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2015-01-06 03:09乔洪涛
岁月 2014年12期
关键词:铁锨南坡立春

乔洪涛,山东梁山人,1980年生,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2001年起陆续在《中国作家》、《青年文学》、《文学港》、《山东文学》、《长城》、《作品》、《百花洲》、《散文》、《散文选刊》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120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奖,有作品被转载和收录到多种选本。

正如多年来我对那一条名叫瓦河的河流热情持续地追踪探索一样,为了倾听大地的隐语,记录土地一年四季的变化,观察土地上生存的那些植物和动物们的快乐或忧伤的时光,譬如一棵败节草从生到死的匆忙岁月,譬如一窝土拨鼠家庭生活的琐碎片刻,我从放羊的胡二手中租下了南坡的半亩闲田。我知道,一个人久离土地,心灵和身体必将会过早地衰竭。从我离开家乡的土地劳作出门读书到毕业工作,有十几年的时间,我失却了与土地亲密接触的机会,我只整日把屁股蹲坐在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办公室里,听着墙外一年四季的嗡嗡的空调的噪音,我渐渐发现正在慢慢萎缩。十几年的时间,我的身高萎缩了2公分,我的头发开始脱落——你不知道,我原来那一头乌黑浓密的毛发是多么诱人啊——我有了颈椎病,每日把脖子转动得像货郎鼓一样哗啦啦作响,我又生了痔疮,蹲在座便器上半天拉不下屎来——这让我多么怀想少年时候在野外随便找个草窠便一泻千里的痛快时光啊——我的眼睛开始发涩,干眼,屈光,散光,高度近视,眼前飞蚊……这可都是一些老年人的症状啊,现代高科技的医院里的精密仪器检查了我的全身,没有发现我有任何的病兆,我只好求助于住在瓦河东岸的那个神秘的老中医。我敲开了他的柴门,他把我引进他的药房,刚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甜腻而又略苦的中药味儿,他指给我看那一个个抽屉里的秘密,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淫羊藿,这是甘草……最后,他拿起毛笔,神秘地给我写下了方子:

不求千山万水药,但得南坡半亩闲。

找胡二要地的那天,我和种地的几个朋友以及胡二都觉得占了便宜。农民胡二在南坡上有几亩荒田,但光棍胡二却一直游手好闲,他对土地的热爱不及他对女人热爱的十分之一。他放了一群黑白山羊,那都是他的老婆。他给了它们各自的名号,一个封作皇后,其余的都是美人和贵妃,他每天赶着它们像黑云朵白云朵一样在南坡上逛游,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跟随着他,他就是南坡上的一个土皇帝了。给我看病的老中医给我讲过胡二的故事,他说他是在一次出诊的回路上发现了胡二的秘密。胡二把一只俊美的白山羊牵进了长在水边的芦苇丛里,很快他就听到了山羊的咩叫。老中医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我并没有感到粗俗和鄙陋,相反,我感到一股新鲜的野气扑面而来,这正是游荡在山间和平原上生物的原本的本能的气息。老中医说这些的时候我放开嗓子哈哈大笑,我说,我羡慕死这个放羊的胡二啦!他曾经吓唬过胡二说,胡二,你小心你的贵妃们给你生下一窝子人头羊身的小妖怪来!胡二为此也曾惴惴不安了许久,甚至低三下四请老中医开过堕胎的方子,可是后来,胡二知道了这只是一个玩笑,胡二也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脸羞涩地红了。

我们把一点微薄的租金递给胡二,胡二爽快地留我们喝酒,并且把他的一个情敌“黑公山羊”杀了招待我们,那天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胡二爽快地把二亩地无限期地划给了我和朋友,他说,什么时候不愿意种了你们再还给我就是。我们跟着胡二到南坡看了一趟,我选中了一块楔子形的地块。我看中的这块土地,除了它向阳,肥沃,主要是在这块地的楔子尖上还有一棵两人高的山枣树和两棵桃树,在长点的那条田埂上,有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垂柳。我喜欢柳树,我想,等炎热的夏天来临,我劳作之余可以在柳树下小憩一下,喝杯茶,或者就爬到树上,拽一下柳枝,扯一下鸟窝,编制一个柳条帽子戴在头上遮阳,即使那帽子是绿的颜色,也顾不得了。

整整一个冬天,我都没少来南坡这半亩闲田。我恐怕漏失了冬天里对土地的观察,我想看一看白雪覆盖下紫黑的泥土是如何湿润的,是如何坚硬的,看一下霜降铺撒后的凋敝的田野是如何落寞的,是如何孤独的。寂寞也是一种美,孤独也是一种美,我读许多古书,那唐诗宋词里,总在写着裸露之美,孤独之美,落叶之美,寂寥之美,我以一个诗人兼农民的身份,感受着土地的萧条之美。这是一种病态的审美观吗?但我知道,这种病态不是从我开始的,也不会从我结束。继而,我又感觉到了我的矫情,真正的农民关心的只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以及土地的收成,我关心的这些虚虚的东西,是不是大不合时宜?但我热爱这片土地,我用手掌轻轻地拍着它,它把冰凉的温度传给我。我甚至看看四周没人,俯身趴了下去,把脸贴在泥土上,把双臂搂在土地上,我的冲动了的阳具直直地插在泥土上,像一根木钉。

