老汉依然蹲在崖沿畔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托着旱烟锅子。烟锅里,早已火熄烟尽,但他还认真地托着,好像嘴里的烟把他给香晕了。夕阳把温暖的红光洒在头顶的兰鸭舌帽上。帽檐似乎有些长,映得张老汉的脸像一片叶子底下的干核桃。皱纹从额头开始,一直延伸到他细瘦的脖子上。

张老汉就这样静静地蹲着,像一只飞倦的老鹰,在等待夜色来临的时候,展翅俯冲,然后神秘地潜入属于自己的窝。崖沿底下的那三眼窑,就是他的家。门前的麦场就是他家的院子。两眼窑是倚着崖面挖的,一孔住人,一孔当灶房。张老汉就蹲在高约百尺的窑顶上。崖窑远看就像拳头捣的两个窟窿,黑里咕咚的,其实里面宽敞很,张老汉爷爷手里,窑垴里还拴牲口呢!现在牲口牵出来了,挪到对面那间偏窑里。窑旁边有一个用榆木桩子围成的羊圈,张老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羊圈上。羊圈里显得异常安静,厚厚的粪层筑起一座高台,上面铺满了被羊蹄踩碎的黄褐色的粉末,里面还掺和着一些亮闪闪的黑豆豆。一股新鲜刺鼻的羊粪味道就从这里升起,慢慢地渗到空气中,草尖上。张老汉的目光从那些铺满榆树梢子的油毛毡顶上滑落,跌进空落落的羊圈里,茫然不知所措。

“爹——吃饭了!”儿子站在院子里喊。“听见了,我又没聋,三遍五遍地叫嚷!”“饭都凉了,我妈还等你一起吃呢!”儿子唠叨着。张老汉愤愤然站起身,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倒剪双手,一颠一颠地从崖背上消失了。这时候太阳刚落。

张老汉没有立即去吃饭,而是提着烟锅走进了羊圈。一股温暖醇厚的膻腥味钻进鼻子,好像他穿上了那件笨重的羊皮袄。他已闻惯了这种熟悉的味道,并不觉着难闻,倒有几份坦然,舒服和亲切,好像他刚刚放羊归来。这里曾是五十五只羊的家,而如今,只有浓浓的羊的气息还包围着这个小小的窝。长长的木槽里,是张老汉亲手添放的干豆蔓,被羊嚼的所剩无几。张老汉失神地摇了摇头,悄悄退了出来,随手扣上用铁丝铰成的门扣。围栏上靠着他用过的羊鞭,鞭杆被他手上的老茧磨得溜光圆滑,牛皮辫成的鞭梢散开了花。其实他是很少用这根鞭子去抽羊的,大多是用来警告和震慑羊群的,再就是一个人走路时甩个响鞭,给自己壮壮胆。但是,现在这一切与羊有关的东西都成了张老汉心上的疙瘩。

他们发传单,统计羊只,忙得不可开交。到了张老汉家里,他们给了一张黄纸片,半张报纸大,薄薄的,要张老汉贴在炕沿头上最显眼的地方。

张老汉说:“我不识字,上面说的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说:“现在要封山了,禁止羊只在山区放牧,这是为了保持生态环境,防止水土流失”。用庄稼人的话说,张老汉是礼拜天上的学,也不懂啥叫水土流失,生态环境,他只纳闷这羊咋都不让养了,那我一天干啥?这羊吃啥?羊没草吃了,那还不等于封了我老汉的嘴?张老汉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就自言自语地说了。戴遮阳帽的乡干部就插话了:“咋能不让你养羊呢?只是让你圈养,等个三五年,草把山封了,你再放不迟,现在羊把草根都揪出来了,往后羊就只能啃土了”。张老汉想:三五年后,羊都饿死完了,还放啥?

