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组织的发明

2014-11-13 10:56周云和
当代 2014年5期
关键词:婆娘管理区大山

周云和

张组织的发明

周云和

周云和,四川省江安县人。四川省作协会员,1982年毕业于宜宾学院中文系,做过教师、编辑、理论教员及电视工作者。已发表各类体裁作品200多万字。

老天爷好久没洗头发了,用手一搔,头皮屑筛灰面一样纷纷扬扬:这便是戊戌狗年初冬连日不停的霏霏细雨,落在从公社开完会回家的张组织头上、身上,把他的头发淋得水汪汪,衣裳浸得湿漉漉。

张组织大名张前顺,大山管理区主任。他独断专横,不如何讲道理,生产安排不动,社员思想工作做不通,猪腰子脸拉得一尺长,扯旗放炮道:这是组织安排!或者,这是组织决定!整天把组织挂在嘴上,社员们不喊他张主任,更不喊他张前顺,只脆生生地喊他张组织。他听见喊,啊啊地应着,猪腰子脸比春天开满山花的原野还灿烂,俨然一级组织化身,蕴含了无限的骄傲与荣光。

细雨耐心十足,以不懈的努力,把黄泥巴路糟蹋得泥泞不堪。川南人把摔筋斗戏谑为“吃坐墩肉”,稍不留神,一脚踩滑,一仰八叉跌倒在烂泥浆里,五味俱全的“坐墩肉”让你尽情地慢慢享用。张组织心情阴沉沉的,怕“吃坐墩肉”,心思集中在路面上,走得像扭秧歌舞;但怎样才能调动起社员们大炼钢铁的积极性这个问题,始终铁砣一样锚在脑海里,让他离神走板,意马心猿。

能不焦虑吗?乡里传达上级指示说,全国要在今年的最后四个月,炼出超过上一年三倍以上的钢铁来。不得了啊,钢铁元帅升帐,全民大办钢铁,这是压倒一切的任务,各行各业都得让路。龙头公社如临大敌,两天一督促,三天一安排。不是提倡放卫星吗,公社书记李朝清果断决策,修建了全县最大的卫星钢铁厂,地点选在地势比较平坦、靠公社近的祁家坝管理区。石埂子管理区有铁矿石,责无旁贷地负责铁矿石供应。大山管理区地处山区,抬头挡住目光的是山,低头塞满眼睛的是树,李朝清就把炼钢铁必需的燃料——木炭供应的光荣任务,交给大山管理区。但大山管理区老牛拖破车,常常是铁炉子张着饥渴的大嘴巴等木炭,严重影响了公社大炼钢铁的速度;不,直接影响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速度,影响了十五年超英赶美的速度。要是上纲上线,轻则掉乌纱帽儿,重则坐监坐卡。在今天公社督查会上,李朝清声音里冒着火星子叫张组织:站起来,说,究竟是啥子原因供应不上木炭,拖全公社的后腿?

原因肯定有,敢照实说吗?上个月公社督查会上,大庙管理区完不成木料运输任务,李朝清质问主任年纪友啥子原因。年纪友按农民说的“卖老实屁股”,说出症结所在:保管室没有几颗粮食,公共食堂一顿只能供应那么一点清汤寡水的吃食,大家吃了咋个干得起活路嘛。李朝清脸色骤变,砰一巴掌桌子一拍,霍地站起身,指着年纪友鼻尖:你胆敢当众攻击三面红旗,说公共食堂吃不饱饭,干不起活路,十足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我代表乡党委宣布,立即撤销年纪友大庙管理区主任职务。督查会随即改为批斗会,李朝清要杀鸡给猴看,警示众人,立即挂起了批判斗争大会的会标。龙头公社所在地祁家坝管理区,训练得有一个统一听从公社调动的基干民兵排。他们接到李朝清紧急命令后,一个民兵班如临大敌,跑步赶到会场;驾轻就熟,两个民兵拿出一顶铁丝扭的三尺高的帽子,扣在年纪友头上;一个民兵给他挂上一块大木牌,刷把丝细的铁丝做的吊绳,上书现行反革命分子年纪友,打了一道鲜艳的红叉叉;一个民兵扛来一张方桌,一个民兵在上面搁了一条独凳,两个民兵反剪了年纪友的双臂推他站上去。李朝清宣布批斗会开始,一个民兵拳头一举: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年纪友。一个民兵挥起一根三尺来长、很有韧性、打人又痛的竹根鞭,呼一声给年纪友抽去。年纪友哎哟一声,从独凳上滚下来。侍立一旁的两个民兵一拥而上,提死狗一样把年纪友提来站到独凳上,那个民兵又是一竹根鞭抽下去。要知道,敢不敢打人,打得狠不狠,是对一个民兵政治觉悟高不高、立场坚不坚定的考验,何况又是当着党委书记的面,更要好好表现。几竹根鞭子下去,加上另外两三个民兵的拳打脚踢,年纪友很快躺在地上,鼻孔嘴角鲜血直流,再也站不到独凳上去了,还说他装死,逃避斗争。与会者无不心惊胆战,脸青面黑。

教训如同一把还在滴着血的刀摆在眼前,张组织敢说出完不成木炭供应任务的真实原因吗?不但不能说,还必须紧紧地掩盖好,不能露出丝毫蛛丝马迹。想想吧,乡里传达贯彻全民大办钢铁时,正是秋天抢种抢收的“双抢”大忙季节。乡里按县区要求,所有“杨宗保”要统统抽调出来去炼钢铁,家里只能留“穆桂英挂帅”。然而,穆桂英们廉颇老矣,挂不起帅。眼看到手的谷子红苕就要烂在田间地头,眼看豌豆胡豆麦子点不下去,来年吃啥子?张组织痛心疾首,心如刀绞,背地里暗自发泄不满:简直是乱球搞,成心不要人活了。多年以后,不是有一个“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说法吗?无从稽考是不是总结当年张组织的做法而提出的一个工作方法,但张组织确也是“两手抓”:他仗着大山管理区天高皇帝远,我的地盘我做主,要求六个生产队抽调出来参加大炼钢铁的人,轮流着炼半天钢铁搞半天“双抢”,粮食尽量颗粒归仓,小春尽量应做尽种。想想,一百多个人要干三百多个人的活路行吗?所以,大山管理区一开始就有一点疲沓拖拉,不如何完得成木炭任务。但张组织偷着乐,特别是到公社去开会,看见沿途有的管理区谷子在田里生秧,红苕在地头沤烂,好田好土长草放蛇,他一面摇头惋惜,好可惜的粮食哟,看以后吃啥子;一面暗自得意,幸好大山管理区该收的收、该种的种了。所以,当年纪友谈出保管室没有几颗粮食,公共食堂吃不饱时,张组织还脸露鄙夷之色;当年纪友挨第一鞭子时,他非但不同情,心里还说活该。当然,他没想到后来会把年纪友批斗得那么厉害,完全是把人往死里整。张组织低着头,在心头反复告诫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定要稳住阵脚,像大家平常开玩笑说的那样,哑巴卖屁股,日死不开腔。

砰——!清风雅静的会场,突然一声震响,房梁上的阳尘吊吊蜘蛛网网都吓得抖。李朝清拍桌子了:你耳朵日聋了,一个胆巴脑壳勾起做啥子?说话啊。

张组织宛若大热天打着光胴胴,钻进封了林的甘蔗地,浑身被甘蔗叶子劐得又痒又痛,毛焦火辣的,知道不说话过不了关,又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偷偷摸摸大体搞完“双抢”,把全部人马拉去炼钢铁,但是粮食收成不很好,张组织找各生产队盘存测算,节节约约地吃,勉强能吃得接上三四月小春上坎。群众不理解这一点,看着粮食在保管室里堆起,吃的却干一顿,稀一顿,清汤寡水又一顿,干活路便消极怠工,当然会影响任务完成速度。张组织是有话无处讲,有苦无处诉,只能一个人闷在心里,绕地球旅游一周了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回去马上加大措施,努力满足木炭供应。

李朝清那双金鱼眼睛瞪得比牛卵子大:我再饶你一次,要是还供应不上,年纪友就是你的榜样。警告你,让你二两姜,你不要说我认不到秤哈。

张组织的心情,比细雨蒙蒙的山区天气还要糟糕。公社五点半散会,走二十里山路回到大山管理区,已经八点多。他去公共食堂吃了特意打招呼留下的夜饭,闷闷不乐地走到马龙桥岔路口突然站住了。往左,绕一座山再走两根田坎就是家;往右,走七八里路才能到大屋基。大炼钢铁,管理区把各生产队的男劳动力,全部集中抽调到以大屋基为中心的凉风湾烧木炭。他驻地指挥,吃住在大屋基。雨似乎下大了,他早晨走的时候忘了带电筒,再摸黑走大半个钟头去大屋基,不知道要吃多少“坐墩肉”,犹豫了一阵,决定回家住一晚上,明天打早再去大屋基。

拢屋,婆娘红学英和娃儿已经上床睡了。山区黑得早,大家去公共食堂大半碗红苕汤一吞,回家唯一可干的事就是睡觉。稍微有一点区别的是,有婆娘的抱着婆娘睡,没婆娘的抱着枕头睡。红学英听见开门声,冷,睡得热乎乎的,不想起床,只问了一句:回来了?张组织闷不作声,脱了衣裳裤子倒下床,社员们干活路,懒绵蛇一样阴梭阴梭的样子,又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播放。张组织知道社员们对他有很深的成见,口里骂:你们认为这钢铁是给我炼的是不是哟?心里则气得直跳:你龟儿些,只晓得吃吃吃,几颗粮食不俭省点吃,几下吃完了去等死。他发狠道,让你龟儿些去骂去咒我,我就是要把住粮食关口,就是要匀着点吃,把大家的命吊着走,不把人饿死为原则。但大家吃不饱干不起活路又影响进度,李朝清拍桌子破口大骂的情境又浮现在眼睛。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算喽,不当这个管理区主任了。然而,要是接替我当主任的人不晓得好歹,爱浮上水爱显屁股白净,把保管室打开,几下把粮食吃完了咋个办呢?不行,这个权我不但不能拱手相让,还必须死死保住。道理很简单:保住了权就保住了粮食,保住了粮食就保住了社员们的命。

要怎样才能找到一个两全之策,既要把大山管理区的现状维持起走,又要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回答李朝清的质问?张组织在床上煎麦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夜,黑黢黢冷飕飕的。张组织在床上每翻一次身,都要把红学英盖在身上的铺盖拉开一条缝。冷冰冰的凉气趁机猫腰钻进被窝里来,抱住红学英暖和的身子不放。

啷冷的,你不睡要干啥子嘛。红学英没法睡,抱怨开了张组织。拴着话尾子,略带报复似的压住铺盖边子,往铺壁里一滚,张组织身上的铺盖便被拉开半边。

张组织半个身子泡在冷气里,木了一二十秒钟,觉得还有一件什么事没做,禁不住伸手去扳红学英侧着的身子,心想把她扳成平躺姿势。

红学英不耐烦,用力拨开张组织的手。

红学英讨厌张组织哩。

张组织身上,有两件充分体现其权力的法宝:一串钥匙和一个哨子。

大山管理区的每个生产队保管室,都挂着双锁,保管掌管一把锁钥匙,张组织掌管一把锁钥匙。张组织不去,任何生产队都动不了保管室一颗粮食。他拿红学英纳鞋底的细麻,精心地搓了一根索儿,把钥匙一把一把地穿上去,挽一个死结,形成一个圈儿,十厘米大小,穿在内裤的带子上,有意拖出来吊在面子裤外,走路一甩一甩的,弄出刷啦刷的金属碰撞声。张组织听见,如同几个亲生的乖幺儿在那里顽皮,笑骂道:你几弟兄不要在那里打架嗄。

哨子系铜质,张组织专门去山泉城买的,售货员拿出铜的和白铁皮的两种供选,说铜的经久耐用一些,越用越亮,但要贵三角钱。张组织犹豫了一阵,还是要了铜的,回家用一根鸡肠带拴住挂在脖子上,垂在心窝子前。

不过,凡要出管理区,他会把钥匙藏进面子裤内,哨子揣进衣裳里层。

同贾宝玉脖子上挂的那一块“通灵宝玉”须臾不离开身相比,张组织对那串钥匙那个哨子的溺爱有过之而无不及。打开保管室的锁,也不从身上取下钥匙去开。锁挂得矮还好办;锁挂得高,他便腆着肚子,身子微微往上耸,一只脚尖踮起,另一只脚酷似牙狗撒尿一样往上挺。休说白天,连晚上睡觉都要带在身上;起床第一个动作,就是摸钥匙哨子在不在。

不解钥匙哨子睡觉有诸多不便,有时翻身会硌着身子不舒服,但他喜欢这样。红学英问他:我重要点,还是你的钥匙哨子重要点。他脱口应道:肯定是钥匙哨子。红学英说:好嘛,你就把它当婆娘,不要动我。所以,每当张组织要履行《婚姻法》赋予的神圣职责,红学英根本不配合。

原因么,两口子运动起来,有时钥匙哨子会捣蛋硌着她,这让她不爽。再者,脱内裤要先把裤带解开,取掉钥匙才行,张组织为了减少麻烦,裤脚也大,他要运动时,就把工具从内裤的裤脚下抠黄鳝一样掏出来便开操作,这让红学英更是不爽。

张组织有一点蛮横,不因红学英不爽要么不为之,要么把钥匙哨子取下来。所以,尽管红学英拨开了他的手,他又虫子一样搭上去,成功地把红学英的身子扳平,一个骗腿翻来趴在她的身上,带有几分自豪与骄傲地说:这下不冷了,又盖铺盖又盖人。

红学英挺成一具僵尸。

张组织脚板心里,油然生起一个感觉,暖烘烘的,顺着大腿,直朝脑命心奔涌,匍匐在草丛里随时听令的小兄弟,渐渐昂起头颅四下窥探,张组织止不住伸手去扯红学英的裤带。

僵尸复活,手指牢牢地焊接在裤带上。

张组织三十挂零,正是如火如荼年华,此刻热情高涨,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顽强勇猛,十个指头众志成城奔向一个目标:嚯,你个瓜婆娘,还敢对抗组织嗦?

