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学仁
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尊严
我大哥从解放军部队复员的第三天,和我坐上咣当的老摩电,坐了两三站后,他把几分钱硬币交给我,让我买票。那还是文化大革命高潮的时候哪,与我同年级的小学生,上车给乘客大声读一段毛主席语录,就算是宣传了毛泽东思想,可以理直气壮地免票了。车上的大人也挺多,没有几个买票的,可是都像买过车票一样昂着头下车,看也不看售票员一眼。那售票员也不敢查问,一天到晚卖不出几张车票。
记得那天,是在一个叫做解放路的车站下了车,下车后我把那几分钱硬币交给我大哥,还想告诉他,以后再坐摩电车就不要买票了。还没等我的话说出口,我大哥两道军人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去了,冷冰冰的,隐含着无声的、严肃的批评。那两道目光再扫回来时,不那么冷了,换成了对我不能理解的凉飕飕的神情,好像他觉得奇怪,他喜欢的最小的弟弟,几年前还好好的,几年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下了车往西走,只有四五分钟的路程,就到了我们家。我低着头走在我大哥后面,慢腾腾的,两只脚蹭着地面,觉得那条路比平常远了好多倍。我知道我大哥想说什么,我们家里的人,宁可自己吃亏,从来没有贪过小便宜,更没有发生过坐车逃票的事情。你怎么就学坏了呢?
我大哥那严厉的目光,冷冰冰、凉飕飕的目光,在我看来,像个警察。但那是特殊时期,没有警察的时期。公安局、检察院和法院都被革命运动摧毁了,新建的执法组织叫人民保卫组,市里的执法组织叫市革命委员会人民保卫组,往下依此类推,各个级别的人保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