立春这天,我又来到了南坡。我扛了一把铁锨,准备挖一挖泥土。我记得爷爷说过,立春当天,地里就会有热气冒出。那是大地还春,阳气上升所致。这让我想起春节的时候,爷爷贴的春联横批上总会写“万象更新”四个大字,年复一年,不曾更改。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爷爷的偏爱。爷爷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冬天,等一年的立春到来,爷爷总会舒一口气,说,这一年又算熬过去了。爷爷说,立春时辰一过,你拿个橛子在地里钻上一个眼,放上一片鹅毛,就会看见鹅毛轻轻地往上飘。我对这种节气的准确性颇有怀疑,可我的爷爷教导我说,这是千百年来实践验证了的,不由你不信。今天到南坡来,我除了扛了一把打磨得锃亮的铁锨外,我腰间还藏了一个木头橛子,来的时候我专门绕道去了鸡鸭屠宰市场,虽然没有找到鹅毛,但是讨得了一把鸭绒毛和鸡绒毛,我的内心充满了欣喜,我对验证古老的节气变化充满了期待。

从我住的地方到南坡田园,要涉过瓦河。冬天我过来的时候,为了抄近路,我没有去南边的桥上走,而是沿冰而过的。瓦河结了厚厚的冰,我走在上面,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那时候在河上滑冰是我们冬天里最大的乐事。我的日记本上清楚地记载着关于瓦河的信息:1、十月十九日,阴,北风。瓦河结了薄冰,冰薄而透,不匀,靠岸处略厚,河中心渐薄;一只不认识的飞鸟掠过,羽灰白,发出磔磔之声,疑为东坡《石钟山记》中栖鹄。 2、十一月三日,微雪,北风。去田园,过瓦河。瓦河冰呈白色,不见水底,欲踏冰而过,以脚试之,略有脆冰断裂声,急跳而过,无恙。心跳骤而美。3、腊月八日,大雪。早上去南坡,见瓦河冰厚盈尺,见有摩托车缓驰过。用铁锨击之,仅有白点数粒。于是放心涉冰,做滑冰状,跌一跤,屁股至晚仍疼痛。……我翻读古书,知道立春之后,河冰初解。今天过河的时候,我用铁锨试探着,沿河而过,河冰倒没有断裂,但是我隐隐听到有撕帛裂锦的声音。

放下铁锨,站在田园里伸了个懒腰。我四处打量一下,并没有发现田园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我知道,立春时辰刚过,用肉眼是无法观察到田园表面的变化的。但是,我用脚屈一屈泥土,泥土已经没有那么坚硬了,有一块泥土松动,沾了我一鞋。我的内心一阵惊喜。我从怀中掏出温度表,插在泥土里。我记得大寒那天,我测量过泥土的温度是-6℃,今天我测出的泥土的温度是-3℃。我到楔子尖处,看了一下那棵山枣树,树叶落光了,黑黑的枝桠上停留了四只麻雀,不知它们是不是一家子。我向它们敬了个礼,其中有一只麻雀冲着我叽喳了一阵子。我侧耳倾听,鸟语啁啾,我翻译不好,它大概是说它认识我,是这块地的主人,并向我问好,还转达了它家里其他成员的问候。我从怀里掏出我随身携带的一把麦粒撒在地上(这是我去田园必须要带的粮食,为了随时救济一些贫困的动物家庭和乞讨的小鸟),我向它们弯腰道歉,告诉它们因为一个冬天我的田园没有给它们提供足够的粮食而感到惭愧,春天马上就来了,等我种上庄稼,随时欢迎它们前来做客。有三只麻雀从树上落下来,歪着脑袋看了我几眼,就开始啄食麦粒。另一只为我唱了几句歌,才飞下来啄食。我折身返回,在那条较长的田埂上,来到那棵高高的柳树下。柳树的叶子几乎全都脱尽了,细细的垂柳的长条静静地垂着,黑色的珠帘线一般。我知道,春天一到,最先发芽的就是它,先是那柳枝柔软起来,毛茸茸地绿起来,接着是春风中摇摆起S形状的舞蹈,一串串绿珠子一天一个变化,一个夜晚,它们就绽放了嫩芽。我过去先给柳树打了个招呼,拍拍它的黑色的树干,抚摸了一下它下垂的枝条;然后,我仰头向上,给在这个树上做窝的那一家喜鹊邻居打了个呼哨。这窝喜鹊据胡二说已经在这棵树上三四年了,一共孕育了四窝小喜鹊儿。它家的每个成员我几乎都认识,它们也认识我,看见我到来,两只喜鹊一起向我致欢迎词。我摘下帽子挥帽致意,问它们春安,然后,我解开裤带,在柳树下撒了一泡尿。突然有风,柳条儿调皮地拂了我的阳具一下,我笑着打了柳树一巴掌。