红学英负隅顽抗:你不要只把工夫用在婆娘身上,养点精神烧木炭炼钢铁嘛。挨李书记臭骂都是小事,完不成任务,李书记把职给你撤了就拐喽。

张组织跃跃欲试的手突然中弹一样不动了,像摸黑走在山路上,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电光,把脚下的路照得如同白昼。他很激动,在红学英的腿板子内侧掐了一爪,撤退进攻的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个瓜婆娘,一句话把老子点醒了。

原来,张组织从红学英的话中得到一个重要启发,终于寻找到了一个能很好地回答李朝清质问的理由了:大家晚上把工夫消耗在婆娘身上去了,生活又开得假,哪里还有力气干活路呢?张组织决定借题发挥,抓住这一问题,做一篇锦绣文章。只见他急猴猴翻身下床,拿过搭在床头上的衣裳裤子,往身上一笼一套,操起床头上的电筒,抬腿就往屋外走。

红学英支起半个身子问:黑了啷久了,你到哪儿去哟?

张组织直杠杠地回答:你管球我的哟。

红学英说:外面在落雨,你戴一个斗笠去嘛。她边说边梭下床,从门背后取下一个挂在墙壁上的斗笠,递给张组织。张组织哼都没有哼一声,拉开大门就走了。

张组织要立即去大屋基,连夜召开干部会。

确切地说,应该是连排长会议。

全民办大炼钢铁后,大山管理区同别的地方一样,实现军事化管理,管理区为营,主任为营长;生产队为连,队长为连长。一切行动,听从张组织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磨得亮光光的铜哨子指挥。区别在于,张组织把铜哨子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叽叽叽地一吹,起床、出工、睡觉,一个二个阴梭梭的没有阳气,张组织骂的原话是“日绵日绵的”;收工、吃饭,社员们像等待在战壕里的士兵听到冲锋号,张组织骂的原话是“饿死鬼放出监牢”。

不过,习惯难以改变,社员们仍然喊管理区主任为主任,生产队长为队长,不喊营长、连长。

张组织打着手电筒,泥一脚水一脚来到大屋基,叫醒睡得梦里梦怔的民兵连长王明高:立即通知干部们起来开会。

没多久,管理区副主任梁永奇、六个生产队的队长,陆陆续续来到正屋,还以为张组织要给他们开小灶加餐哩,结果想错了,蓬勃起的精神不禁阳痿下去。

会上,张组织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完不成任务的关键之点:大家都怪食堂粮食供应少了,吃不饱肚皮,没有力气,扛不动树子,砌不起窑子,纯粹是借口。大家想想,晚上都把力气用到婆娘身上去了,第二天咋个干得起活路,嗯?

接着,张组织把在路上想好的一条制度,在会上大声作了宣布:组织决定,从明天起,各生产队参与烧木炭的人员,不得像原来那样,想晚上回家陪婆娘,走了就是,只要第二天出工的时候,不迟到就行了。现在不行了,每月只准请一次假,回家陪一晚上婆娘。哪个要是违反制度,说明他体力好,在完成当天任务的基础上,罚扛五根树子。

张组织还制定了一项配套措施:我、管理区梁副主任、王连长,一个人包两个生产队,成立民兵巡逻队,监督执行管理区制度。完不成任务的生产队,队长就地免职。

队长们低着头,一个二个打瞌睡的样子。梁副主任伸出手掌捧住脸膛搓了搓,侧过头问:管理区的干部和生产队长,也跟社员们一样,一月一次假?

张组织在擦火柴点烟,不方便说话。民兵连长王明高抓住机会谈出了自己的观点:不能黄鳝泥鳅一切齐,干部同社员应该有一点区别。

张组织点燃烟叭了一口,想到要和红学英亲热,红学英死命抓住裤带不松手的场景,心里冷冰冰的:干部要带头,不能搞特殊。

张组织和梁副主任、王连长三个管理区干部开着小灶吃着特殊伙食哩。冬瓜林生产队王队长迷迷瞪瞪的,听张组织说不搞特殊,耷拉的眼皮一下睁开:你们不开小灶吃特殊伙食了?

张组织听罢一下火了:你耳朵撵蚊子去了?我刚才说的是啥子,嗯?

第二天出工的第一件事,各生产队按会上张组织的要求,贯彻落实了管理区的制度。

社员们有反应,但不大。大家说:粮食锁在保管室里,我们肚皮儿饿来巴着背脊骨了,也不多拿一点给我们吃,哪个还有好多精力消耗在婆娘身上哟。

李子林生产队社员商宾田说:这个制度没得人性。

话拐弯抹角传进张组织耳朵,张组织通知王明高,派民兵把商宾田叫到大屋基来,冷着猪腰子脸质问道:你还谈得新鲜,请问,没有钢铁,造不起枪炮,美帝国主义打起来了,命都保不住,你去给他讲人性?

凉风湾生产队社员李长顺,解开裤带在山边上撒尿。有几个人从山上拉树子下山,差点被尿在身上了。其中一个人说:你翘起一根鸡巴到处屙嘛,谨防我找一个阉鸡儿的阉匠来,拉你去阉了。

李长顺呵呵一笑:还用得着你去找,张组织比哪一个阉匠都高级,一句话就把大山管理的男人都阉了,看来这格式要把人整绝种。

大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肚子嘿嘿苦笑,说开了俏皮话:

这是顾活儿不顾鸡儿。

嘴巴都顾不到,还顾得到鸡巴啊?

这格式把人整绝种了,死了没有后人端灵牌子,就喊张组织,不,张阉匠的娃儿来给大家端啦。

张组织背后又得了一个美名:张阉匠。

但是,这个美名刚一传开,便被张组织武力镇压下去。张组织是晚饭桌上听民兵连长王明高说的。听说后的张组织叭了半支烟,卟一声吹掉,猪腰子脸烟笼雾罩,给王明高下达命令:这个事情交给你,给我彻底清查,哪个说的,限你两天之内查出来。

王明高其实已经耳边风知道哪个说的,但为了显得慎重,便揣了一个小本子,去工地找人慢慢查。第三天吃晚饭时,把结果告诉了张组织。张组织立即叫王明高带两个民兵把李长顺抓来,叫他老实交代,咋个要这样攻击组织攻击大炼钢铁?第二天早晨工地食堂开饭时,张组织弄了一条高板凳,叫他站上去,把晚上准备好的一块三十多公分宽、近一米长的木牌挂在他脖子上,用锅烟墨写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某某某,名字没有红墨水打大叉,就用锅烟墨代替,命令他见人就说:我错了,不该说张组织是张阉匠,攻击了大炼钢铁,影响了完成木炭任务。

谁也不想捉虱子在脑壳上爬,不喊他张阉匠了。

除这两个杂音之外,一切情况都令张组织满意。

最让他满意的是木炭任务完成进度,明显出现好转。当然不是社员们劳动积极性提高了,而是老天爷开恩。

前一段时间,老天爷一直下雨。走进山林,死掉的雨,积聚在杂草和藤蔓上,很快把人的衣袖裤脚绊得潮湿。山区冷得早,虽是初冬,却早已穿上棉衣棉裤了,打湿后很冷,必须生火烤干。砍树子时,一板斧下去,树身一抖,树叶子里兜着的水,受到猝然惊吓,从枝头叶尖上野狗扑食,哗啦一声蹿下来,没有躲,或躲慢了,会浇你一头一身。为避免淋湿身子,开始砍时,先用板斧拍打一下树身,人赶快闪开,把树子上的水珠拍打下来完了,才能开始正常砍树。树小,三两板斧就把水珠抖下来了;树大,三二十板斧也不一定抖得完。有时抖掉一根树上的水,比砍一根树子的时间还长,极大地影响了砍树进展。

更恼火的是山路,泥巴的,弯,窄,烂,溜,泥鳅背一样,打空手走不注意都要“吃坐墩肉”,何况还要扛树子,背柴块子,挑木炭,走路必须眼睛死死盯住路面,稍一分神或许就会人仰马翻。不能挑重了,平时挑八十斤的,这种天道,这种山路,挑过四五十斤足够了。为了防溜,有的社员打马掌子套在鞋子上,或者搓一根草绳绳捆住脚。草绳绳又兜泥巴又吃水,无形中加重了脚的负担,如同戴着沉重的脚镣,吧嗒吧嗒的,晴天走五步,雨天只能走一两步,无疑成了完不成任务的帮凶。

嘻,感谢太阳,感谢初冬的太阳。下了很久绵绵雨的老天爷,张组织制定的制度刚一宣布,很久没见到的太阳就出来了,红艳艳水灵灵的脸蛋,隐隐约约听得见它赶跑天空中雨丝雾瘴的吆喝声。雪白的云团,缥缥缈缈,浮荡在半山腰上,被太阳焙得银光闪闪,十分爽眼。社员们的心情,也跟着晴朗的天空开阔起来。路慢慢干了,脱掉马掌子,草绳绳,脚踩在上面不再打滑,干起活路来利索多了,烧制的木炭,基本能满足钢铁厂需要。于是,在公社召开的督查会上,张组织为了在公社书记李朝清面前挽回不良影响,隐瞒了太阳的卓越功绩,移花接木、夸大其词地在会上说:我受到李书记的严厉批评后,回家采取了特殊措施,制定了所有参加大炼钢铁的人员,一月只准请一次假,回家陪一次婆娘的制度,收到了显著效果,加快了进度,保证了木炭供应。

张组织在会上说出这个话的时候,一个会场的眼睛都盯着他。发过言,李朝清刷地站起身来带头鼓掌。会场上旋即响起一片雨打芭蕉叶的掌声,直到李朝清没有鼓了,掌声才逐渐凋零下来。那时张组织的心啦,一下蹦到了嗓门儿眼里,深刻地感觉到,受尊敬的味道真好!

会上,李朝清高调表扬了张组织,说他制定的一个月只准请假回家陪一次婆娘、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大炼钢铁上的制度,是一项重大发明。他声若洪钟地宣布,要把大山管理区的这个重大发明,立即在全公社迅速推广。李朝清还指示张组织,你这个发明很好,但还要进一步完善。现在只有惩罚,对执行得好的,还应该进行奖励。

怎么奖呢?这个问题像一只鸟儿一样盘旋在张组织大脑里。去公社开会经过马龙桥岔路口时,张组织突然有一点想婆娘。他曾谋划着会散了回家和婆娘亲热一盘再赶到大屋基去,此刻他走到岔路口前,站住脚眨了一个眼睛,一枪便毙掉了回家跟婆娘亲热一盘的念头,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挺直腰杆大步流星走向大屋基。他的耳畔还回荡着掌声和李朝清的表扬,感到浑身的劲儿在往体外喷发。走了几步,心中感慨顿生:一个人要有坚定信念,不然,像刚才,思想开一点小差,把持不住自己,一拐弯就走进资本主义的岔道上去了。

到了大屋基,吃着伙食团给他留的红苕饭,叫住正要出门的巡逻民兵连长王明高:马上通知,今天晚上月亮好,社员加夜班,干部来开会,紧急传达李书记指示。

张组织吃过饭,烟还没有叭完,梁副主任和队长们便脚跟脚来了。怎样完善奖励,张组织在路上已经想好,只不过在会上宣布一下罢了。不是用骑牛、推鸡公车、驾飞机、乘火箭四个等级,来评定大家的劳动业绩吗?于是他说:组织决定,十天一评,谁骑牛,推鸡公车,取消当月请假回家陪婆娘睡瞌睡的资格;谁驾飞机,乘火箭,奖励一次回家陪婆娘睡瞌睡。

张组织很高兴,说明天我就到公社把这个发明补充单独给李书记做汇报,以便李书记有一套完整的方案在全公社推广。散——

不忙,我反映一个事。张组织“散”字后的“会”字还没说出嘴,李子湾生产队的古队长说,有人用日困倒眠抠脚背整草鞋的办法,反对管理区制度。昨天晚上,我们队大部分社员都要请假。我批评他们,他们说我没有违反制度,一个月请一次假,哪里错了呢?

这不行。张组织斩钉截铁地说,各个队的社员,请假不能一窝蜂,得轮流着请,具体由生产队长安排。

梁副主任说:用安排的方法不妥当,你安排人家回去,人家婆娘来特殊,做不成事怎么办呢?又是一个月一次啊。

张组织愣了愣,伸开巴掌在脸上搓了一圈,一个很人性的点子出来了:那就自己提前两天报名排轮子。

凉风湾生产队刘队长请示道:我们生产队的余红书,贪恋床笫之欢,打饱牙祭,一晚上将军不下马,结果吃搁食了,第二天蔫皮蔫裆来做活路,抬树子把脚打了,躺在山上做不得活路,整得一个组的用料跟不上,严重地影响了进度。像这种情况怎么办?

