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修勺文学翻译实践及译介思想初探*

2013-08-15 00:44陈灵强
台州学院学报 2013年5期
关键词:左拉上海文学

王 欣 陈灵强

(台州学院 人文学院,浙江 临海 317000)

毕修勺(1902-1992年),原名毕修爵,浙江临海人,中国著名翻译家。1902年10月出生于浙江临海更楼村,自幼勤奋好学。1920年5月,在族人及师友的帮助下,毕修勺作为华法教育会第15批赴法学生来到法国开始勤工俭学生涯。1925年,毕修勺回国后在上海立达学园、国立劳动大学劳工学院任教,同时担任报刊编辑并开始翻译法国文学作品。最早的文学译作《左拉小说集》出版于1927年5月(与陈宅桴共同完成)。1948年,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由毕修勺翻译的左拉小说集《磨坊之役》,上海世界书局出版了由毕修勺翻译的《给妮侬的故事》、《给妮侬的新故事》、《娜薏·米枯伦》、《蒲尔上尉》、《玛德兰·费拉》和《岱雷斯·赖根》等6部左拉作品,并带来巨大影响。解放后,由毕修勺翻译的左拉长篇小说《劳动》、《崩溃》、《萌芽》等相继出版,颇受读者欢迎。他的大部分译作在他1992年去世后陆续出版,并引起广泛关注,包括1993年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发行的“毕修勺译左拉中文首版作品”9部和2013年由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推出的“左拉小说集”8部。从1936年的《自然主义》开始,毕修勺还通过翻译左拉的自然主义文学论著和其它文艺评论,较为系统地介绍了左拉的自然主义文学理论。毕修勺一生辛勤耕耘,在文学翻译方面尤其是左拉作品翻译方面成就卓著,已经结集出版的文字多达660余万字,包括左拉的早期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作品集9部、《鲁贡·马格尔家族》系列小说9部、《三名城》和《四福音书》系列小说6部、文艺评论作品6部。①有关毕修勺生平及译著资料内容主要参考毕修勺《自传》(《鲁贡一家的发迹(下册)》,上海立达学园校友会2010版)、毕修勺《毕修勺先生自传》(《国史馆现藏民国人物传记史料汇编(第二十八辑)》,国史馆2005年版)、赵兴华《毕修勺先生译著目录及内容简介》(《鲁贡一家的发迹(下册)》,上海立达学园校友会2010版)、毕克鲁、赵兴华《毕修勺先生简明年谱》(《鲁贡一家的发迹(下册)》,上海立达学园校友会2010版)、吴念圣《毕修勺年谱》(《讲真话:巴金研究集刊卷七》,上海三联书店2012年版)。“只知耕耘,不问收获”,[1]217是毕修勺一生从事翻译工作的真实写照。在翻译左拉小说及其自然主义理论过程中,毕修勺的译文严谨质朴,有其特殊的风格,人们称之为“毕译左拉”。[2]在毕修勺看来,“左拉不但在文学上是巨匠,他的为人亦可以作为我们青年的模范”。[3]1左拉说过:“我只有一种信仰、一个力量,这就是工作”。[3]2毕修勺以自己的丰硕成果践行了左拉的信仰,同时也把这种信仰和力量传达给了后人。