提到圈养,张老汉就急了:“我今年就种了二亩苜蓿,一亩大燕麦,如果圈养,五十五只羊还不够喂两个月,现在还没个影影子呢!”眼镜说:“那就只能卖了,现在就要淘汰那些不长膘的劣质羊。搞养殖,要讲效益,要发家致富,不能再给羊拉长工了!”听到卖羊,张老汉心跳都加速了,好像这两个人立马就要牵走他的羊。他把鸭舌帽向脑勺后推了推,额头亮晶晶的,水波浪一样的皱纹里渗出了一层细汗。葱根一样的胡子抖了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买了干啥?”他好像觉得这两个干部在跟他卖弄什么高深学问,说的他似懂非懂,糊里糊涂的。眼镜竖起右手的食指在他面前比划着,像老师拿着半截粉笔讲解一道难题。“卖了种草,卖了买好羊,见过吗?就是电视上广告的那种小尾寒羊,一胎就生3至6个,一只就卖500到600元,那才叫划算呢!”眼镜用传单卷成个纸筒敲着手掌,作了个总结:“卖不卖是你自己的事,反正今后羊是绝对不能出山的。禁牧政策是:头回宣传,二回教育,三回警告,四回罚款,五回没收。您老要注意了,我们还忙哩,走了。”戴遮阳帽的轻轻一踏,那辆野马摩托车就咆哮起来,眼镜一撂腿,跨在后座上。他招了招手。张老汉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眼前飘过一道蓝烟,乡干部已走远了。

张老汉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家离老区近,前段时间听说那边实行了封山禁牧,没想到这么快就过来了,政策可真是落到实处了。张老汉思谋着买羊致富的理,就觉得疙疙瘩瘩的。他一直认为发家致富是青年人的事,与他老汉毫不相干。他有这一群羊,才有个干头,也有个盼头,日月才过得有意思了。咋能卖羊呢?儿子在外打工回来说城里工人下岗的多,活难找,要回来种地呢!张老汉当时听了心里盘算,这农民有地种,有羊放,不怕下岗,还比城里人舒坦呢!可没舒坦几天,就遇上这事,这不是也让他下岗吗?文化人下岗,可能人家不愿干,看不上活计,或者不踏实干才四处奔走哩!而他是死心踏地,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放羊呢!早上一顿饭,晌午一壶水,一天一袋烟,这可是他二十年来不变的生活,咋能说收场就收场呢?羊是他的命根子。

前年市场上羊绒价格飞涨,一两买到八十元。村里人都勾羊绒勾回了蹦蹦车,大彩电,摩托车。儿子和老伴都眼红了,劝他来个脑筋急转弯。要知道,勾羊绒,他家优势比别人大,全村数他养山羊最多,55只,个个毛长且密,披在身上,像垂下的小瀑布,是标准的绒山羊。一只少说也能勾个三五两,一年三次,五十五只羊能勾出个啥眉眼,别人想都不敢想。张老汉经不起家人劝诱,开始勾了。

他先把羊的四蹄捆住,把羊侧身摆平,儿子用双手按定羊角,再用膝盖顶住羊脖子。老婆攥紧羊尾巴,双脚抵住羊背,惊恐万状的山羊使不上劲了,拼死挣扎的身子慢慢稳定下来,它已疲惫不堪,直挺挺的四蹄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铜铃一样的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水雾。张老汉小心翼翼的拨开那一层白色的绸缎,把手中的钢刷子伸进去。因为羊绒是紧贴羊皮的一层最细最软的绒毛,要用一种即尖又细且硬的爪子状的特制钢刷才能勾下来。张老汉就用这种刷子拨毛寻绒。勾绒下手还要重,不然是勾不到绒的。张老汉每勾一次,羊就痉挛抽搐一次,羊皮上就渗出细细的血珠,就像被毒牙啃了一下。渐渐的,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了,刷子上才挂出数得着的几根绒毛。勾完一面,再翻身;勾完一个,再接着勾下一个,张老汉的手腕开始发酸,掌心出汗,手酥软得攥不住刷子了,白汗衫已贴到心口窝上。张老汉并不是乏了,而是心里难受得不行了,尽管刀没架在脖子上,疼已经钻进心里了,羊疼他更疼。张老汉觉得勾绒就像剜心割肉,还不如一刀宰了少受些疼。儿子见他心疼羊,下不了手,建议让他来。张老汉不放心,口里念叨着:“羊啊!你这是遭了啥罪呢,要受这个磨难!”儿子说:“它就世了一道菜嘛!”“滚你妈的,人拔根头发,都疼的跳呢,我真个是钻到钱眼里了。”张老汉勃然大怒,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羊蹄绳。那羊是困木了,看了半天张老汉才翻起身,抖了抖毛,慢慢地走进了羊圈。张老汉脸成了蜡黄,好像在他身上勾了一回。