张组织伸开巴掌在脸上抹了一转,一个很不人性的点子出来了:作出一条补充规定,限制回家时间。大家都清楚,做那种事,一杆烟的时间够了。回家不能超过两个钟头。

冬瓜林生产队王队长说:时间不好执行。要是从大屋基走开始算起,路程远的,怕还没有走拢屋,两个钟头就到了,哪里有时间陪婆娘呢?

张组织仓猝之间被问住了,眼光像一只惊慌的鸟儿,盘旋了半天后落脚在民兵连长王高明脸上:由王连长负责,每个人请假时派一个民兵跟着,由民兵看时间,从进屋开始算时间,不超过一个钟头。

还是不好办。王队长说,我们队没有钟,只有靠估计,要是有的民兵觉悟低,做顺水人情,时间到了不提醒不催促咋个办呢?

张组织望了他一眼没开腔。

凉风湾生产队刘队长接着道:有社员问我,他不请假回家陪婆娘,食堂可不可以奖励两斤红苕给他吃?我觉得这个意见,符合组织确保精力大炼钢铁的精神。不过我没有擅自答应,我说请示了张组织再说。现在提请张组织,看可不可以这样做?

说着粑粑要米做。张组织想,这个办法好是好,但作为制度一定,大家都不请假,都要吃食堂奖励,意味着保管室的粮食消耗得快。他迟疑着没有表态。

冷了一会儿场,竹梨湾李队长说:有社员问我,一个月请一次假,可不可以一个月请两次,把下一个月的提前请来用了?或者这一个月不请,下一个月两次一起请?还有社员问,每月一次的指标,社员之间可不可以自由买卖和相互转让?

问题像雨后春笋,不断从泥土里冒出来,张组织一时无法解答,认为是有意给他出难题,眼珠子在眼眶里一翻一翻的,腮帮子上的肉条子一滚一滚的,心头的火苗子一闪一闪的。

没想到苦竹湾斐队长提出的一个问题更尖端:像这种问题又该咋个处理?我们队昨天晚上有一个小伙子,请假回家的路上,想起跟婆娘两个亲热的场面,控制不住自己,钻进树林子里跑了马。回来时找到我,说他虽然请了假,但没有回家去,叫要补他一次假。我很为难,这个假该不该补?

砰——!张组织再也忍不住了,学着乡党委书记李朝清的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口水爆溅地大声说道:啥鸡巴啷多问题哟?都像你们这样,木炭不烧了,上游不争了,大跃进不搞了,美国不赶了,英国不超了,社会主义建设统统都算球了!要相信社员们的政治觉悟嘛。不准提意见了,一切按照刚才组织决定的去做。谁要再提一些不三不四日鼓弄棒的问题出来,一律按右倾分子论处。散会!

张组织高看了社员们的政治觉悟,第二天晚上就有人违反制度。

话还是从头说起。

明月照空山,四望满眼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月色和树影。各个队又统一加了夜班。对骑牛和推鸡公车的人,民兵巡逻监督,完不成任务不准睡觉。以运炭为例,从响水滩运到祁家坝,一个来回十一里路,每天一人必须运送五百斤,按任务不按时间。体力强、动作快的,早一点运完早一点休息;体力差、动作慢的,要迟一点运完,那你就迟一点休息,哪怕半夜运完,你就半夜休息。加夜班则额外增加运送量。

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社员们,一个二个饿得两眼昏花,累得皮裂嘴歪,要死不活,收工的哨子一响,手头的活路一丢,倒下工棚就睡着了。张组织检查了两个队,一个二个横七竖八,睡得像死猪,心尖子像被针扎了一下,也仅仅那么一下,便很快恢复平静。

大屋基是一座院子,以前是一胡姓地主的,解放时打土豪分田地,分给了两户贫农和一户雇农。大山管理区要集中劳动,选点在大屋基,周围是山,树子又多又大根,像杨梅、斯里子等,都是烧木炭的好原料,也便于挑到祁家坝去。张组织来看了十分满意,叫三户住户搬到孙家湾和凉风湾去住,把大屋基的房子腾出来,做管理区办公室和烧木炭人员的临时食堂。公社化了,住哪里可以由生产队重新安排,何况管理区要住这里。一户姓刘的顶着不搬:共产党解放了我们,才从地主手中分到了房子;现在叫我们搬走,难道又要叫我们回到解放前去,把房子还给地主?张组织脸色一垮:我们这是大炼钢铁的需要,建设社会主义的需要,你说是要回到解放前去;我们都是共产党的干部,你说是地主。完全是一派攻击社会主义的现行反革命言论。好啊,你服从管理区安排,悄悄地搬走了,我们麻子痘子两免,不再说这个事;你要顶着不搬,马上就开你的斗争大会,抓你去关起来。两条路,你选吧。姓刘的一听脸色吓得青紫青,脚肚子拗不过大腿,只好搬走。总共十一间屋,临时食堂和保管室用去五间,九个炊事员挤着住了两间,张组织、梁副主任、王明高住了一间,还剩三间,两个生产队分一间,存放贵重物资。抽调来的三百多人没房子住,就叫各生产队在山上砍树子、割马儿花丝茅草,在大屋基周围统一搭建工棚住。原则上一个生产队住一处,个别地势不好的队可以住两处。

张组织去查铺,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山湾里偶尔响起的几滴寒螀鸣叫声,抬头望了一眼山区很难看到的银盘一样的月亮,又望了一眼月色、山影、树林纠缠在一起的四野,举手伸了一个懒腰,忽然闪过一个意念:自己比社员们吃得饱,每天这个队走走,那个队看看,没挑没抬都这么累,不晓得他们有好饿好累哟。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这段时间,公社李朝清对大山管理区木炭供应很满意。上午去跟他汇报昨天晚上补充的奖励制度时,李朝清很高兴:你们发明的特殊制度,收到特殊效果,我将跟区委盛书记作专门汇报。张组织听李朝清这么说,心里激动得怦怦直跳:好啊!我要在全区出名了,这个干部就当得更稳了。我得好好地干,把社员们盯紧点,大炼钢铁,多出成绩。

这样想着,张组织走进睡屋。梁副主任已经睡着了。王明高的床空着。他的工作性质不同,晚上带民兵巡逻,监督社员执行纪律情况,白天睡觉。张组织没有惊动梁副主任,拉开卷成一团的被盖一抖,脱了棉衣和绒裤,咚一声倒下床,拉铺盖盖住。

眼皮刚一合上,红学英就走进梦里来了。他惊讶:你不在家里陪着娃儿,撵到山上来干啥子?红学英脸泛红潮,羞羞答答地说:我来陪你。张组织大惑不解:你不怕钥匙哨子硌着你了吗?红学英说:钥匙哨子又硌不进肉哩。张组织心里一下就激动了,一把将婆娘推倒,几下扒掉她的衣裳裤子,将其摁到身子下面。然而,一面是钢枪在握,弹要出膛的猴急;一面又找不准目标,不知枪口瞄向何方,心慌火燎之中,有人敲门。他很奇怪,深更半夜,正在同婆娘做好耍的事,咋个会有人敲门呢?摸摸索索起身去开,眼前月光灿烂,就是找不到门闩。张组织,张组织!喊声和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竟有一个汉子破门而入,径直朝他的床前走来。他心里很慌,喊婆娘快一点把衣裳裤儿穿起。死婆娘光叉叉光胴胴、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急死了,一脚朝她踢去,却踢在了一块石头上,一激灵,醒了。睁开眼,一个男人举着一盏马灯,站在他的床铺面前。张组织,你醒了?那男人问。张组织惊身坐起,一看是民兵连长王高明,惊问道:啥子事?

苦竹湾生产队的苏子贵犯制度了。张组织穿衣下床,王连长引领着走进院坝,向淋在月光下的院坝边上几个黑魆魆的人喊道:把他带过来。随即,两个民兵将一个二十三四岁、矮墩矮墩的小伙子,反扭着双手推到张组织面前。

张组织扣好棉衣,初冬的夜冷飕飕的,风像一只小猫直往怀里钻,他从热被窝里出来有一些冷,顺手找了一根索索拴在腰上说:我看一看,吃豹子胆的人像啥子样子。他走上前,伸手抬起苏子贵的下巴看脸。苏子贵的头一扭,别开张组织带着狎昵意味的手指。哟,你娃儿还是一个犟拐拐,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他打了一个寒颤,把手环抱胸前,欣赏猎物似的在苏子贵面前转了两圈,问王连长:咋个一回事?

王连长说:他请过一次假的。今天夜里,趁大家睡着了,又偷偷摸回家去陪婆娘。我们逮他时,他还不服,动手打民兵。王连长把一个站在檐槛上、三十多岁、瘦筋瘦筋的小个子男人拉上前一步,说,看嘛,下巴底下的衣裳纽子都给他扯脱了。

声音惊醒了工棚里的人,三三两两起来看热闹,很快在院坝里围了一圈人。

苏子贵瞄了一眼围观的人,火气冲冲地说:我陪婆娘不犯法。

张组织不知从哪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好人要有人攻击,好制度要有人反对。他早就谋划着给自己发明的制度抓一个反面典型,狠狠进行打击,显示自己很有能耐和魄力,博得李朝清好感,给头上的乌纱帽儿加一根绳襻子,免得轻而易举就被风吹掉了。有人撞枪口上来了,好啊,不能轻易饶了你。他气派地一挥手:把他的衣裳给我剐了。

王连长犹犹豫豫地站着没动。张组织盯了王连长一眼,月光下闪着寒光。王连长不敢不按张组织要求办,走上前,扭住苏子贵的手臂。苏子贵说:你的制度里只有多扛五根树子,没有说要把人的衣裳脱光了打光胴胴来冷。用力挣脱被扭住的手,用力过猛,打着了王连长的下巴。王连长来火了,指挥另外两个民兵上。苏子贵左挣右扎,寡不敌众,被脱光了衣裳,泡进冰凉如水的夜里。

站一个钟头再说。张组织又发命令。

这时,有两个黑影向山坳口上移来,拢了才看清楚,是苏子贵的妈和婆娘。

拢,苏子贵的妈就站在张组织的面前求情:张组织,我娃儿不对,求求你放了他。我娃儿才成亲没得几天,想着传宗接代,违反了你的制度,对不起你。他是初犯,你把他放了;要是再犯,随便你咋个处理都要得。她对站在身旁的儿媳妇说,还不快点给组织求情。

月亮彻彻地照着苏子贵的婆娘,看上去二十一二岁,盘子脸,嫩嫩的;胸口鼓突突,个子不高,身材匀称乖巧,看起来非常爽眼。她站在苏子贵面前,眼睛里含着星星,亮闪闪的,分明噙着泪水,听婆婆这么一说,畏畏怯怯地走在张组织面前,两腿一弯,下跪在地面嵌着的一块石板上:张组织,对不起,我们知错,一定改正。

张组织心眼儿有点动:好乖好嫩好中看的小婆娘哟,要是我的我都肯定打熬不住。但现在是办公事,不能想这些,就正了脸色审问道:你们干了好久?

月亮光,静静的;空山里,静静的;唯有院坝边树叶上滴下来的露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响。不知怎么,大家觉得,残留在躯体里的蒙蒙眬眬的睡意,突然间全跑了,都伸长耳朵,扯长颈子,等待着听精彩的故事,润泽某种饥渴的心灵。可是等啊等,等得地上的松子都发芽长成大树了,才听到跪在张组织脚前的苏子贵的乖婆娘低低切切地说:他刚回家上床,王连长带着民兵就踢开门进来了。

大家想听的话没有听到,都觉得很扫兴。张组织有一点不甘心,厉声吼道:你哄鬼。不老实,和你一起处理。

听说要把媳妇一起处理,苏子贵的妈慌了神:张组织,都怪我,是我想抱孙孙,我叫他回来的,要处理就处理我。

被冻得浑身发抖的苏子贵上前一步,一把将婆娘拉起来,对母亲说:你们回家去了,好汉做事好汉当,不就是打光胴胴吗?不就是罚扛五根树子吗?

张组织冷笑道:你杂种还敢嘴硬,我看你硬赢了我张组织,我手板心头煎鱼给你吃。

一个围观的人上前规劝苏子贵算了,认错不该死,给张组织认个错,争取宽大处理。

有人替苏子贵求情:张组织,该罚就罚,你制度头确实没有说得有脱衣裳打光胴胴,把衣裳拿给他穿起算了。偷着回家,不外乎分散一点力气;要是冷感冒了,就会减少一个劳动力,木炭供应不上,影响大炼钢铁的进度,后果更严重了。

张组织很生气,骂说情的人:你们还敢右倾,替违反制度的人说话。谁敢再说一句,跟着一起处理。

梁副主任也起床目击了整个过程,想替苏子贵说两句好话,但怕张组织说他拆台,没敢劝。

张组织决定将苏子贵作为破坏管理区制度的典型,交给王连长说:把他关在猪圈屋头,要是再不老实,明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弄他来站高板凳。说完,气呼呼地缩进屋里,呼一声把铺盖扯来蒙头盖上。

月亮不愿再看人间这出闹剧,几步走进铅灰色的云团里。天地间陡然阴沉起来,山野更显得寂静肃穆。突然,一个苍凉得如母狼痛失幼子的呼号声,划破厚重夜幕,在山湾里响起:呜——,老天爷,我前辈子造了啥子孽,这辈子才得到这种报应啊?

