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
我的尊长辈乡亲,半数已经撒手西归,而各有死法。他们经历了近代中国最为惊心动魄的岁月,作为大时代中的小人物,以劳生息死、欢呼和饥寒,被迫见证了时代的光荣与残酷。
袁大爷
街坊,裁缝。戴老花镜,架在鼻子末梢高端,镜脚的黑细绳拖挂下垂,与胡子一般齐,颤巍巍,晃悠悠。抽水烟袋,眯眼吹吸间,水声咕嘟嘟的,好像很享受。见面叫唤一声“袁大爷”,他哼哼“好,好”,腼腆笑笑。喜欢“讲古”,不紧不慢,夏夜纳凉,身边总围着一群伢。
住老宅三间,泥墙草屋,与我家老宅成斜角,共有一段院墙,鸡犬相闻。傍晚时分,斜角对面烟囱冒出白烟,我们知道袁奶奶在做晚饭了。袁奶奶背有些驼,整日数落老伴,家乡话叫“将嘴巴架在老头子身上”。对此,她的另一半欣然领受,似乎懊恼与甜蜜齐至。
独子,孝顺,无后,30多年前收养一农民弃婴。犹记得是初冬时分,人们双手拢在袖筒里。区政府门前大梧桐树上悬挂一竹篮,包袱里裹着刚刚来到人间的生命。微弱的哭声让行人止步,大家想到袁家,袁家也就收养了他。篮子里算术练习薄纸一张,铅笔写着生辰八字,磕头跪谢,好人好报之类的话。
袁奶奶心疼孙子,旦夕不离。30年后,先走一步,抛下另一半跟儿媳过。儿、媳搬到城里,他跟着过上住单元房的城里生活。80岁后,据说身康体健。早无水烟袋,拾烟屁股抽。近90,饭量还很大,吃不饱,在街上拣东西往嘴里塞。有时见到熟人,怨恨自己不死,白吃干饭,自语:“看来不行,还得自己动手啊!”去年冬夜,了结的时刻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