那一天,张老汉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吃饭。勾了8只羊,羊绒5两1钱。以后几天,那8只羊不肯吃草,也不肯喝水,走路蔫头耷拉的,像害了一场大病。张老汉甩了个响鞭,它们待理不理的,卧在地上,嘴蠕动着,黄眼睛眨也不眨,像一个思考问题的哲学家,在遥想一个与青草无关的事情。这是造的啥孽啊!张老汉忽然就想起投胎转世的事情。他爷爷活的时候说过,人前世做了坏事,来世就变成牲畜遭受磨难赎罪。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仔细端详了那8只羊的面孔,没有发现任何破绽,都是一样的细嘴唇,一样的黄眼睛,一样的白耳朵。

张老汉把自家的两袋麦子磨了,三袋胡麻榨了,把油渣、麸子、黑面和了拌在青草料里,一天四次,一月下来,那8只羊缓过阳气了,舔料时你争我抢,顶着张老汉的大腿撒欢斗气,亲昵无比,张老汉绷了一月的脸才有了声色。他骂家人无情无义,说自己救活了8只羊。可自从那次勾绒失败,张老汉也错失了发家的机遇,就一直住他那三眼窑的院子。别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张呆子。

张老汉盯着那眼窑,窑洞黑黝黝的像三只眼睛在张望,似乎向他探询封山禁牧的事。羊圈里一片雪白,比月光更深。他打定主意,这放羊的法子得变一下。每天早晨3点钟他就起床,老伴给他做顿鸡蛋面,再背上几个干粮,乘着夜色,赶着羊群到交通极为不便的武家大山去放牧。从家中出发大约走一个小时,天才慢慢变亮。尽管道路曲折难行,翻山越岭,可张老汉闭着眼都能说出走的是那个弯,翻过的是那道梁。由于武家大山离村较远,山大沟深,一般很少有人到这里放牧。尽管草少,羊还是可以勉强吃饱。武家大山东临石坎子,南临封泰山,东面就是星星点点的村庄了。

太阳悄悄爬上山顶,潮润的空气变得异彩纷呈。扑朔迷离的山雾把张老汉和他的羊群一会儿包围一忽儿卷起,一时送上峰顶一时沉入谷底。其实这都是些大起大落的山雾给人的错觉,幻化的仙境让张老汉不辩南北,分不清自己的羊群。雾海茫茫,淹没了武家大山,和天相接,一切都坠入混沌、渺茫、神秘的氛围中。在有庄稼的地畔上放羊时,羊为了抢吃头茬草,争先恐后的往前窜,这时候,张老汉的鞭子在羊的眼影中飘来飘去,阵脚稳住了,沿畔上的草一根不落的被吃尽了。张老汉满足地听着柔嫩的青草被揪断的唰唰声,好像这些美餐都装进了他的肚子。他幸福得就像坐在一片落雨的云上,从一座山头飘向另一座山头。

中午时分,雾已散尽,明净的天空下,五十多只羊散布在偌大的山体上,就像开在武家大山上的白花花。张老汉把羊拢在一起,领到山底的泉眼边,他用刀铲堵了一个长方形的小水坑,羊就 一字摆开,哧—哧—哧地喝起水来。张老汉站在边上看,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笑开了花。每一只羊都有惹人的地方,就跟张老汉给它们起的名字一样:高大健壮的“小牛犊”,胆小谨慎的“羞羞”,温文尔雅的“大白花”,拉里拉遢的“丑蛋子”,长相笨拙的“笨鸟”,生性好动、灵活敏捷的“飞飞”……它们一时变得欢畅无比。大白花站在泉水边照镜子,飞飞在浅水中跳来跳去,牛犊子乘着小憩的机会向羞羞大献殷勤,还有的搔痒,理毛,伸腰,展腿,抖身,打喷嚏……吃饱喝足了,它们在池边留下一串串湿润的羊粪豆之后,心满意足的回到山坡上卧地休息。张老汉这才拿出水壶,掏出干粮,开始他的野外午餐。他摊开用四张滩羊皮做成的大衣,舒舒服服地睡在上面。他干瘦的身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很快就打起呼噜来。