作为无政府主义的信仰者和左拉的崇拜者,毕修勺在文学方面对左拉的介绍和翻译具有丰富的启蒙性和现代性特征。早在法国勤工俭学期间,毕修勺就开始对法国文学产生浓厚的兴趣,尤其喜欢思想激进的作品。“一次,我偶得一本左拉的名著《土地》,我一口气读完,边读边流泪,完全被这位伟大艺术家的雄浑气势所震撼。此后,我到处收集左拉的作品,短短几年读完了左拉的全部著作,并暗立下了誓言:一定要把左拉的全部作品都翻译成中文,介绍给在黑暗和困苦中挣扎、奋斗的祖国人民!”[4]1925 年,毕修勺回国的时候所携带的惟一财富,就是五六十卷书籍,几乎囊括了左拉的全部作品。当时中国对于自然主义文学作家作品的介绍很少,1927年结集出版的译作《左拉小说集》,是最早被翻译到中国来的左拉作品之一,对读者影响很大。左拉作为法国自然主义的文学家,在毕修勺看来当时“很有向大家介绍的必要”,[5]这位法国19世纪后期最杰出的文学家被认为是自然主义文学大师,他的文学创作集中描写当时社会生活各个场景,既展现了“第二帝国时代一个家族的自然史和社会史”,同时还是19世纪末期法国社会一般情况的实录。在毕修勺看来,左拉小说的译介“对我们中国读者来说颇有启发的意义”。[6]左拉的文学创作以长篇小说,尤其是《鲁贡·马格尔家族》系列小说而闻名于世,但在他创作的早期和中期也不时写一些中短篇小说,如《娜薏·米枯伦》、《磨坊之役》等,这些小说作品描写真实生动,情节节奏明快,风格多样,体现出较高水平。毕修勺在翻译左拉的历程中,选择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中短篇小说进行翻译尝试,然后再逐渐开始翻译他的代表性长篇小说,其中既有浪漫主义风格的《给妮侬的故事》,也有现实主义风格的《磨坊之役》和早期自然主义风格的心理分析小说《岱雷斯·赖根》等。之后,因为翻译巨著《人与地》、办报和抗战的爆发,“被生活的浪潮所激荡,我在人海里浮沉了二十余年”,[3]5毕修勺的左拉小说翻译工作时断时续,一直到延续到抗战结束后。在《鲁贡·马格尔家族》系列小说与《三名城》、《四福音书》系列小说的译介过程中,毕修勺对左拉作品有了更多的认识,他认为左拉这一类作品的创作是他在文学上的主要功绩,正是因为“有了他的提倡和努力,小说才走上真正写实的正规。”[3]1以长篇小说《土地》为例,这部作品是毕修勺最早接触到的左拉作品,“它把法国农民的生活描绘得逼真逼肖,农民的优点和缺点都呈现在他的细致的描述中”,[7]这种合乎真实的创作手法在19世纪法国文坛无人能及,因此,毕修勺对左拉小说的译介不仅介绍了自然主义文学潮流,对当时中国文学创作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借鉴意义。

毕修勺的文学观来源于左拉,同时也受到无政府主义思潮的影响。“文学只能是人的。人的一切东西都是文学中所要描写的对象,无论美丑善恶,只要是人的,真的文学家必能将它和盘托出。”[8]在翻译左拉作品的过程中,毕修勺深刻理解到自然主义文学中社会现实与民众之间的关系,而真实是左拉文学创作的根本原则。左拉是傅利叶主义者,社会理想与无政府主义大致相近,他在《巴黎》、《萌芽》、《劳动》等小说里都出色地描绘过无政府主义者献身的情节。同时,左拉一生的厄运与奋斗,像一盏真正的指路灯,为这个热情的东方青年指示出将来的人生道路。[1]210左拉的自然主义文学理论,不但改变了法国的文学发展方向,在世界许多国家都曾产生深远影响。在译介过程中,毕修勺尝试着去完成左拉所提出的文学客观反映生活的任务,他的翻译理念及实践上所反映出来的实证精神,具有挑战传统翻译理论的作用。

尽可能真实地反映原作的风格和意境,是毕修勺所追求的文学翻译目标。毕修勺曾经简单地将翻译的目标定位在“明白”和“不曲解”的前提上。毕修勺所追求的不是“意译”,而是“直译”。[9]74他强调,在翻译中信自然是第一义的,若脱离了原著的本意和精神,怎么能算翻译?[10]381作为一名翻译家,毕修勺在这里提出的翻译原则十分明确:翻译家要真实反映作者作品的本来面目,这就是紧扣作者创作思路,把握时代生活中跟作品有关的一切活动。在左拉展开的写作活动中,法国社会生活中的最主要的方面,就是第二帝国时期在各个方面发生的深刻变化,包括政界、军界、司法界、社交界,也包括商业竞争、金融投机、宗教生活、工人生活等等。毕修勺努力使自己站在跟左拉一样的高度来翻译作品,体现出原著的价值和深度。就像左拉作为一名忠实描写生活的作家当然应该接触到社会生活各个方面一样,他也尝试着去了解作品中最本质的方面。1930年第二次赴法时,毕修勺全身心投入到《人与地》的翻译工作中,但没有忘记立下的宏愿。利用暑期,他再度到巴黎,访问了圣·维克大街35号的左拉故居,他还踯躅于巴黎的小酒店、咖啡馆、百货公司、菜市场……凡是左拉笔下的巴黎场景,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竟然还寻到了当年曾为左拉斟过酒的女招待,作了相当详尽的调查。[1]212毕修勺说:“这种方法是左拉教我的。”[1]212紧扣作者创作思路的翻译方法也许最难掌握,但却最接近原著的本来面目,在毕修勺的其它翻译作品中也能看到这种严谨的翻译方法的使用。蔡元培先生在《人与地》序言中赞叹道:“本书的译者郑绍文(即毕修勺)先生,得和本书重编人朝夕相对至于五年之久,一切疑难,均经解释。这个凭借是现在译书人绝少有的。有这凭借,可达到严氏几道所谓第一难的信字。”[11]可见,在毕修勺的翻译生涯中,许多非文学类的译作也同“毕译左拉”一样,努力追求原著与译作之间的契合。正因为如此,毕修勺感叹道:“我觉得翻译比创作还要艰巨些。创作有主动权,作家可凭自己的思想去构思,去自由驰骋。翻译不但要忠实于原著的词汇与句读,更重要的是反映作者的风格。”[9]74毕修勺在通过左拉将自然主义文学潮流译介到中国的同时,在左拉小说翻译的过程中也践行了左拉的自然主义文学理论,形成一种翻译中的自然主义倾向。