与此呼应的,是一个压抑不住的钻心透肺的嘤嘤哭泣声……

没几天,又一个反面典型,以一种离奇的方式,撞在张组织的枪口上:竹梨湾队的田大进。

想想他也活该挨,你想自己的婆娘就是了嘛,偏偏要想人家的婆娘。

你想人家的婆娘想想也就罢了嘛,偏偏要付诸行动,与人家的婆娘发生关系;

你和人家婆娘发生了关系就悄悄偷着乐嘛,偏偏还要款文款武,拿出来给人家讲。

你要讲就讲一个轮廓嘛,偏偏禁不住听众的诱惑,还把发生关系的过程详详细细地讲一个透彻,听得一个二个口水长流。

田大进咋个给人家讲的呢?他说:我挑着一大挑木炭,累得七喘八喘的,肚皮儿又饿来巴着背了,脚杆直打闪闪,就像没有骨头,直往地上软,心想走到瞿四连的家侧边歇歇脚,那里有一口水井,去喝几口水,看力气好一点不。去,看见瞿四连在那里扫地下,屁股翘着高高的,我的心就动了一下,招呼她说我到你水井头喝一口水嗄。瞿四连说喝嘛,人穷水不穷,随你喝个够。我去骨朵骨朵海喝一气,蔫皮蔫当的肚儿胀得圆滚滚的。我对瞿四连说:多谢了。瞿四连手头抬着一条板凳招呼我:慌啥子哟,来,坐一会儿再走。我想走,五百斤的任务,我还没有挑完一半,已经下午了,挑不完,晚上又要熬夜。狗日脚当了我的叛徒,鲠都没打一个,就走过去了,心里想:好嘛,坐就坐一会儿吧,缓一口气,等力气多回一点到身上来,看挑起走得快一点啵。

我坐下板凳,看瞿四连在做啥子。她丢了手头的扫把,靠在门枋上,双手交叉抱住胸口,一只手捂住一个奶子边搓边揉,眼睛里闪着火苗子,盯巴巴地望着我说:该死的上山砍树炼钢铁,一去一二十天了照面都不打一个,不晓得好久才排得拢轮子。啥子世道哟,自己有男人,还一天到晚在家头心焦泼烦地守活寡。

你们都是鬼仃倌生胡子——老雀儿了,晓得婆娘想男人的味道。听瞿四连这样说,我接话道:自从管理区规定了一月请一次假回家陪婆娘的制度后,我也没有回过一趟家。问古队长,他说我还有五天才排得拢轮子。嗐——,我那庄稼地头的草草,都怕长来藏得住人了。瞿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望着我说:你不晓得插轮子吗?我问咋个插嘛?她说哎呀你是猪啊,猪都比你精灵。老实说,我肚皮儿虽然饿,真的还是有一点想婆娘,何况瞿四连比我那个婆娘年轻漂亮,我就望着瞿四连笑。哪晓得瞿四连一下就扑进我的怀兜里,一只手搂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抓住我的老二。我打熬不住,趁机抱住她。她把我拖到床上。哎呀,我灌了一肚皮的水,软的,哪里有力气?老二打不起精神,把瞿四连急得呀,又是搓又是揉又是抻又是捂,弄得一身大汗,我的老二好容易才有一点阳气,勉勉强强把事做了。我都觉得怪对不起人家瞿四连的,瞿四连不住安慰我说没关系,哪天重新来过。

田大进是在观斗坡讲的这个事。当时,五六个人在那里歇脚,担子一放,都长躺躺地睡在地上。田大进说:都睡起啥子鸡巴哟,我给你们摆一个荤龙门阵,保证精神就来了。

庆大汉说:不要说摆,你就是叫一个再漂亮的婆娘,脱得光叉叉光胴胴地摆在老子面前,老子都没有力气弄得。

田大进说:保证你们会坐起来。接着,田大进就摆了上面的事。

其实,田大进打的是干哈欠:陪自己婆娘睡觉都要受到限制,还敢陪人家的婆娘睡觉,那不是耗子日猫儿,不要命了?田大进这是做的一个梦。

不过,田大进在梦中威风凛凛,瞿四连饥渴难忍,整个场面雷电交加,山呼海啸。但是,田大进为了用梦影射眼前真实生活,有意对梦境的结尾作了大幅度修改,想勾起大家对又要干重活、又吃不饱这一现状的不满。

当时,听田大进摆的人,除了勾起想婆娘的欲望,吞两口干口水外,一马跑过,谁都没有往深处想。传到张组织耳朵里,张组织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实质:一、伙起摆龙门阵,影响了做活路;二、虽然是做梦,但已经跑马泄了元气,等于真做;既然是真做,就要当违背组织制度来论处。怎么论处呢?张组织眼睛骨碌碌地一转,办法来了:参照苏子贵偷着回家陪婆娘的办法执行;还居然敢陪人家的婆娘睡觉,性质更严重更恶劣,取消本月回家陪婆娘睡觉的请假资格。

张组织是在吃中午饭的时候,喊住端着一个粗碗站在临时食堂门口排轮子打饭的田大进,当众宣布这个处分决定的。

田大进眼睛睁得大大的望住张组织,然后手伸进两个月没有剃过的乱糟糟的头发里搔了搔,不服气辩白道:我那是做的梦,不上算。

张组织两手叉在腰眼上,眼睛瞪得像灯笼:你杂种还谈得新鲜呐,做梦,咋个没梦到砍树子扛树子呢,咋个没有梦到大炼钢铁呢?说明你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干活路上。我还没有追究你伙起大家摆龙阵影响生产的责任。

田大进说:我推动了生产。你不信,可以去问听我摆龙门阵的几个人,当时大家累得坐在地上爬不起来,我给大家摆了龙门阵后,大家就像打了一顿饱牙祭,一个二个唬啦唬地就从地上爬起来了,挑起担子叽嘎叽嘎闪悠闪悠直往前跑。

张组织道:哟,你还给大家鼓了劲嘛。那这样好不好,你不屑去挑大炭了,我发一面锣给你,你站在观斗坡那个高坎坎上,边敲边给大家讲你的梦。

田大进闷了闷说:算喽,多干实事,少谈空话,我还是挑木炭吧。

张组织嘲讽道:给大家打精神牙祭鼓劲噻。

田大进无言以对,只好乖乖地低下头接受处分。

更严酷的事还在后头。

事情传到瞿四连男人的耳朵里,有如一把刀子插进他的心窝子。他想带一把刀去找田大进拼命,但田大进个头比他高,力气比他大,瞿四连男人自知不是田大进的对手,却又不甘心,怎么办?想来想去,人家是做梦,又没真正弄到自己的婆娘;哪天晚上我也做一个梦,把他的婆娘弄来补起。何况张组织也处罚了他,等于给我打了抱不平。瞿四连男人于是偃旗息鼓,打掉牙血往肚里吞。

事情拐弯抹角传进瞿四连的耳朵里,就出现了意料不到的结果。开始,瞿四连去公共食堂吃饭,看见女人们一个二个神秘兮兮、目光躲躲闪闪地看她。她觉得很奇怪,问,都说没啥子。走过这一些刀尖似的目光,她们又冲着她的背影挤眉弄眼,偷偷窃笑。瞿四连很困惑,想去大屋基问问男人,莫非他在外面做了啥子见不得人的事?但不行,队上开会说过,女人到山上找一次男人,不管做没做夫妻间的事,一律抵扣一次男人回家的假。她只好找堂妹问。待字闺中的堂妹红着脸告诉她:田大进做梦,在梦中和你做了那个事。

轰!瞿四连听到这个消息,耳朵嗡一声响,眼前一黑,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要知道啊,她的母亲,就是同管理区一个干部,在山上做过那种事,连累她老姑娘了还嫁不出去;最后死鱼鳅遇到饿老鸹,下嫁给没有一点本事、家又穷得叮当响的这个男人。不管梦不梦,反正自己给人家做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又传出去了,自己哪里还有脸面见人?何况,这日子要吃没吃,一天到晚饿得心发慌头发昏眼发花,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于是,她追寻着母亲的脚步,找了一根牛鼻索,往门前那棵李子树的丫枝上一搭,结束自己的性命。

幸好本队有人从瞿四连家门前路过,见了这自挂东南枝的一幕,箭步蹿过去,把她从树枝上解救下来。但事情迅速传开,弄得人心惶惶,张组织认为扰乱了人心,扰乱了社会秩序,把田大进树为破坏大炼钢铁的反面典型,全管理区游斗。挂在脖子上的牌子,用锅烟墨写着:梦奸犯田大进。

苏子贵和田大进两个人的事,社员们报之以深深的同情,认为张组织做得过火,背地里骂他屁眼儿心心都是黑的,做多了刮毒事,婆娘生一个娃儿都没得屁眼子。骂过,忽然醒悟张组织的娃儿已经六岁了,有屁眼子,就改骂道:唯愿他今后死七七四十九天都死不下去。

在农村,这是最叮心、最刻薄的咒骂。传到张组织耳朵里,没想到他竟然嘿嘿一笑:要是我的屁眼儿心心不黑,你龟儿些就恼火了。

张组织的父亲听见大家对儿子风言风语,齁包气喘地撵到大屋基来,指着张组织的鼻子:你少在外面格老子做一些死儿绝女的事嗄;不要野鸡翎子一插,就忘乎所以,姓啥子都不清楚喽。

张组织说:你老的少管我的事,该咋个做,我心头明白。

他心头真的明白,要保护一个管理区的群众,虽然吃得不饱,但必须多多少少每天都有吃的,不饿死人,得先保护好自己;自己都保不住,怎么去保护大家呢?说穿了,要心狠手辣地收拾违背制度的人,对群众而言,不外乎牺牲一点少数人的利益,但保住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对个人而言,他必须寻求到一些保护自己的挡箭牌,让领导相信,我张某人为了大炼钢铁,是不怕孤立,下得起手整人的。

很快发生戏剧性变化的是,没几天,社员们对张组织咬牙切齿的咒骂,变成了发自肺腑的感谢。公社书记李朝清把大山管理区发明的制度汇报到区里,区委盛书记听了大加赞赏,说人民群众真的有无限的创造力,啥子人间奇迹都创造得出来,完完全全是大炼钢铁、十五年超英赶美最最有力的措施,要亲自到大山管理区来考察。

李朝清接到喜讯,立即派遣王秘书:你到大山管理区去把张组织给我喊来,安排布置接待盛书记事宜。

路上,张组织问王秘书:李书记叫我去有啥子事哟?

王秘书说:不知道,去你就晓得了。直接把张组织领进李朝清的办公室。

坐。李朝清一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条木板凳,对张组织说。

张组织想是不是又有啥子事踢着李朝清的狗屎鸳箕了,眼前浮现出会场上李朝清疾言厉色骂他的情景,继而晃动起李朝清肯定他的成绩、带头鼓掌的画面。不知是忧是喜,心子在胸腔里怦咚怦咚地跳着,拘谨地坐下去问:李书记,有啥子事?

大喜事啊!李朝清说,居然还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张组织伸手接住,心里如开水一样沸腾,体会到真的有大喜事即将降临。

李朝清坐回藤椅:这下你出名了,你发明的制度,引起了区委盛书记的高度重视,他明天要亲自到你们管理区考察,你回去抓紧做好接待安排工作。一个是考察现场的准备,一定要给盛书记展现出一种你追我赶、龙腾虎跃、热气腾腾大炼钢铁的劳动场面,证明我们的制度确实效果很好;二一个是盛书记要在你那点吃一顿中午饭,你要想办法整好一点,要见荤腥。

张组织一听,猪腰子脸上营造出的缕缕笑意,顷刻间全部人仰马翻流血漂橹尸横遍野。他知道大家的肚子情况,前天撤了凉风湾生产队公共食堂团长的职,至今食堂团长都没死明白:我干得好好的,咋个把我撤了呢?你看他给大家舀红苕汤的时候,手像得了铃颤风一样,从盆盆里舀起来是满满一汤瓢,运送到社员们从窗口伸进去的大碗里时,就只有半汤瓢了。听到社员们抱怨,张组织去看,果然如此。腹语道,我是叫你要俭省,但不是叫你搞克扣;定量已经很少了,再去克扣,怎么行呢?于是张组织把凉风湾的队长找来,叫他让食堂团长去挑木炭,体会一下饿着肚子干重活的味道。在劳动中,张组织要求大家干活路游游缓缓,不急不慢,能完成任务就行了。这要展现出你追我赶、龙腾虎跃的劳动场面,非得拿出一大堆粮食,把大家的肚子胀圆才行。

再说要给盛书记弄一顿有荤腥的伙食,公共食堂后,不准私自养鸡养鸭养猪。集体开始养了一点,但很快死光光,种都没留下;即便留下了,人都养不活,哪里还去养它们啊?

壳壳壳!李朝清曲起指头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呃,哑了,说话啊?

张组织微微一惊,从游思遐想中回过神来,似乎答非所问:他们一路要来好多人哟?