太阳架在山畔上的时候,张老汉开始往回赶羊。膘肥体壮的牛犊子走在最前面,他断后,嘴中有节奏地喊着。这些山羊好像都能听懂张老汉的吆喝,从不在路上沾花扯草,制造麻烦。那根带鞭子的刀铲也就成了张老汉班师回朝的旌旗。一股自豪感和兴奋劲在心里悄悄升起。张老汉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曲子:“我含辛茹苦为那般,只为我牛羊成群心底宽,我起早贪黑为那般,只为我羊儿有草吃……

一切都在悄悄地进行着,张老汉浑然不觉。立了夏,就出了天灾,旱情像瘟疫一样蔓延过来。这地方,本来就十年九旱,今年旱情更是严重。冬没落雪,春不下雨,沙尘暴一轮接一轮地刮。武家大山像被烧焦了,一片土色。羊吃草就像吮奶一样,草根都被濡湿了,只能掐上一点草末子。羊的嘴唇上沾满了土,变得红肿透亮。晚上回家的时候,羊既累又饿,乏得走不动,还要跪在地上歇缓一阵才起身。面对这种残酷的就餐方式,张老汉想,这羊是放不成了。张老汉疲于奔命地坚持了两个月。一天晚上,他摸黑进门,发现老伴站在崖沿畔上等他,就有些奇怪:这死老婆子,不端茶递饭,站在这里望风。老伴帮他圈好羊,进了窑门才说:“老头子,不好了,咱家放羊的事被人举报了,村支书找你三遍了。”张老汉心里“格登”一下,他沉不住气了,脸不洗了,茶也不喝了,就破口大骂:“举报他妈的大腿,老子放的是自家的羊,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俺放的是荒山,又不是在他家二亩地里,俺羊吃的是野草,又没吃国家的林带,老子走的端行的正,又没挡他吃屎路,这是哪个昧良心的坏事哩……”正骂得起劲,窑门外有人喊:“登林哥,登林哥回来了吗?”“还骂呢,外面来人了”,老伴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来者是村支书张登国,他是张老汉的远亲堂弟。张支书被迎进窑门,他看见张老汉盘腿坐在炕中间,背靠一床铺盖,双手就叠在脑勺后。“登林哥才回来?”张老汉没动,干咳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支书的问话。张支书三十多岁,黑脸,短发,矮个,稍胖,穿件花格衬衣,衬衣口袋鼓囊囊的,装着一盒龙泉烟。他弹出一根递过来,张老汉没接,他就用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张支书说:“登林哥,我嫂子可能给你说了?我来就是为了放羊的事。你看倒霉不,昨天在邻村半个山队有人放羊时,被市封山禁牧督察处理了。”张老汉眼睛瞪得滴溜圆。张支书停了一下接着说:“当时,有人反映咱村的武家大山也有人偷牧,乡上听着了风声,召集了紧急动员大会,说要下硬茬呢。如果封不住,对责任人,当官的摘帽子,乡干部扣工资,村支书挪位子。对包队乡干部,处分就更严了……铺盖卷背上回家。你想,人家苦心念了十几年书,发现一只羊就走人,别说自个难受冤枉,是我的娃,我都嚎死了!”张支书咽了口唾沫,长出了一口气:“咱支书没当头,撤就撤了,但老百姓戳咱的脊梁骨呢,还嫌咱这跑腿的把话没传到。”张老汉越听越玄乎,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好像舌头都不听使唤了,眼皮跳得厉害。他是这崾岘队最本分的人,也是个听话人,老实人,公粮年年一颗不落的提前交,义务工、杂工啥时侯要啥时候出。几十年来都直来直去,可就在这放羊的事儿上犯了愁肠。张老汉跪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坐不住了。这放羊事小,还端人家的饭碗呢。