察看了一遍,我从腰间拿出木橛子,一字排开,在田里的暄土处扎了六个小洞儿。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鸭绒和鸡绒毛,挨个小洞里放上了一片。我做这些的时候,我发现我身后一双小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我看了半天,它歪着头,纳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不用回头,我就知道那是生活在我这个田园里最胆小的土拨鼠老k,我给它取名叫老K,或许它也不知道,但是它的胆子也太小了。我每次来,它都蹑手蹑脚地过来看我,我一给它打招呼,它就溜了。等我把检测立春节气阳气的鸭绒毛和鸡绒毛放进洞里,我转身给老K打招呼,老K拔腿就跑。我哈哈大笑起来,我听见树上的一只喜鹊也嘲笑般地笑起来。其实我一个冬天都很关心老K一家的安危,我怕这个冬天太过寒冷,我知道老K是个老实人(鼠),我秋天的时候种了三行大豆,但它几乎没怎么收藏我的大豆,我收割的时候,老K只是捡拾了一些掉落在地上的豆粒搬回洞穴,它大概是不好意思。但我不能亏待老实人,我这次来专门带来了半斤黄豆,我知道老K的洞穴在哪里,我直接给它送到了洞穴里去了。

太阳越来越高,今天天气很好。我拿着铁锨这里挖挖,那里戳戳,我打了一条小田埂,把这半亩田园分成了两半。带尖的这一小部分我留作菜园,准备春天的时候种上各种蔬菜,还准备栽上几棵西瓜和甜瓜;大一些的那部分我要翻土之后,点上春豆和棉花,还要种上几株高粱和玉米。我想把它种成杂货园,这块田园我并不指望它为我收成多少粮食,因为出于对土地的感情,出于对那些庄稼的亲切的眷恋,哪类庄稼我都割舍不下,我甚至还到瓦河岸边的泥地里挖来了两株芦苇的根埋到了东南角上。我喜欢芦苇这种植物,这就是北方的竹子。我年少的时候,在我的梁山故乡黄河岸边,到处生满了这种翠绿的喜人的植物,它们一年一生,春荣秋枯,观察它们,颇让人感受到生机蓬勃到秋荻瑟瑟的萧条之美,它们亭亭玉立,会有一种名叫苇喳子的小鸟在它们的绿杆上做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宛若天籁。

打完田埂,我觉得浑身燥热,身上出了一身汗。天气的确有变化,立春之后,截然便有不同。原来的时候,整个底子是冷的,偶尔热一点,也只是表热;立春之后,整个底子便是暖的了,至于冷风,也只是吹面不寒的过脸风了。我的田园的东边,南北四长行,去年霜降之前我耩了一耧麦子。我过去蹲下,用手扒一扒泥土,看到略显委顿的麦苗下的根部已经水盈盈地蓬勃盎然。麦苗的根部已经分蘖,新的叶芽正喷吐出来。那些半黄的麦苗的叶子也开始泛绿。冬天的时候,胡二放羊曾到这里啃食过一次麦苗,被我抓住了,差点和他闹翻了脸。我捉了他的羊,要给他杀掉,胡二只是涎着脸,说,这冬天的麦苗不怕啃,越啃越旺哩。我说我不信,你的羊妃们把我的麦根都给拽出来了,它怎么还会越长越旺?胡二理亏地说,我错了,我错了,你总不能看着我的羊给饿死吧?我说,饿死了吃肉。胡二扯了脸笑,说,好,好,我改天杀了羊请你吃羊鞭羊睾丸哩,你也好去包个二奶,有使不完的劲。我笑了,说,快滚,快滚。胡二赶着他的羊哼着歌走了,这个天杀的浑蛋,我还真有点羡慕他的无牵无挂的潇洒。

我看到麦苗下面的土地有点儿发干,突然想起在北坡向阴的地方还有不少积雪,于是我拿着铁锨过去端了两下回来,撒到麦苗上。绿色的麦苗被白色的积雪覆盖,几片小尖叶从白雪中探出头来,仿佛襁褓中的娃娃,真是可爱。我看着这些小生命,内心充满了笑意。我坐下来歇了一会,点着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远处瓦河上有一个人试探着在踏冰过河,那个人也扛着一把铁锨,大概也是一个闲不住到田地里来转悠的闲人。我想停几天我再来的时候,要带一个簸箕来,我要把北坡的积雪多端一些来,好让它们铆足了劲儿地长吧。

我准备回去的时候,到我用木橛子钻出的小洞边看了看,其中小洞里的鸡鸭绒毛已经有三个被地气吹了上来。还真是神了,这节气!这地气!我不禁嘿嘿地笑起来,我决定回家后把这些发现都写进我的日记《田园叙事》里,并把这个文章发到报纸上去,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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