李朝清说:不多,就二三十个人。

张组织仿佛耳边炸响一个惊雷,眼一瞪,嘴一张,酷似死了爹妈的表情,腹诽道:娘的,来吃大户啊?可嘴里只说:你叫我回家去咋个整哟。

李朝清说:你不要拧起一张苦瓜脸,好事当成丧事。这是政治任务,完得成要完成,完不成也要完成。我不问过程,只问结果。要是没搞好,出了丑,就地免职。好,就这一些,你抓紧回家做好准备,我陪盛书记明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到。

张组织像霜打的茄叶,夹着胆巴脱壳离开了公社。回家的路上,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来,区里一般干部都很少来过大山管理区,这一次居然是区委书记来,大山管理区地脉龙神转了,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大喜事。然而,张组织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他想出名,但不想出大名。他常常告诫自己,蚌壳有肉在肚皮头,只要能抱着自家娃儿不哭就行了,不想让外界知道大山管理区的情况;要是来人一问,呃,你们大山管理区小春播种情况不错嘛,你们是咋个播种的呢?人多嘴杂,站出来一个人话多谄嘴,说我们一边炼钢一边“双抢”,这不就露馅了?一追究责任,我不吃饱了?只要我一倒霉,大山管理区的人肯定跟着烧蓑衣。现在区委书记要来考察,推是推不掉了,没搞好要就地免职。有啥子办法呢?唉,小事不忍乱大事,只有硬着脑壳挨刀,搞好这一次接待。

召集管理区各生产队队长开会,张组织作出两项决定:要吃饱了才干得起活路,抓紧从生产队保管室运一点粮食来,明天吃一天敞销;王明高带十几个民兵,去山上打斑鸠,溪沟头捉鱼,再扯一些萝卜青菜,沌的沌汤炝的炝炒,招待区委书记。

正要散会,公社王秘书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补充传达李朝清指示:为给盛书记充分展示轰轰烈烈、龙腾虎跃的劳动场面,明天从小梁子管理区调两百人来支援大山管理区,请大山管理区做好安排。

张组织立即问道:管不管生活?

王秘书说:现在公共食堂了,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何况人家是来帮你做活路,你说生活你们管不管?

张组织立即反驳:我们不需要他们来帮忙。

王秘书说:这是李书记的决定。是李书记听你的,还是你听李书记的?

张组织无奈地低下头,在心里恶毒地咒骂道:我日死你李朝清的先人,球大爷要你派人来支援!

王秘书一走,张组织扯棉衣袖子擦了一下脸:来的人,每个队安排三十三个,冬瓜林多安排两个。盛书记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来,考察后中午饭吃了就走了。所以,明天给社员们说吃一天敞销,通知出去就行了。主要上午用力气展示劳动场面,吃早晨一顿敞销就够了。这个情况我们干部掌握,不准说出去。中午仍然按半斤熟红苕供应,小梁子管理区来的人也一样。

社员们听说要放一天敞销,敞开肚子吃煮红苕,一下沸腾了。第二天一大早,工地食堂还没开门,社员们就拿着大碗,端着钵钵,早早地等候门口。门刚剖开一条缝,大家蜂拥而进,你争我夺,五抢六拖,那个场面,才叫轰轰烈烈,龙腾虎跃。一个叫苏四明的人,个子很瘦小,走路风都吹得跑,干活路筛边打网,可吃起红苕来,端着一个大土碗,憨吃傻胀的样子,吃了一碗又一碗;不是说干筋筋,瘦壳壳,一顿要吃几钵钵吗?张组织看见那个场面,埋着头,在坝子里像一只被人围着打的野狗,心烦意乱地左走几步,又掉过头来右走几步,哨子在颈脖子上荡来荡去,钥匙在裤子面前摇得哗啦哗啦的,酷似阎王勾了人的生死簿,鸡脚二神领命去拿人性命铁链子拖出的响声。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狗日些,前辈子饿死来投的胎,胀嘛,胀嘛,几颗粮食几顿胀完了,都去等死!

开始煮好的红苕远远不够吃,锅煮不赢,食堂又打了两眼露天灶,架起熊熊大火煮。从七点吃到九点过,一个二个才腆着麻坛一样的肚子,带着板斧,拗上箩筐鸳箕等劳动工具上山干活。有的胀饱很了,路都得慢慢地走,走快了抖得痛。还有人把红苕悄悄藏几条起来,准备拿回家给婆娘娃儿吃。吃过早饭,张组织找几个食堂的团长凑情况,一顿就吃掉了几天的粮食供应数量。这表明离小春上坎要提前缺几天的粮食啊!气得张组织捶胸顿足,破口大骂:狗日些不晓得好歹,都等着去死尽死绝!

很长时间一直半饥半饱的社员们,终于吃了一顿饱红苕,摸着胀得圆滚滚的肚皮,发自内心地感谢张组织,要是他不发明这个制度,区委盛书记就不会来考察,就不会有这一顿饱红苕吃。就连不把张组织放在眼里的林中平都说:张组织干了一件人事。

大家伙啦,为了对得起这一顿饱红苕,为了对得起张组织,大家拿出劲儿来努力干哟,干饿了中午还有热烙烙的红苕儿等着我们哟。

社员们彼此鼓劲说。

可能是老天爷见大家吃了一顿饱红苕,它没吃着,心头不爽,近十点钟的时候下起雨来,开始飞飞扬扬,飘飘洒洒,继而淅淅沥沥,哗哗啦啦。盛书记在李朝清的陪同下,一路二十八个人,来到大山管理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雨虽然稍微小了一点,但路面泥巴泡软了,硬头溜,比烂泥窖窖还难走,一行人走得半条裤子都是泥浆,当然也有人吃了“坐墩肉”,就连盛书记也两只耗子打架——争一颗米品尝到“坐墩肉”的美味。

盛书记首先考察了伐木场,见他们把从山上砍倒的树子,运到一块平整的场地,用锯子锯成一米左右的节节,用斧头劈成柴块子码成堆子。

盛书记继而考察了烧窑现场,见社员们在山边上挖成的巨型罐状的坑——炭窑子前,有的把柴块子一层一层地放进去——装窑,用稀泥把洞口密封住——烧窑;有的从炭窑子里取出烧好的木炭——出窑,依次放进排着轮子的箩筐或鸳箕里,由负责运送的人挑到祁家坝卫星钢铁厂去。社员们戴了斗笠,或草帽,在山路上,窑子前,你来我往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你看他们,一个二个的,挑着担子,路窄坡陡,又溜又滑,他们穿了马掌子,捆了草绳绳,有的人嫌笨重走路不方便,竟然不怕冷打光脚板;爬坡时,大脚趾死死挖进泥里,防止滑下来。特别是鱼脊梁那一个坡最考验人,虽然只有二三十米长,运柴块子和挑木炭来往都要经过那里,陡,窄,滑,让路时,彼此得侧着身子,把担子打顺慢慢错过,稍不注意就要摔筋斗。盛书记考察时,这里成为一道景观:人来人往,拥挤不堪,不时有人摔倒,弄得泥一身水一身。摔倒了,别人不好把担子放下来扶他牵他,一来担子放在路上会挡住别人过路,二则坡上放不稳担子,因此摔倒了只能自己爬起来,找一个地方,把箩筐摆平,把打倒的柴块子或者木炭捡起来放进去,重新下坡或者上坡。显然这里成了瓶颈,但又无法把路面拓宽。盛书记见了这个场面很感动,站在一口窑子的顶上,在李朝清为他撑着的一把油纸伞下面,左手叉腰,右手指点江山,大声对身旁的随从们说:你们看,真的是激动人心的劳动场面,让我想起了炮火纷飞、枪林弹雨、前赴后继的战场。大山管理区发明的请假制度,实质上是对享乐主义的有力批斗,使广大社员焕发出了冲天干劲,拼命争上游,大干社会主义。像这样,还用得着十五年超英赶美吗?用不着,我看十年足够了,甚至还要不到十年,让美帝国主义气得发抖吧!

盛书记说这一句话时,右手握拳铿锵有力地一举,仿佛铁拳头狠狠地砸向美帝国主义不堪一击的头颅。继而讲道: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与享乐主义斗,更是其乐无穷。我们要把大山管理区发明的这个制度,在全区推广。盛书记掉过头,对站在身旁的一个瘦高个子、年龄约五十岁左右的人说:胡干事呀,你们要好好总结大山管理区集中一切精力大炼钢铁的经验,它的精神实质就是搞钢铁不搞享乐。你们要写出专稿,亲自给《戎州日报》送去。有必要,把《戎州日报》的记者请起来写文章。

胡干事是区委通讯干事,他一边点头一边好好好地应着。

然后一路人迤迤逦逦地到大屋基吃饭。

似乎没有别的什么精彩之处值得记录,唯有两件事断断不能漏掉。

中午社员们豪情万丈端着饭碗走向食堂时,又叫排轮子,一人只供应半斤煮红苕。大家不满了,纷纷疑问:说好了吃一天敞销的,咋个跟小娃儿一样,脱了裤儿就便(变)了?

来支援大山管理区的小梁子管理区的社员也很不满:这大山管理区也太抠鼻屎了,我们来给他们干活,红苕都不让吃饱一顿,太不像话了。走,不给他们干了。说罢,有的人拿着红苕,拗起箩筐鸳箕,提起砍刀,冷着脸走了。

张组织见了,心里很痛快:快点滚蛋,球大爷稀罕你来支持。

工棚里的社员们见一个拴着围腰帕的炊事员,端了一甑子米饭去正屋,眼珠子都落出来了:狗日些当官的才吃得安逸哟,今后我好一点盘娃儿读书,长大了也当官。

不过王明高率领民兵在山上打斑鸠,毛都没打到一皮;鲫鱼子倒是捉了小半提桶,也算有了荤腥。

有的社员还是很知足:虽然张组织说吃一天敞销,只吃了一顿就不吃了,但毕竟吃了一顿,让肚儿尝到好久没有尝到过的饱胀滋味。

另一件事是吃饭时,张组织让苏子贵和田大进一人挂了一块木牌,上书“破坏纪律犯”“梦奸犯”,站在吃饭地方的大门口。盛书记见了,向张组织询问了二犯犯案过程,大声赞扬道:这两个反面典型抓得好啊,展示了不但纪律发明得好,更是执行得好。立即指示胡干事写稿子时,要把这两个人不把精力放在大炼钢铁上,而是放在自己婆娘和别人婆娘身上,搞享乐主义,阶级斗争复杂,阶级敌人狡猾,要放在突出的位置写深写透,以显示大山管理区铁手腕打击坏人坏事、确保大炼钢铁顺利进行的决心和力度。不过,这里有一个小插曲:当张组织叫苏子贵和田大进二犯要挂牌子站给区委盛书记看时,二犯说:你已经处理过我们了,鹅颈子再长都有下刀之处,你不能再这样长麻吊线,没有一个结尾,我们也是人,也要名声。张组织说:噫咦,你才谈得鲜呐,衣裳整起墨水巴巴了,洗干净了都有迹印子。咋个嘛,你是人,要名声,未毕你还当得到官?二犯站在那里,等盛书记一行吃过饭走了之后,张组织把他们两个叫进屋,指着招待盛书记一行吃剩的饭和菜道:你们站得端正,表现好,犒劳一下你们,随便吃。

饭桌上,盛书记指示胡干事写稿子时,注意提炼出振奋人心、鼓舞斗志的大山精神来,即狠批享乐主义,革命加拼命,拼命炼钢铁。同时鼓励大山管理区要再接再厉,进一步完善措施,他将向县里专题汇报,争取县里来大山管理区召开一个现场会,把大山的先进经验发扬光大。

盛书记作这个指示时,张组织本想拈一条小鲫鱼来吃,筷子已经伸出去了。听完盛书记的指示,他猪腰子脸上费尽心血制造出来的谦恭,刹那间变成茫然,像凉风湾生产队那位团长给社员舀红苕汤一样,手抖得厉害,连菜也拈不住;身子轻飘飘的,要学孙悟空一个筋斗腾空而去;大脑黏糊糊的没有思维,不知道后来盛书记还作了一些啥子指示。直到吃过饭,盛书记要走了,他好像才恢复了一点知觉,把李朝清叫在屋檐边上说:李书记,盛书记要跟县里汇报,争取县里来大山管理区开现场会,这个事就算了吧。

李朝清冷着脸问:咋个的呢?

张组织低下头,搓搓手,扳扳指头:我们大山管理区的工作搞得不好,等以后搞好了你再给盛书记汇报,再请县里来开现场会好吗?

李朝清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组织:你没感冒发烧吧?这种好事,人家打破脑壳都争取不到。你呢,区委书记主动站出来帮你说话,并且已经定了,你还敢擅自篡改,官当得不耐烦了?

张组织麻着胆子,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他的焦虑:我们没得啷多粮食拿出来给大家吃。

这个这个,李朝清没想到张组织这样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盛书记已经走出几十米远了,自己不能再耽搁,便模棱两可地说:这个组织晓得统筹考虑。说罢抽脚就撵盛书记去了。

张组织望着李朝清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是骂李朝清还是自斥:龟儿子的。

盛书记考察后,大山管理区为了把敞销吃掉的粮食节省回来,改一日三餐为两餐。张组织作出这个紧急决定时说:我这是死老丈母哭妈。

区委盛书记来考察三天后,李朝清又召开了督查会,传达贯彻了盛书记的重要指示,扬着手中一张《戎州日报》说:经过区委盛书记的努力,县里已经决定,要来我们公社大山管理区召开现场会。盛书记亲自做了布置,要我们集全社之智,举全社之力,开好现场会。

《戎州日报》第二版,一篇题为《高高大山一面旗》的文章,雄踞上面,没容别的一个字侵入版面。会前,公社王秘书专门发了一张给张组织,说:你帮补了一顿饭还是值得。张组织嘴里说值得值得,肚子里则说值得个球,吃掉了老子好多粮食你晓得不?