张支书吸了一口龙泉烟,深有感触地说:“登林哥,咱这地方养羊不是一户两户,几乎家家都是养羊大户,这也是老先人传下的一份家业。穷着过,还能换柴米油盐;好点过,还能发家致富,你说就这么一个禁令,咱大多数老百姓想不通。穷光阴过了几辈子,人都能想通,啥原因?人都知道咱这地方不长草,不长树,不长庄稼不下雨,黄风刮,太阳晒,不是老百姓没能耐。那天我到县上开会,一位科技专家说咱这地方要先种草,再养畜,先封山,再长草。我寻思人家这话道理端着呢,咱这地方尽是沟呀、壕呀、梁呀、峁呀的,下点雨,光秃秃的,还不都从深沟里跑了?种点柠条,毛桃山杏,即靠旱又拦水,时间长了还能长点草。国家封山,还不是为了保护那点草皮。再说现在这旱情,羊嘴都啃肿了,吃力不吃草,还不是改心慌?”张支书啜了一口水,见张老汉目光落在炕沿上,就提高了声调:“据说三五年后,草长长了,还是要咱放的。登林哥,这段时间,先把羊圈了吧,别来个钱吃亏,人吃亏的,万一喂不住,买几只凑个紧,这几天羊价还可以,怕以后还便宜呢。”张支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弹掉烟灰,站起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登林哥,时间大了,我走了。”张支书一脚已迈出门槛,又记着叮咛了一句:“明天您就不出山了吧!登林哥。”窑垴里,张老汉像个泥人蹲在炕沿上,一动不动。老伴用一只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滚出两滴泪。她眨了一下有点虚肿的眼皮,点了点头。窑炕上,只听见儿子粗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送走了张支书,老伴埋怨张老汉:“你也真了不得,人家张蛋娃还给咱办了低保户呢,你咋就连个招呼都不打呢。”张蛋娃是张支书小名。张老汉拍着炕沿,声音颤抖着说:“我人大啥呢?我凭啥人大呢?我是愁肠咱这五十多只羊明天咋办呢!”老伴瞅着他血红的眼睛,吓的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张老汉合衣而卧,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明天究竟咋办?再去偷牧吧,张支书的话言犹在耳:“收羊罚款,还要处理人”。损失不论,还要犯法,张老汉不由自主地在被窝里打了个嗝。他好像在告诫自己:犯法可是天大的事,人活一世背上犯法的名,一辈子也洗不清,要带到棺材里的。我张老汉可是死都不会干的,我头脑要清醒哩!他想起张支书张蛋娃,算辈份,是兄弟,算是他张家的人才,全村三千多口人的村支书,管的事宽着呢。上对乡政府,下对老百姓,人人都竖大拇指,是个有本事人。论心肠,帮贫济困,尊老爱幼,是个肯吃亏的人,这样的人咋能难为人家呢?张老汉心软了。工作上要讲配合,他六十年代当小队队长时就懂得,再说禁牧也是国家的大政策,没办法的事啊!往长远里说,还对子孙后代有好处呢!张老汉心里的一股怨气稍微有些消散了。但是这么大的一群羊,拿啥喂呢?与绵羊不同,这都是些惯于吃山草的山羊啊! 这个问题一直折磨得张老汉苦不堪言。他把被子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搅得老伴都睡不安稳。

早晨四点钟,羊圈里开始不安分起来。

那些机敏聪慧的家伙已经有了自己的生物钟。惯于出山的它们因为主人的失约而躁动不安。一种近乎亢奋而急躁的叫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听着有些瘆人。张老汉翻身下炕,跑到院子里,羊圈里倏然间一片死寂。那些披着月光站在羊圈里的精灵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瞪着眼睛,眼神中满是惊异。张老汉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的鼻子有些酸了。像一群不懂事的娃娃在哭告着,高的、低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一股声音的河流汹涌而来,把张老汉吞没了。他双手捂着脸,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慢慢地坐在地上了……