值得一提的是,毕修勺从来没有因为对左拉的崇拜和对作品的喜爱而刻意去改变译笔,左拉提倡小说家应该把“情绪留给自己”,“仅仅陈述他所见到的东西”。[12]178毕修勺在翻译左拉作品过程中,始终以执着的精神坚持着自己的工作,同时在翻译中保留了自己的情绪。在毕修勺的诸多左拉小说译本中,较少看到翻译家撰写的序言或评注,即使有,往往都是以客观的态度讲述作品梗概和创作背景,或者是补充一些相关知识,从不会对作品进行分析评价,因为“激烈或温和的干涉会缩减小说的内容,打断其明晰的线条,给事实带进不相干的因素”。[12]178在毕修勺看来,左拉创作的小说所依据的观点是否正确,最好是让作品自己去说话,“我不拟妄加批判;我不愿意像‘专家’们一样,时常要给原著添上很多不必要的评注,我认为这是小视读者的鉴赏能力。”[3]7-8因此,毕修勺的文学翻译作品在翻译风格上完全符合自然主义文学的特征,“自然即是一切需要;必须按本来的面目去接受自然,既不对它作任何改变,也不对它作任何缩减”。[12]177

除了坚持翻译真实再现原著风格和意境的原则外,毕修勺独特的翻译风格和文字也是“毕译左拉”的显著特点。在巴金看来,毕修勺“去了法国两次,有十多年,一生又专攻左拉”,因此,在20世纪50年代巴金“任‘文生’(指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总编辑时,对他的译作几乎没动一字。现在40年过去了……这些年,翻译风格、人的语言习惯都有了很大变化,(他)还是几十年前的老译风、老文字,不随潮流,现代读者是有些难以接受。我很钦佩他这种孜孜不倦、锲而不舍的执着精神”。[13]这种老译风老文字丝毫不能抹煞毕修勺的文学翻译质量,相反,却能够有效促进对左拉自然主义文学本身的理解。在左拉的小说作品中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是描写底层人民生活的。以《鲁贡·马格尔家族》系列小说为例,在展现第二帝国时代社会生活的过程中,文学创作的核心内容不是抽象的观念,而是转型时期剧烈变革的法国社会变迁和民众性格。因此,毕修勺为了达到在翻译过程中与原著的契合,努力追求语言风格的接近。左拉的语言十分粗俗有力,喜用许多法国下层社会的语言。在法国,毕修勺曾为了弄清楚这些词语的含义,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到矿场、工厂与工人打成一片,力求准确表达左拉的作品风格。[1]212“我常常为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词、适当的句子而苦思冥想一两个星期。”[9]74也是因为他骨子里是个工人,他身上有很多劳动人民的、工人农民底层人的那种品质,[14]而毕修勺在法国勤工俭学期间的工厂生涯则有利于他了解和把握左拉的原意,因此,左拉笔下那些来自于社会底层的粗俗言语,在毕修勺笔下得以真实再现。“一名之立,旬日踟蹰”,[15]就是毕修勺翻译中孜孜不倦职业责任感的体现。