开现场会张组织不怕,怕的是吃了大山管理区的粮食。当然,要来开现场会要吃他的粮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也没有办法。他们公社开会时,各个管理区主任之间会彼此问问对方的情况,他了解到的情况,很多管理区大炼钢铁去了,谷子红苕无力收回家,小春播种面积大大减少,有的管理区食粮还吃不到过年。天啦,明年还有两三个月啊!张组织暗自得意自己那个“双抢”的险冒得好,虽然像走在钢丝上刀口上。现在的情形,他必须在公社领导面前装穷叫苦,做起马上就锅儿都煍不黑的样子。因此,张组织鼓足勇气,声调委婉地说:李书记,县里要在我们大山管理区召开现场会,我们非常欢迎。但我得先搞明白,生活问题咋个解决?

李朝清说:生活问题到时候再说,现在集中落实好参观现场和有关材料准备。你回去找干部们商量,现场会上要有新发明,抓反面典型要有新举措。

散会后,李朝清特意留下张组织开小灶打强心针:要树立起进一步狠批享乐主义、大炼钢铁、力争上游的雄心。现在典型树起来了,想打退堂鼓都不行,只能硬着脑壳朝前走。公社对大山管理区支持的力度,取决于大山管理区的态度。我不会让你们吃亏。那天在回公社的路上,我已经向盛书记推荐了你当公社干部,现在你挣表现的时候到了。

李朝清以为说要提拔他当公社干部,他会立即脸露喜色,胸口一拍保证一定全力以赴开好现场会。张组织仍然留下半句话:实在要来开现场会,我也阻拦不了。可是,我们各个生产队的保管室没得几颗粮食了;现场会吃掉的粮食窟窿,希望公社给我们平调来填平。李朝清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有一点不耐烦地说:我考虑嘛。

回家的路上,张组织脑海里盘旋着两个问题。一是提拔当公社干部,当然是好事,这样,不管自己,还是大山管理区,都可以多一层保护。二是现场会生活问题,要大山管理区解决,拿出来吃了就是,坚决不答应。要是公社解决,在预算时多报一点,反正现在大家都在放卫星,虚报谎报贯了,说不一定还能多捞到一些补助,我何不把坏事变成好事呢?苏四明不是问他:好久盛书记又来考察哟?张组织问:考察有啥子好,你还巴望吗?苏四明说:我们又好吃一顿饱红苕噻。张组织说:你只晓得吃,跟猪一样,先吃肥的先挨刀。转过念头想,只要多在公社争取到了粮食,会后真的让大家吃一顿敞销,包括留在家里的“穆桂英”们,大家肯定会说我张某人官当得好。然而,想起苏四明那一副穷吃饿吃的样子,张组织的心情阴了下来。走到马龙桥岔路口,想起红学英,他有一点儿激动;但回思起左挣右扎像拉猪上杀场的样子,又衰败了情绪。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垂在裤裆前,捂住小兄弟安慰道:忍着,等我把这一次现场会开成功,再放你回家吃敞销。

回到管理区,立即通知召开干部会,传达了李朝清的指示,提出在制度上如何再有新发明,抓反面典型要有新举措。

有人建议:制度快执行一个月了,半数以上的人排拢轮子都没有请假回家,看来大家的需求愿望疲软,不如改为两月一次。

有人献言:干脆不完成任务,不回家陪婆娘睡觉,更能显示出我们大炼钢铁的雄心和决心。

有的支招:缩短回家陪婆娘的时间,由原来一个钟头长,缩短到半个钟头,甚至十分钟;不是大跃进,放卫星,争上游吗?五分钟都怕够了。

张组织支起耳朵听着了一阵,提醒道:大家都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觉得都是在原来的发明上修修补补,算不上有新发明。组织决定,每个生产队去砍几根树子,割点马儿花丝茅草,搭两三间夫妻棚,大家都不用回家去了,反正现在婆娘们在家里很闲,干脆让她们直接送货上门,排拢轮子了,让民兵去通知他的婆娘来就行了。

大家吹捧着说:你真不愧是发明家。

张组织有一点飘飘然:李书记还有一条重要指示,抓反面典型要有新举措。大家再说说,新举措咋个举?

苦竹湾斐队长说:你比我们都高明,脑壳一转点子就来了。还是你决定吧,你咋个说,我们咋个传达,让社员们咋个做就行了。

各生产队长,包括管理区梁副主任皆附和道:要得,你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张组织见自己有一点权威大重,如喝了一口蜂糖水:那就这样吧,发动群众互相监督,大胆检举揭发,一经查实,奖励举报人一斤红苕;哪个要知情不报,罚五斤红苕。具体由王连长负责,各生产队明天出工前,立即召开会议传达下去。散会。

巧,早晨各生产队开会,刚把管理区会议精神传达下去,晚上就有两个社员抓住了一个反面典型,不仅形式特殊,而且人物更特殊。

不清楚深夜好久了,凉风湾队的社员李启伦起夜解溲,摸出疏导工具正要作业,无意间看见一个黑影,在晦明晦暗的夜色里,朝大屋基右侧背后山边上蠕动。他很奇怪:半夜三更的,这个人要干啥子?莫非也是一个跟我一样起夜解溲的?不对,都是男人的世界,解溲走到坝子边上就操作了,根本用不着走那么远。领导经常教育我们,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随时都在梦想破坏大跃进,破坏大炼钢铁,是不是到窑子上去搞破坏的呢?也不对,你那木炭窑子人家破坏做啥子?可能又是一个趁大家睡着了,想悄悄溜回家陪婆娘的。这是啥子年辰哦,陪自家婆娘都变得偷鸡摸狗,算喽,屙自己的尿吧,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呃,你看,那个影子走路膀子有一点甩,好熟悉哟,难道是他?李启伦想到这个人是谁,心头一热,尿意全无,忙把疏导工具摁进裤裆里,返身进工棚摇醒林中平,凑在他的耳朵边上说:我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不晓得想干啥子坏事,走,我们去看看。

林中平梦里梦怔地道:睡球你的瞌睡,怕他不去干啊;多干一些出来摆起,张组织好去收摊子。

李启伦附着林中平的耳朵说出了怀疑对象。林中平惊身坐起问:在哪里?

大屋基右侧山边上。

好,走嘛。

两人跟了过去,见那黑影移动到一棵大松树下,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俩感到跷蹊,又蹑手蹑脚地贴近一些,见黑影在烟灰色的夜色里,右手在小腹下面忙碌着,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他俩明白了,那人在用土得掉渣的办法,解决老得掉牙的问题。林中平扯扯李启伦的衣裳,败兴地说:不像你说的那个人。杂种,放空炮的,算球喽,回去睡觉。

李启伦说:你看下细点,身高体形动作,我敢肯定是他。

林中平又靠住山边看了一阵,轻声道:你龟儿眼睛尖。

李启伦是李长顺的儿子,想到老汉说张组织是阉匠,被弄到食堂门口站高板凳的屈辱情境,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涌上心来:把他逮了,肇一下他的堂子。

林中平说:要得。

于是,两人像两只抓老鼠的猫儿,蹑手蹑脚继续靠近猎物,见那人腰杆一闪,下身往前一挺,李启伦一声大吼:干啥子的?说着两人一个健步往黑影蹿过去。

黑影正沉醉在美妙的享受之中,听到吼声,惊慌失措提起裤子,一个趟子往前跑。李启伦和林中平边吼不准跑,边向前追去。那人跑到山边一个陡坎下无路可逃,只好束手被擒。

嘿嘿,是你们两个啊?我在这里屙尿。黑影说。

林中平反驳道:屙屎屙尿,正明公道,你跑啥子呢?

李启伦咬住不放:院坝边上、工棚侧边,到处都可以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用得着跑这么远来?咋个办呢?我们都想把你放了,但队长在今天早晨的会上说了,知情不报都要罚五斤红苕,我们这抓着干坏事的人把他放了,不挨得更惨吗?只有请你给我们走一趟,给大家见一面,表示我们没有同坏人坏事同流合污就行了。

两人就把黑影扭到工棚,点燃马灯,叫大家快点起来看稀奇。

睡梦中的人,忽然听见闹闹嚷嚷的,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爬起身来,一看,见平时耀武扬威的管理区最大的干部张组织,满脸尴尬相、眼睛碌光光地站在哪里。

大家不解地问用马灯照着张组织脸的林中平:啥子事哟?

林中平指着张组织道:你给大家讲一讲。

在马灯猩红色的光亮映照下,张组织的猪腰子脸皮皱拢又闪开,闪开后又皱拢,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因为做那种事毕竟不光彩,说出来毕竟有一点碍口;但不说又过不了关,只好结结巴巴道:我、我放空炮了。

有的人忍不住笑起来,你杀一句,我放一腔,开起了张组织的批判会:

咦,张组织,今天早晨才传达了你定的制度,你是咋个带头违反呢?

你不准我们回家陪婆娘,要我们集中力气砍树子烧木炭炼钢铁,自己就随便把力气用在放空炮上,这是啥子行为?

放空炮比放实炮更花力气更亏人。

林中平,明天你挑的几百斤木炭,我们一个帮你挑一点,你到县里给你二叔报告报告,看张组织这种电筒头装马列,只照人家不照自己的作法对不对。

好啊,这一次县里要来大山管理区开现场会,张组织就去专门介绍如何放空炮的经验吧,保证听得一个二个眼睛像灯笼儿。

他是大山管理区最大的官,我们处理不下他,林中平,你干脆把他送到公社书记李朝清那里去算喽。

尽管是夜里,也能看清张组织的脸色在急剧地变化着。他惴惴不安地想,让林中平的二叔和李朝清知道了,不是把我的堂子搞得更肇吗?现在必须不惜一切,把势态平息下来再说:李书记已经作出了安排,全县要在我们大山管理区开现场会,这是我们大山管理区的巨大光荣,是大家都盼望着的大好事,希望大家顾全大局,不要因为我的一点点小事受到影响。管理区的制度没有说不准放空炮。这样吧,从现在起,组织上允许你们放空炮。

大家更不依他了:好啊,我们大山精神就是放空炮精神,你就在这一次县上的现场会去介绍,让全县学习推广。

咦耶张组织,政策硬是揣在你包包头的,你要咋个制定就咋个制定嗦?

你开口一个组织,闭口一个组织,空炮也是组织喊你放的?

对喽,田大进做梦跑马成了梦奸罪,你这该是啥子犯呢?

梁副主任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起床出来问清来龙去脉后打圆场道:社员们,算了,我们要维护张组织的威信,都回去睡觉吧。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在张组织的努力下,现场会一开,你们又有饱红苕吃了。

有社员们干涉梁副主任:你不要杀偏锋。

哟,我们还应该感谢张组织的空炮放得好是不是?

不行,不按他定的制度处理,就送他到公社去。

张组织挂一脸干笑,心里一时没有主意。他整天这里那里指手画脚没耗着多少体力,人也年轻,身体棒棒的,晚上突然想婆娘睡不着觉。有一点烘烘月亮,他想起床出去走一走,缓解一下压力。走到院坝边上地面嵌着一块石板的地方,他油然站住了。那天晚上民兵抓住苏子贵,小婆娘求情,他看清楚了的,就跪在这块石板上。他思绪自然嫁接到小婆娘身上,兴奋地想,那个小婆娘嫩冬冬水灵灵的,个儿也小小巧巧,肯定巴适。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小兄弟就从难见天日的峡谷里,站起身来想施展本领。他浑身热血贲张,怕在院坝边上动作,撞着晚上起来解溲的社员,干脆到山边上去,一身轻松地放个空炮。在走的过程中,顺便还把瞿四连也想了:这娘们儿比我那婆娘受睃得多,也算得上大山管理区的一个乖婆娘。有一天我从她门口过,她笑眯眯地招呼我:张组织,来耍一会儿着噻。她是不是瞧中了我,想叫我进去那样哟?自己还傻乎乎憨东东地说没得空。这个婆娘肯定安逸。如此思绪飘飞,意马心猿,结果弄出这个场景来。哎,这县上马上要来开现场会了,社员人多嘴杂,把这件事说出去,真的脸就丢大了。

社员同志们,这样好不好,我带头执行制度,明天到山上扛五根树子。大家都回去睡觉,不要因为我放空炮影响了明天的活路。张组织说。

李启伦想,不得罪已经把张组织得罪了,不能让他耍滑头:张组织,那这样好不好,你说你带头执行制度,明天早晨开饭的时候,你当着全体社员的面,按今天早晨宣布的奖励制度,奖励我和林中平一人一斤红苕。

李启伦甚至还恶作剧地想:他奖励我们时总得说原因,等于让他当众自打耳光,那味道,与他弄我父亲站高板凳差不多吧。

张组织脸上泛起苦涩与碍难:我叫梁副主任代表我奖励你们。

李启伦说:不,要你当众奖励。

张组织脸上乍晴乍雨,哼,你龟儿子踩老子的怪教,出难题,大的一头在老子手里捏着,过后看老子咋个慢慢收拾你。不怕有林中平给你长翅,他二叔等不到两年就退休了,退了以后老子再来慢慢收拾他。眼前老子暂时硬着颈子挨一刀吧:好嘛,我当众奖励。