接连几天,院子里除了羊群中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外,全是“咔嚓、咔嚓”的铡草声。张老汉整天青着眼圈,拿着镰刀奔走在那二亩苜蓿地里 。苜蓿长的还没有镰把高,一回割满满两架子车还不够喂一个晚上。为了能多喂几天,张老汉把往年的糜草都铡了,掺和着喂。但是羊早啃青了,根本不吃这些腐草败叶,青草被它们灵巧的嘴唇拨拣的一根不剩,槽底只留下一些糜草节。那些饥饿的山羊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示抗议。它们要么打架斗殴,要么用镰刀一样的长角顶撞围栏,掀翻羊槽,弄得羊圈内乌烟瘴气的。张老汉担心羊圈有一天要被掀翻,或者某一只弱羊要被致死。他心急如焚,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老伴建议他加固羊圈。张老汉找来一匝铁丝,密密匝匝的在榆树桩子上绕了两层,足有一人高。他干活的时候,羊就凝神屏息地站着,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他,皱起它们那小巧玲珑的秃鼻子嗅来嗅去,冰冷的生铁味常常使他们难过地摆头甩耳,因为它们的鼻子习惯了青草的馨香。工程完了,张老汉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这群活泼可爱的生灵慢慢变成可怜的囚犯,内心就被一种痛苦内疚的情绪笼罩。

这几天,羊贩子出奇的多,他们都是一群信息专家,早已捕捉到这里羊多,政府封山,农民因饲草缺乏而急欲出售。他们扬言,过几天,羊价还要大跌。村民们也认同这种观点,因此竞相出售。羊贩子一时被待为上客,茶饭相迎,惟恐不及。羊贩子空车而来,满载而归。乏驴洼村的羊离开这里,走向城市光怪陆离的餐桌。但是,每一个到过张老汉家的羊贩子,都碰了一鼻子灰,连口水都喝不上。张老汉对这些羊贩子恨得咬牙切齿。他认为这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羊贩子被他从羊圈旁轰走,还要给他们一句话:“别说收羊,连根羊毛都没有!”

二亩苜蓿不到一月就喂完了,张老汉家的羊开始缺草了。他急得头发都白了,发动老婆儿子,四处找草,但效果不大。野外的草早被羊啃的半截拉茬的,根本剜不上,庄稼地里,粮食都旱得长不齐,草就更少了。没办法,张老汉开始喂干料。他想把乡政府给低保户发的300斤玉米用驴驮到镇上粉碎了,准备给羊掺和点,但是遭到老婆和儿子的强烈反对。老伴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你这死老头,这是咱的救命粮,你咋能给羊喂呢?天旱得像着了火,粮食没收成,全家跟你喝西北风啊,你把羊当命根子,眼中还有我娘俩吗?”张老汉提着玉米袋子走到羊圈门旁的时候,老伴不顾一切的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了玉米袋子。张老汉被镇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老伴如此顽固勇猛。张老汉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玉米袋子连同老伴一起摔倒了,金黄透亮的玉米伴着一股甜甜的香味从口袋里撒了出来。张老汉痛苦地爬在围栏上,用手揪着头发,自言自语:“这也是命啊,咋能眼看着它们饿死呢?”羊圈内传来一阵细密、低沉郁闷的颤音,仿佛从遥远的大山深处传来,一直击穿张老汉的耳膜和心肺。

因为吃干料,羊变得困乏不堪,软弱无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毛色焦黄且成片脱落,像火燎了似的,瘦骨嶙峋的身架慢慢凸现。羊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蜷在阴影里,目光呆滞,见了张老汉待理不理的。看着这些,张老汉就像看见自家娃娃挨饿,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把青草才好。最要命的是门前那眼人畜共用的水窖现在只能打上来半桶水,而且还是些稠泥糊糊,倒在水槽里要澄半天羊才能喝。一次,张老汉提了半桶水,正准备向水槽中倒时,“飞飞”已把头扎进水桶。它可能渴极了,头就死命跟着水位一直贴到桶底,水喝光了,头却缩不回来了。飞飞头戴铁桶左冲右突,它好像明白了主人的一个阴谋,带着一种上当受骗之后的愤怒东奔西逃。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整个羊群,每一只羊都上窜下跳,企图寻找一个安全的位置。飞飞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凭着本能和知觉,仿佛周围都是血溅利刃的危险,铁桶内传来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吼叫声。张老汉急得满头大汗,在老伴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铁桶取了下来,但飞飞已经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从此以后,张老汉干啥都小心翼翼的。但还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但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有啥事情。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忽然发现大白花挺直身子,站在围栏边,前蹄搭在铁丝网上,正像一个疲惫的白衣乞丐向他伸出了双手。大白花竖起耳朵和他对视了好半天,好像要和他说话,黄眼睛里充满了生命即将燃尽的绝望。咩——它柔软地叫了一声,在缺少野性的呼唤中没有一点水分。张老汉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从他的青眼窝中涌出,越过千沟万壑,悄无声息地滑进它干瘪的嘴唇。这个想要说话的灵魂,究竟在望啥呢?张老汉的思绪飞回武家大山那个天高地阔的自由草场,那里曾经生活过他幸福的羊群。他不顾一切地扑进羊圈,单独将大白花拉出来。这只穿过他雨衣的母山羊,曾为他生过11只羊羔,他曾像对待产妇一样地伺候过它,而自己的老婆生孩子时,他还在马台子和别人下棋呢!