除了对思想性和底层性的强调,毕修勺还强调在翻译中的自我风格。毕修勺先生的译文忠实原著,一丝不苟,有时遇到难译处他从不肯轻易含糊过去,宁可直译,以不顺的文句来表达准确的原意。[16]了解这种老译风老文字的学者如巴金能深切体会到毕修勺译笔的风格特点;不了解这种老译风老文字的读者会觉得译笔过时,不再适应时代的需要。毕修勺的翻译作品在80年代之后很少出版,这与文学出版事业的商业化倾向、读者大量减少有关,也有出版社觉得他的“毕译左拉”语言文字“不漂亮”、不能迎合读者口味的原因。左拉说过,“一部真实的作品将是不朽的,而一件感人的作品却只能迎合一个时代的情感。”[12]179翻译文本也一样,毕修勺先生对书出版是有原则的,一定强调“我的风格”,如果你改了就不是左拉。[14]这种翻译出版中的独立精神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最可贵的品格所在。

在毕修勺看来,翻译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3]8他在左拉小说译本处理上的精益求精可以让读者体会到他的严谨和人格魅力。在“毕译左拉”译本中,出版后又经过重新整理校改的就有8部,包括《鲁贡·马格尔家族》系列小说中的《崩溃》、《四福音书》中的《劳动》和1948年世界书局出版的四部短篇小说集和两部长篇小说。校改是文学翻译实践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这项工作往往是在译本出版之前进行,通过检查译文是否正确理解原文,尝试着用更好的语言形式来表达原著内容。毕修勺所做的则是对已经出版的译本重新整理、校对和重译。作为20世纪二三十年代报界著名的撰稿人和编辑,毕修勺将自己严谨的文风纳入文学翻译的范畴。他曾在谈“改稿”的事情时说过:“着眼于有没有笔误和不太通顺的句子,绝不会变更人家的原意。”[10]382在毕修勺的文学翻译中,对文章“通顺”有着很高的要求,这也是毕修勺的文学翻译译本多次修改整理的重要原因。

对毕修勺来说,翻译的最好方法就是真实再现文本,翻译家的责任就是尽量传神地将作家所描写的内容客观而原封不动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读者能在阅读的基础上作出自己的结论。译者的隐身,能让这种判断更为自由充分,毕修勺在文学翻译的进程中就是严格按照这一原则执行的。今天,毕修勺被认为是20世纪最优秀的法语文学翻译家之一。毕先生所译左拉,有如朱生豪之译莎士比亚,傅雷之译巴尔扎克,在中国现代翻译史上留下夺目光彩。[14]他以自己一生的翻译经历构建了一座中法文化交流的桥梁,他所遗留下来的译著极为丰富,不仅是法国文学译介的宝贵财富,在翻译理论和翻译思想方面也有极大的参考借鉴意义。

[1]陈思和.只知耕耘,不问收获——毕修勺教授印象[M]//马蹄声声碎.上海:学林出版社,1992.

[2]邵全建.翻译家毕修勺与左拉[M]//台州会要.北京:中华书局,2000:524.

[3]毕修勺.译者序[M]//磨坊之役.上海: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2013.

[4]毕修勺.自传[M]//鲁贡一家的发迹(下册).上海:上海立达学园校友会,2010:62.

[5]毕修勺.《左拉小说集》译者小言[M]//鲁贡一家的发迹(下册).上海:上海立达学园校友会,2010:105.

[6]毕修勺.《三名城》译序[M]//鲁贡一家的发迹(下册).上海:上海立达学园校友会,2010:130.

[7]毕修勺.《土地》译序[M]//鲁贡一家的发迹(下册).上海:上海立达学园校友会,2010:126.

[8]毕修勺.一个贫农子的话[M].上海:革命周报社,1928:227.

[9]赵兰英.毕修勺:没有句号[M]//访问上海文化名人.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10]刘衍文.我的忘年知交毕修勺先生[M]//寄庐杂笔.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

[11]蔡元培.蔡元培史学论集[M].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292.

[12]左拉.戏剧中的自然主义[C]//文学中的自然主义.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

[13]毕克鲁.领受巴金先生的教诲[J].世纪,2002(3):10-11.

[14]陈思和等.只知耕耘,不问收获——纪念毕修勺诞辰110周年座谈会发言摘要[J].点滴,2012(3):9-26.

[15]严复.译例言[M]//天演论.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12.

[16]陈思和.旧序之三——《人兽》序[M]//写在子夜.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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