张组织没有失言,第二天早晨,当众奖励了李启伦和林中平,理由是敢与歪风邪气作斗争。住得离大屋基远一些的社员,不清楚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吃着那一份可怜的定量红苕问:这两个人作斗争的是啥子歪风邪气哟,我们也去作作斗争,整一斤奖励红苕来吃嘛。

张组织兑现了罚扛五根树子的承诺。大家不安逸他,想起他钥匙吊在裤带上一甩一甩的,把粮食锁在保管室,等耗子吃,等霉烂都要得,就是不多拿一点给我们吃,害得大家肚子饿得蔫瘪蔫瘪的干不起活路,便专门砍大的树子让他扛,累得他七喘八喘喊娘喊老子。一天下来,才扛了三根。快擦黑的时候,他一来累了,二来没看清楚地面,下坡坡时没踩稳脚,一滑,肩头树子一丢,一扑爬趴在地上,闪着腰了,崴了右脚,痛得他龇牙咧嘴直叫哎哟妈咦。大家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大屋基。

稍微停当,张组织喊有一点老表关系的文火贵:你跑一趟,到我家里去,叫我婆娘把那罐罐药酒拿给你,拿来我擦一腰杆和脚颈子。

文火贵说:要得。

张组织痛得钻筋透骨直喘粗气。苏四明想到张组织前不久让他饱胀过一顿红苕,这又要召开现场会,肯定又有饱红苕吃,觉得张组织好,跩叮跩当去扯来一大把草药,说是专门治跌打损伤的,嚼来巴上,立即见效。另一个社员说,等药酒拿来擦了再巴,效果更好。于是,张组织就耐着性子等啊等。等人时间最难熬,等得铁树开花马儿长角还没等来,嘴里忍不住嗔怪道:这个文火贵,不就几里路程嘛,打一个转转最多个把钟头,这么久了还拿不来,卵砣大了走不动啊?心里想:嗨,怪只怪自己,想啥子婆娘嘛,更不该想人家的小婆娘,不然就不会出这样的丑,这要好久才拿得来药酒哟?

文火贵终于来了。

文火贵是被巡逻的民兵押来的。

文火贵一来,咚一声跪在张组织面前,声泪俱下:张组织,我错了,错得底底都没得了,你杀我剐我都要得。

张组织暴躁地吼道:你跪着干啥子,拿的药酒呢?

一个民兵上前半步说:张组织,文火贵乱来,红大姐睡得梦里梦怔的,以为是你回家去了。文火贵也不客气,一声都不吭就往红大姐的床铺头爬,被我们逮住了。

张组织的眼睛死鱼似的一翻,挣扎着坐起身来,甩手就给了文火贵一耳光:日你先人,你吃雷的胆子,我张组织的东西,自己都舍不得动,你还敢动!把这狗日的捆起来,吊鸭儿浮水。

山听见了,没有动;树听见了,没有动;只有风,听见了后,扯开脚步顺着大屋基就往凉风湾跑……

日子,拖着一跛一拐的两腿,要死不活地朝前走着。

张组织万万没有想到,差一点被人戴了绿帽子,虽然未成事实,但这个脸面丢大了。他想撵回家去,教训红学英一顿,是不是自己男人都不晓得,野猫野狗爬上床来,你是不是都要叉开腿腿等它搞嘛!无奈腰脚伤痛,走不得路。

王明高建议:是不是派民兵去把大姐接过来经佑你几天?

张组织听了鬼火直冒:接她来往我脸上糊屎啊?

红学英知道张组织扛树子闪了腰崴了脚,也想来探望,一是有不准婆娘上山看望男人的规定,二来新发明的夫妻棚还没搭建启用,三则自己闹了大笑话,不好意思来。两口子关系僵起来。

社员们原谅了张组织,还有两根挨罚的树子没扛,也没有再叫他扛了。用林中平的话来说:赏他一个知道就行了。

张组织怀疑自己走霉运,自从放了空炮以后,尽遇上一些倒霉事。

李朝清又通知去公社领县里来召开现场会的任务,他的伤虽然松了一点,要远距离走路不行,便叫梁副主任去。走的时候他反复叮嘱:来参加现场会的人生活问题,一定要给李书记装穷叫苦,我们管理区各生产队没得几颗粮食了,吃不到几天就要锅儿吊起了。

可是,梁副主任带回来李朝清的指示则是:你们先把各生产队保管室的粮食拿出来吃了再说。吃完了,没得了,再来找我。

张组织眼睛一眨不眨地问:你没动动脑壳,跟他说现在就不够了?

梁副主任疑疑滞滞了半天才说:我不敢。

张组织一口怨气从嘴里倒灌进五脏六腑,又从五脏六腑聚集起来顺喉咙涌进嘴里:啥子不敢嘛,你说了他就把卵子给你咬了?看起来牛高马大一个人,婆娘都不如。

张组织气得没办法,想撵到公社去找李朝清,又走不得路;不去,气窝在心里又难受。好嘛,你说吃完了,没得了,再来找你,现场会开过,我就说吃完了,没得了,就来找你。

梁副主任说:会上李书记要求,要像上次盛书记来考察那样,展现出你追我赶、龙腾虎跃的劳动场面,又要叫小梁子管理区来人支援我们。小梁子管理区不愿意,说来支援我们,红苕都不拿出来吃饱一顿。李书记会上批评我们太不像话,叫我表态,从另外的管理区调人过来支援同不同意?我说我是代开会的,回来给你汇报后再答复。李书记说:如果不要人支援也可以,但必须组织好参观的劳动场面;没有组织好,唯你是问。

梁副主任还说:李书记要求做好宣传工作,凡能写岩标的地方,都要写上岩标。特别要突出不搞享乐主义、大炼钢铁的“大山精神”。

张组织真想不通,老子千方百计地为大家着想,可大家不但不领情,还处处为难我,跟我过不去,居然逮老子放空炮,还要上老子的床铺,爬到老子脑壳上屙屎。算了吧,何苦把大家的裤带勒得啷紧的做啥子,把保管室打开,让大家尽管吃尽管胀,木炭给钢铁厂挑一些去堆起码起,再借县里来开现场会的势子,好好造一番舆论,好好表现一下自己,调去当一个公社干部,老子屁股上面两巴掌,灰都不留一点就走了,至于你龟儿些牛打死马,马打死牛,干活路累死,没粮食吃饿死,关我球事!

转念一想,肯定首先父亲那里就通不过。为了当管理区主任的事,父亲骂过他:叫你不当你要当,要当就要当好,当得大家没得吃,饿死了人,阎王殿老子都不会放过你。

再想:自己当这个管理区主任,有意搞一言堂,独断专横,吆五喝六,以便出了问题,大家因为我的作风霸道责任推给我就是;但这是自己的想法,人家不会这样想,特别是得罪过的人;自己走了,婆娘娃儿走不了,父母亲兄弟姊妹走不了,还要五大姑六大爷走不了,不遭人家打击报复啊?所以,自己不能走,这个管理区主任的帽子还得保着。

照李书记说的办吧。张组织闷了半天,对盯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梁副主任说。

李朝清工作是务实认真细致的,怕张组织落实不好现场会有关事宜,专程到大山管理区来找张组织布置现场会,再次给张组织承诺和鼓劲:现场会的生活大山管理区先解决了再说,吃了一万八千,会后我马上在全公社平调给你们。你能不能调公社工作,就看这一次现场会开得好不好。

别的张组织没说啥子,只是对公社再派别的管理区来支援的事,他心里有小九九:饭有得拿给别的管理区的人吃,不如拿给自己管理区的人吃;叫大家吃饱点,多干点,捆起吊起一样的。但他不好这样明说,找了一个借口道:李书记您看见了的,我们这一带的路很不好走,人多了打不过转转,我们安排好劳动场面就行了。

张组织又鼓起了干劲,按李朝清要求布置现场会。写岩标是一项轻巧活路,管理区只有林中平读过初中,文化水平最高,张组织想笼络住林中平,不要踩他的怪教,特意安排林中平写。可这个林中平则好心当成驴肝肺,不好好写岩标,竟然把“大山精神”,全部写成“大山神精”。张组织懂,林中平这是骂人,又不好叫他来批评,更不敢借机抓他为反面典型,给他戴反革命的高帽子弄来批斗,只是叫他来,友好地笑笑:精神两个字写掉了,统统铲来重新写过。林中平抠抠脑壳,似乎恍然大悟:哦哟,当真写错喽!

虽然改了,张组织仍然感到很不爽,仿佛有一只绿头苍蝇飞来驻扎在心里,无论如何也驱赶不走。

更不爽的是这样一件事。社员们听说县里要来开现场会,又要展现那天盛书记来考察时你追我赶、龙腾虎跃的劳动场面,苏四明一类人欢呼雀跃,笑逐颜开:又可以放松裤带敞开肚儿吃红苕了。但相当一部分社员则沉着脸骂:苏四明,叫花子欢喜打烂砂锅,你不晓得张组织是言而无信的人?盛书记来考察,通知吃一天敞销,你吃到一天的敞销没有?

张组织听说后,叫各队队长广为宣传:上次改通知的原因,是小梁子来的人带嫌了大家,这次是本管理区的人了,一定吃一天敞销。

不但吃一天敞销,组织临时决定,现场会过后,还放大家一晚上假,大家回家去再吃一顿敞销。

吃“双敞销”嗦?社员们意思深长地说,我们被你张组织哄怕了,不得再听你啷多了。

张组织担心现场会社员们抽吊桥,跟梁副主任和王明高商量咋个办好。王明高说硬来,哪个社员现场会那一天不积极,扣两天伙食。梁副主任说:你那是马后炮,现场会都开过了,不要说扣两天伙食,就是捉来杀血,也挽不回来影响了。张组织说:龟儿些整精灵了,不拿一点啥子东西给他们捏着,他们不放心。这样吧,感谢大家,没有把我的那个丑事说出去,要是我张组织食言,没有让大家吃“双敞销”,叫他们派林中平当代表,去公社、区里、县里把我做的丑事说出去。我要是打击报复了他们,不算是人生父母养的。

社员们听了,说:好嘛,再信张组织一次,要是不兑现,还像上一次盛书记来考察那样哄我们,不但把他做的丑事说出去,还把他婆娘的事也说出去。

表现好要算苏子贵和田大进。他俩没有谈过张组织半点俏皮话,主动上门找到张组织问:现场会吃饭的时候,还要不要我们两个挂牌子站在食堂门口当反面典型?

张组织听了冷冷地一笑,你一翘尾巴老子就晓得要屙屎,不外乎嫌敞销红苕没得敞销红苕饭好吃嘛。不过,没有反面典型的现场会,质量和气氛确实要大打折扣,就算又被耗子吃了几颗米:嗯,好嘛。

现场会如期举行,也开得很成功,尤其搭建的夫妻棚,虽然没有使用过,但作为一项新的发明成果,引起了与会者的广泛关注,还有人在前面拍照留念。

值得一说的是放“双敞销”的事。

整个现场会来了两百多人,吃的是红苕饭。一顿吃下来,加上几个生产队社员们放敞销吃的,算下来好几千斤粮食。张组织心子把把都痛脱了,说要把红苕磨烂成渣子羹羹来吃,俭省来把多吃掉的窟窿填起来。张组织耍心计,没有把向公社要粮食的事说给社员们听,这里是做两手准备,真的要不回来粮食才这样做。

社员们听了严重不满,说我们吃的,是我们做的,不是你张组织卖儿卖女的。干活路便磨洋工,一屁股坐下地,说是歇稍,一歇就是半天,一天五百斤挑抬任务,能完成一半,就是好的了,全部骑牛,推鸡公车。祁家坝卫星钢铁厂没有木炭,炉子烧不红,炼不出铁来,催命一样,要叫张组织负全部责任。甚至放出狠话,大山管理区再供应不上木炭,就要以现场会假典型、欺骗上级领导、蓄意破坏大炼钢铁的罪名去告张组织。张组织也不催社员们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反而找到了去公社找李朝清催要粮食的借口:现场会把我们的粮食吃了,我们没得吃了,干不起活路了。

还有放大家一晚上回家“吃敞销”的事,通知那晚上统一放假,张组织去查铺,一个二个蜷缩在床上,几乎没有人走。张组织问苏子贵:你小子不是饿痨饿虾的吗,咋个也不走了呢?苏子贵淡淡一笑说:肚皮饿的,鸡巴硬不起来。张组织又问田大进:你咋个也不走呢?田大进说:被你阉了,七仙女来都雄不起了。张组织说:我是兑现承诺了的,是你们自己不回去的嗄。

十一

张组织永远记得,去公社找李朝清这一天,是戊戌狗年最后的一天。

老天爷虽然没下雨,但心头很不高兴,板着一张阴沉沉的脸。刀子风像一条野狗,从山口坳角呜呜呜追着撵着他叫。他打了一个冷噤,把铜哨子抄进棉衣里,钥匙翻来藏进绒裤内,在山边上扯了一根葛藤拴在腰上,阻挡刀子风扑咬撕扯。

公社到处关门闭缝,冷风雅静,张组织怀疑走进了坟山。

李朝清的办公室门上,一把油漆斑驳的永固牌弹子锁守卫在那里,毫无任何表情地告诉张组织:书记不在。张组织很失望,不甘心地敲了几下,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怅然走到公社大门口站住。穿堂风呜儿呜儿刮着,直往骨头缝缝里钻。咋个办?回家去了,明天再来?辛辛苦苦来一趟,鬼花花都没见着一个,于心不甘啦!再者,腰和脚还没有好利索,也禁不住往返折腾。正在四顾茫然、走与不走间犯难,王秘书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来了。

张组织如同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跟在王秘书屁股后面,进了王秘书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横躺着一张报纸,王秘书叭一巴掌拍在上面推到张组织面前:不得了呀,《戎州日报》热烈隆重表扬了你,啥子大山管理区现场会圆满成功;推广“大山精神”,狠批享乐主义;不要婆娘要木炭,气死英美大坏蛋;大力炼钢铁,拼命争上游;夫妻棚新发明,炼好钢铁为人民。哎呀呀,我不说了,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看。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个事,报纸上说,你亲自率领群众,主动积极参加劳动,一天扛五根树子,闪了腰杆崴了脚颈子仍然坚持干。我私底下听到耳边风,说不是这么一回事,真实情况到底是咋个的?