张老汉本想让大白花出来好好吃一顿青草,但是,它只是偶尔掐上一两嘴,然后就东张西望,支起耳朵静静地听,它好像对这个世界陌生得一塌糊涂!

张老汉决定卖羊了,他不愿再看到这群和他朝夕相处的羊被活活饿死。对羊来说,这迟早是一场无法躲避的灾难,就好像人遇到了“非典”,也是一种“病”。慢慢地,张老汉就想通了。

张老汉用绳子拴在“牛犊子”的角上,然后手牵着绳子,后面跟着飞飞、笨鸟、羞羞、大白花、丑蛋子……老伴和儿子在后面帮他赶羊。张老汉领着他曾经的威武之师,悲壮地上路了。开始这群羊还走的规规矩矩,一出村,它们变得警觉起来,走走停停,无精打采,好像故意拖延时间。他们用鼻子嗅着地上留下的羊粪豆,迟疑地站上大半天。老伴手里的半截榆树梢子都快折完了,羊还是原地不动,她就和儿子用膝盖顶,用手推,张老汉在前面叫,嗓子都叫哑了,还是无济于事。

天上像下了火,热得人都透不过气来,他们有些泄气了。儿子说:“先歇缓一阵吧!累死人了”。天热不算,这里路道不是上坡就是爬洼,不是翻沟就是过梁,说是公路,其实只能通个蹦蹦车,路两旁全是水冲的湖圈洞,黑咕隆咚的,像些鬼眼。张老汉抱了一大块土疙瘩,放在路中央坐在上面。骄阳下,羊群中蚊蝇横飞的嗡嗡声,羊的鼻翼翕动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羊蹄忐忑不安的踢踏声,空气闷的像要爆炸。张老汉的嘴唇都干裂了,他心烦意乱地望着羊群。忽然就见飞飞调头转身挤出羊群,他心里一惊,喊了一声:“羊要跑了!”老伴和儿子起身就站在当路了。飞飞见无路可逃,就从路斜洼处窜了出去。旁边就是湖圈洞。飞飞纵身一跳,只见洞口上方腾起一团土雾,一道白影闪了一下,伴着一声短促的怪叫,飞飞不见了。崖面上只留下尘落之后窣窣的响声。张老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时,羊群大乱,各奔东西,夺路而逃,像风旋走了一堆纸片,无影无踪。张老汉一家三口顾不得别的,直奔湖圈洞,爬在洞口,里面一团黑,慢慢的眼睛就适应了,洞底一滩白,仿佛刚刚升天的灵魂悄悄脱下的衣裳。一片死寂。

张老汉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嚎啕大哭。“飞飞啊,可怜的飞飞,你是饿死的啊,我咋没喂……你一把玉米面呢!你是能跳过去的啊,你是……饿……乏了啊!飞飞!——是我害——了你啊——飞飞——”,他好像在为飞飞跳涧失足开脱,又像为飞飞道歉和忏悔。他就像死了亲人一样的伤感,脸色变成铁青,嘴唇上结满了血痂,手掌被绳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身上全是土,泪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

眼泪哭干了,他双手抱着刀铲,插在崖沿畔上的裂缝里,斜着身子,使劲撬下一大块崖土,就像一堵墙掩在了洞口——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洞底扩散上来,震得地面都颤动起来,好像从天边滚来的雷声。圆圆的土堆出现在湖圈里,显得灰暗而神秘。

