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
人在乡下。每次散步路过一座农家院时我都放慢脚步。一年前的情景随之浮上脑际。是的,恰好一年前暑假的一个傍晚,这座农家院大门旁贴的一张B4纸吸引了我的目光:“现房出售,价格面议”。好新好漂亮的房子!白瓷砖贴面,黄琉璃瓦,塑钢窗,清爽明净,灿然生辉。房前屋后一片葱茏,简直绿得呛人。尤其屋后山坡那三五棵老柞木,此刻满树夕阳,浓荫泼墨,极具油画风情。出售?我有些动心——半是贪心,半是好奇心——略一迟疑,推开院门进去。一位四五十岁的红脸膛妇女撩开珠串门帘从里面走出。乡下不讲那么多虚礼,我劈头一句:卖房子?“这房子我真不想卖啊!”女房主十分朴实直率,一见如故地向我诉起苦来。她说房子是三年前新盖的,花了两口子大半生的积蓄。本来是给儿子娶媳妇盖的。可儿子去长春打工后找的女朋友横竖不喜欢。跟儿子摊牌说,回来住这房子就“拜拜”,不“拜拜”就在长春买商品楼。于是儿子央求父母。父母再无积蓄,只好卖房子。“不卖咋办呢?一垧地,去了成本一年就剩一万。他爸爸外出打零工,我给冷库剥青玉米,剥一穗三分钱,一百穗三块,一千穗三十块,起早贪黑剥一天才挣一百多一点点。什么时候能剥出首付啊?再说也就剥一两个月。你看我这胳膊肿的!今天实在太痛才歇半天。”说着,女房东伸过胳膊给我看。我问卖了房子你们两口子怎么办呢?“那能咋办?或者在附近买个小房,或者去县城给亲戚开的小店帮忙,还没想好……”我问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