张组织如同吃饭时见到一个小孩在拉屎。他只想找到李朝清说如何平调粮食给大山管理区,填上现场会吃掉的粮食窟窿,找不着才来找你问的,你一个秘书,有啥子资格问我这个事哟?当然,相府丫环七品官,公社秘书对管理区来说也是惹不起的人物,但我提拔到公社来后,至少当副社长。便有一些语气生硬地回避道:那个事随便他们说去,我主要找你问问李书记在不在。

王秘书说:他肯定没死。不但没死,反而活得更滋润了。告诉你吧,县委组织部前天通知,共乐区大炼钢铁工作推动不走,要把这一项工作搞得红红火火、走在全县最前头的李朝清调去当区长,促进共乐区大炼钢铁工作的蓬勃开展。昨天他已经去新官上任了,要找,你去共乐区找他吧。

张组织一听,心里即刻发慌,两腿似乎踩在烂泥田里不停往下陷。他突头突脑问:李书记调走的时候,说没说过全公社平调粮食给我们管理区,填平现场会吃掉的粮食窟窿?

王秘书说:李书记说过,李书记一天到黑走一路张起嘴巴说一路,说过的话多得很;究竟说过一些啥子,你只有去找他。言毕,咔嚓一声锁门走了。

张组织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心猛然一痉挛,顿时陷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惊慌。

不,我不能辛辛苦苦来一趟,打着空手回去;是红是黑,我要找李朝清问个清楚!张组织几乎没有多想,抬腿就朝共乐区走去。

川南的冬天永远都是灰蒙蒙雾渣渣的,这时暮色已经从远山近水放着小跑包围过来。龙头公社离共乐区九十多里路,要走二十里山路,到了一个叫关口的地方才通公路。从县城开往共乐的公共汽车,每天一班,上午八点从县城开往共乐,下午两点从共乐开往县城,车费八角。想到赶车,张组织才想起摸摸包包,看有多少钱。两张角片,三个硬币,一个壹分,两个贰分。搜遍全身每一个角落,再把所有包包翻了一遍,只有可怜兮兮的那么一点。现实很残酷:有钱也赶不到车,何况没有钱来赶,只有走路了。

这一辈子,张组织熬夜摸黑走路不是十次八次,但唯独这一次终生难忘:抬头一望,到处一锭墨黑;没有电筒,肚皮又饿,腰脚又痛,心里还被沉重的心事压着,那个晚上,事后他都说不出来是咋个度过的,比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还艰辛。第二天上午九点过,张组织终于走拢共乐区。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朝清正在“共乐区鼓足干劲大炼钢铁誓师动员大会”主席台上,眉飞色舞地作着报告。

张组织不好去打扰,站在会场后面,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边上、到大山管理区参加过现场会的干部,见了张组织,感到很吃惊,以为是李朝清请他来介绍经验的,主动站起身,要领他去主席台。张组织连忙摆手道:我找李书记有一私事。那人微微颔首说哦,屁股往板凳中间挪挪请他坐。张组织说不打搅了,我到会场外面去等。

昨天中午晚上没吃饭,只在路上喝了两次冷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人也有一点头重脚轻。他到街上找了一家粑粑铺,摸出包包头捏得皱巴巴的钱,一角钱买了两个馒头,吞下肚子像没吃过。又摸出五分钱买一个,还留一角钱看包包。吃过之后,踯躅去会场门口等。

等的时候,见李朝清在主席台上声像敲钟、样子威严讲话,张组织突然明白过来:怪不得李朝清要请区委书记来考察,不惜一切鼓动县里来开现场会,完全是捞政绩,图升迁;说推荐自己到公社当干部,纯粹是大人哄娃儿,给你买棒棒糖——说来香嘴的;自己还躬起屁股卖力干,做的全是猫搬甑子替狗干的事。妈的,简直不是一个好东西!

十二点才散会。李朝清腋窝里挟着一个包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会场。张组织立即迎上去叫住他:李书记。

李朝清一愣,止步道:你咋个来这里了?

张组织直言不讳:我去公社找你,王秘书说你调到这里来当区长了。我来找你,开现场会吃的粮食,你说过全公社调来给我们把窟窿填平。现在各生产队的粮食马上就要吃光了,没得办法,我只好来找你。

李朝清清清嗓子:我是说过,现场会吃了好多粮食,我从全公社平调给你补起,但现在我已经调走了。这样吧,你回去找才调去的关书记,说原来乡党委已经定了的,请他按决定继续执行。

张组织很失望:你写一个条子给我吧,我好找关书记。

李朝清心里冷冷一笑,哟,还精灵:不用写,你直接找他就是,就说是我说的,还有乡党委志副书记、金社长也可以找。好。我才来,还有很多重要事情等着处理。说罢,头一掉走了。

张组织望着李朝清渐行渐远的背影,绝望爬上心头:没解决我的问题,饭都不招待吃一顿;你每次来大山管理区,我是咋个接待你的。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得好死!他知道再找也找不出个名堂,只有回公社找新来的关书记看他咋个说。

张组织怅然挪开脚步,去那家粑粑铺,掏出包包里仅有的一角钱,买了两个馒头,找了一张纸包着,揣进包包里,思虑着等路上走不动了再吃。刚到场口上,碰到来的汽车,等两个钟头,就可以坐到关口,但包包已经底朝天,没办法,只有又走路回去。

又经过一番艰难的长途跋涉,走回龙头公社,已经晚上十点过,公社大门紧闭,到处黑灯瞎火,不要说找人,找鬼都没有。他又犹豫了,想回家去,明天再来找,但人已经筋疲力尽;痛脚,走动着的时候没关系,停下来就发木发硬无法再走;真要强撑着走回去,估计明天就走不来了。新来的关书记如何答复,还是一个未知数,必须找到他问一个究竟。他四处望望,拖着不听使唤的痛脚,找了公共厕所旁边一个稍微避风点的角落,身子一软就迂在墙角下。

好容易熬到天明。张组织一辈子都记得,志副书记早晨用自己的定量办了他一顿招待: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虽然吃了仍像没吃一样空空落落,但已经很不错了。他边吃饭边把心里的苦水向志副书记讲了一遍。志副书记说:我很同情你。李朝清在的时候,是说过从公社平调粮食给你们管理区,填现场会吃的缺口。但杀猪杀屁股,各师各教,新来的关书记买不买李朝清的账,这就要看关书记了。我们不好跟他说,只有你直接去找。

关书记是昨天来报到上任的。张组织在宿舍门口找到这位五十余岁、中等个子、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工工整整的新领导,呱嗒呱嗒诉说开去。张组织不知道,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关书记心里也窝着一团火哩。

关书记是共乐区区长,和李朝清对调、降职到龙头公社当党委书记的。依县委书记的脾气,要以大炼钢铁不力之名,官帽儿给他揭来摔进长江头去。县长站出来为他说情:老干部了,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教育为主,宽大为怀,给他一碗饭吃。县委书记冷了半天才说:好嘛,调他去龙头公社,看看人家是如何大炼钢铁的。拿一个先进地方给他去整,再整不好,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关书记面带微笑,静静地听完这个脸相疲惫不堪、穿着臃肿的管理区干部诉说后道:你这个事,解决起来可能有一点麻烦。

张组织仰起猪腰子脸:咋个麻烦呢,李书记让我转告你,乡党委定了的事,你继续执行起走就是了。

苍白快速将关书记脸上温和的微笑挤跑,声音也油然变得激愤:麻烦你转告李朝清同志,一、共乐区管不到龙头公社;二、屙屎要揩屁股,不要翘起一个屁股到处屙,然后叫别人给他揩。好了,我马上要开党委会。说着走了。

张组织愣在那里。他不知道关书记的心路,质疑新书记态度咋个那样生硬呢?心里很委屈。继而醒悟:是不是自己把李朝清搬出来吓着他了?这样一想,就有一些后悔,应该就事说事,不应该把李朝清搬出来,得跟关书记解释清楚,请他原谅。他决定留下来,等关书记开完会再找找他。

这个关书记,真有能耐,把会开到一点多钟才结束。张组织精心酿造了一脸生动的笑容迎上去。一手端茶杯、一手捏笔记本的关书记见了,微微一怔:你还没有走啊?

没有。张组织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向关书记检讨,我不会说话,冒犯了关书记,请关书记大人不要记小人过。大山管理区现在已经缺粮,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离小春收割还有两三个月,日子咋个过,希望关书记无论如何要把现场会吃掉的粮食窟窿给大山管理区填平。

关书记说:日子咋个过,是我问你的问题,不是你问我的问题。土地在你们手头,你们种着,又不是在我手头,我种了不拿粮食给你吃。吃饭没有?

张组织说:没有。

王秘书端着两个碗,站在公社伙食团门口,等关书记吃饭。关书记对他说:你把张主任带去吃饭,账记在我的头上。然后对张组织说,饭吃了回家去了,我才来,不清楚情况,不可能就解决了你提的问题。

张组织端着王秘书给他打的一碗饭,寻一条板凳坐下,吃得五味俱陈:觉得饭粒软和甜润喷香好吃,忽又觉得冷硬如石子难以下咽。泪花子也吃出来了,说不出是激动,温馨,还是心酸,焦虑。这个关书记,留下的那一番话,和招待的这一碗饭,让人捉摸不透。但这一句话他是听清楚了的:饭吃了回家去了。

张组织悻悻然,卡住疼痛的腰眼,拖着不如何听使唤的右脚,一跛一拐回到家时,已经晚上,红学英和娃儿睡了。肚子咕咕咕地叫着,他浑然不觉得饿,一身寒气,半截树桩一样倒下床去,心里想,是不是好久把关书记请到大山管理区来,打开几间空的保管室给他看;再安排两个场面,大家肚子饿得干不起活路,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破口大骂,用脚踢,用棍子抽,没有一个人爬得起来。

红学英为错让人上床惭愧着,温情地给张组织挪开半张床,待他放平身子,拉铺盖小心翼翼给他盖上。

张组织咚一脚把铺盖踹在床下,恶暴暴地说:都怪你。

红学英莫名其妙,小心着问:怪我啥子哟?

张组织没好气地说:那天晚上你撇撇脱脱地让我干了,就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了。你要跟我两个扳,啥子养点精神烧木炭炼钢铁。等我去管理区发明一月只准请一次假、回家陪一次婆娘的制度。不发明这个制度,盛书记就不会来考察,县里就不会来开现场会。现在好了,各个生产队的粮食吃来叉起口口了,今后大家没得吃了,饿死了人你拿命来填。

红学英明白了怪罪她的理由,嘴便硬了起来:你还日怪,犁不来田怪伽担,放不来船怪河湾,浮不来水怪杂草挂鸡儿。哪个喊你去显屁股白净的呢?还给我说,李书记表扬你搞的发明好上了天!

这话戳到张组织的痛处,想起戴绿帽子的屈辱,想起腰脚痛肚子饿长途跋涉找李朝清的苦楚,想起遭遇李朝清关书记踢皮球的尴尬,各种新仇旧恨争先恐后涌上心头,火一蹿,忍不住抬起左脚,两下将红学英踹下床去。

红学英汪一声大哭起来:我不想活了。说着,拉开大门出去了。门板撞击在墙上,发出砰一声空响,隔壁娃儿受到惊吓,哇一声大哭起来。红学英折转身,抱起他走出门去。哭声如一枚枚浑圆的鹅卵石,狠狠地砸了一路,一直砸到一里路远的大山脚下一座小青瓦房前。

张组织长瘫瘫地躺了几秒钟,怕婆娘和娃儿出事,起身追出屋,听见娃儿的哭声断在父母家门口。他想撵过去,父亲肯定晓得了盛书记考察和县里召开现场会吃了大山管理区很多粮食的事,肯定要臭骂自己,只图自己争面子,不顾社员的死活,便迟疑起来。迟疑间,突然天旋地转,人像剔了骨头,一下散架软在家门口地上。

软在地上的那一刻,脖子上吊着的铜哨子,打在裤腰带子上的那一串钥匙上,发出一声当儿的金属撞击声,在这蒙蒙细雨中,在这苍茫的夜色里,十分清脆,十分瘆人。

责任编辑 石一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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