张老汉回到家里的时候,羊圈里齐刷刷地站了一圈,连一只羊都没有走失。他们好像都商量好了在家等他和飞飞,一双双眼睛不再圆润丰盈,变得干枯麻木,仿佛镶嵌在石头上的蜡烛,黄的、蓝的火焰在风中摇摆不定,奄奄一息。张老汉看着这些皮包骨头的牲灵,膝盖就软了,就想跪下。他不知道这一群是咋回来的,是用腿吗?它们站都站不稳,它们是用鼻子闻,耳朵听,眼睛看,抑或还有其他方式?

张老汉决定用车拉羊去卖。

凌晨三点,张老汉摸黑在地里掐了半背篼苜蓿芽芽。手被干苜蓿茬戳得血肉模糊。他把啥都忘了。他从玉米袋里舀出一脸盆玉米,用水掺和着苜蓿芽芽拌了一食槽。他想让这些跟随多年的羊朋友在他家里吃上一顿饱餐。大白花卧着不吃,他就提起来牵到槽边,硬让它吃。他用在缸里澄了一夜的清水把每一只羊都清洗了一遍,把身上的干草末、羊粪豆、土尘清扫一空。再用大木梳把身上的毛理顺。他像出嫁自己的女儿一样认真。

装车、加水、发车。这时候,大白花突然缩着身子,“咩”——叫了一声,仿佛费了好大的劲,声音由粗到细,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羞羞,牛犊子,笨鸟……都跟着叫了一声。它们最后望了一眼张老汉,头耷拉下来了,鼻子凑在铁板上,一股冰冷陌生的气息迎面扑来。

空旷的山道上,一辆蓝色的巨力牌农用车,像一只展开双翅的大鸟驮着一群白色的灵魂呜咽着向天界冲去。武家大山的影子渐渐从它们的眼中消失……

远处,一股飓风突起,黑黄色的土柱有几百米高,几截树头被风折断,在天空中上下翻转,就像被海浪掠走的船浆,失去了行动的方向。张老汉的那件沾满羊毛、泪水、血珠的白衬衣,已变得面目全非,在狂风中啪啪作响!它像一片飘在空中的叶子,愈来愈轻,愈来愈薄。

张老汉的心被掏得空空的,像破破烂烂的羊圈。他一个人站在崖窑里,但总觉得周围站满了熟悉的面孔,大白花,笨鸟,羞羞……那些黄眼睛慈祥地望着他,慢慢的都把头向他伸过来。他都能闻见那温暖的带着青草味的鼻息。一种巨大的负罪感从心底腾起,张老汉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

一连几个晚上,他都做恶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勾羊绒,那羊的蹄子就顺着他的鼻子弹过来,顿时血沫如注……所有的草都变成红的,他割都割不及,院子里堆满了苜蓿,羊圈里也堆满了草,那五十五只羊就睡在草上。耳朵里塞满了羊的叫声,飞飞的细角在围栏上的磨擦声,牛犊子追逐大白花时踉跄的脚步声,飞飞落难时短促的怪叫声……就连青草被牙齿揪断,羊粪豆落地的声音,羊打喷嚏的声音,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张老汉终于病了,一直到九月。

一场秋雨下得酣畅淋漓,足足下了一犁铧深。乡上给每家每户发了苜蓿籽,动员群众抢墒种草。张老汉才下了床。因为他曾是养羊大户,村上给了他50斤苜蓿种子。张老汉挣扎着在崖畔上种了10亩。种完地,他点了一锅烟,蹲在地头上歇缓。潮湿松软的黑土,像浸透了油。他想,这么好的墒,冬天来的时候,肯定能长一茬好苜蓿。雨后的阳光蓄足了热力,地面上的雾气腾挪跌宕,千变万化。他都有些眼花了,分不清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雾。

张老汉困乏的身子浸在热腾腾的雾气中,不一会儿,他就靠在犁耙上睡着了。他梦见那些飘来移去的云雾慢慢地变成一群羊,里面还有大白花、飞飞、羞羞……它们正迎着绿浪翻滚的苜蓿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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