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淡宁:儒家重视对社会的责任

2015-04-03 16:59
中国慈善家 2015年3期
关键词:慈善家自由主义儒家

本期嘉宾 |贝淡宁

(Daniel A. Bell)

教授,汉学家,先后在新加坡、美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从事教学与研究工作,现任教于清华大学哲学系。

个人主义或资本主义没有办法解决我们对家庭、社会、天下的责任问题

《中国慈善家》:最近两年,中国国家最高领导人多次以言行肯定、支持儒家,为儒家复兴提供了政治环境。作为长期研究儒家的汉学家,你对这种环境的观察是什么?

贝淡宁:在这之前,已经有这样的倾向,像官方提出以德治国、和谐社会,都是受到儒家文化的影响。马克思主义没讲和谐,也没强调道德。这两年,习近平专门去曲阜,他说要认真读儒家的书。这是比较好的倾向。因为20世纪的主流是反传统的,不管是马克思主义者还是自由主义者,他们都认为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不好的。像梁漱溟这样的人是例外。

《中国慈善家》:为何在此时会有这样的转向?

贝淡宁:现在大部分年轻人认为这些年的主流文化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作用,用什么样的道德支持社会责任,不可以完全用西方的东西,而儒家的价值观非常重要。儒家有丰富的历史和资源,具备合法性。中国受到资本主义的影响,资本主义会让个人变成个人主义者,缺乏社会责任。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西方文化没有很大作用,但是儒家一直强调要对社会尽什么责任。还有一个原因,中国发展很快,不管是中国大陆、台湾,还是日本、韩国、新加坡这些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东亚区域,都发展得比较快,其中是不是跟儒家的价值观有关系?应该有关系,才有现在这样的改变。

我在加拿大长大,跟大部分自由主义者的偏见一样,我认为儒家是过去的事情,没什么作用。但是当我读了儒家的经典,包括《论语》《孟子》《荀子》,还有包括小孩读的《弟子规》,发现非常有意思。我在牛津大学的博士论文是关于社群主义,在20世纪80年代、90年代,有很多社群主义者,他们批评西方的自由主义,认为自由主义太强调个人主义,需要强调对家庭的责任和对社会的责任,但是社群主义不是主流的思想。我研究儒家后,发现儒家的资源比社群主义的资源更丰富。社群主义不强调和谐,和谐不是欧美的主流价值观。但是儒家强调和而不同。

《中国慈善家》:你刚才提到了年轻人,但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做个人主义者。这是否会影响他们走近儒家?

贝淡宁:儒家不反对个人的快乐。但是儒家认为,个人的快乐,与家庭的快乐、社会的快乐、国家的快乐、自然的快乐都有关系,不可以只考虑自己的快乐,认为不干涉他人就可以了。儒家和自由主义有一些共同的价值观,包括最基本的人权、言论自由等;但也有一些区别,如果完全依靠个人主义或资本主义没有办法解决我们对家庭、社会、天下的责任问题。自己的快乐很重要,为了他人实现快乐也很重要。所以年轻人真的开始研究儒家,不一定会反对。我发现,不管是清华大学的学生,还是5岁的孩子,都不一定反对儒家价值观。

《中国慈善家》:儒家在现代仍有优势?

贝淡宁:对。例如个人和家庭的关系,孩子对父母有哪些责任,父母对孩子有哪些责任,如果父母犯错误孩子应该怎么办?例如怎么培养领导?这些比较重要的问题,儒家都可以发挥很大作用。当然你不能盲目地觉得儒家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中国慈善家》:在这些问题上,自由主义有提供解决方案吗?

贝淡宁:没有很大的作用。他们不认为家庭是最重要的。而儒家认为要从家庭开始,道德、对其他人的责任,都在家庭学习到,然后推己及人。西方国家,除了关怀女性主义,大部分西方的价值观不会考虑家庭的问题。

《中国慈善家》:现在的问题是,整个20世纪都在排斥儒家,甚至有更极端的“文革”。如今接续儒家,有哪些条件支撑?

贝淡宁:过去的半个多世纪很少有人读儒家经典,但是大部分中国人还是在按照儒家的价值观来考虑问题,比如对家庭的关系,当然“文革”是例外,儒家对中国人日常生活方面还是有比较重要的影响。而且中国的历史那么长。加拿大只有100多年的历史,50年就是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50年就不是很长的时间,可能是个例外,儒家的价值观可以恢复。

《中国慈善家》:儒家在元朝也受到了极大的排斥。

贝淡宁:对,所以儒家总是受到这样的一些挑战,最早是杂家,然后是佛教,最近是自由主义,但是儒家总是可以宽容、尊重地对话,并学习其他的价值观,以此改进自己的一些价值观,当然核心的价值观不可以改变。例如,儒家认为家庭非常重要,但康有为认为家庭可以破坏,他说这些话,意味着他实际上放弃了儒家,放弃了主流价值观,有点像基督教。

《中国慈善家》:你提到儒家跟其他价值观的融合,在宋朝,儒家吸收佛教等,程颐、程颢、朱熹等大师开创了新儒家,儒家再度繁荣。儒家是开放的?

贝淡宁:对。

《中国慈善家》:从19世纪后半期,到现在,基督教不仅在全球获得了普遍的信仰,在中国也获得广泛传播,此时儒家的复兴是否也需要吸收基督教的价值观?

贝淡宁:有一些价值观可以融合,但是也要承认有一些价值观是互相冲突的。基督教一直强调天堂的概念,去世以后进入天堂可以有更美好的生活。但是儒家不可能这样认为。这就有冲突。儒家也有一些缺点,可以跟基督教学习,尤其是怎么对待陌生人,我认为这方面基督教做得比较好。因为儒家要推及来自家庭的价值观,但是越往外推越难。在基督教中,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是兄弟姐妹,都有责任对待。这尤其符合现在的社会。因为2000多年前,大部分人不会跟陌生人经常见面,但是现在的社会不一样。在这方面,基督教有比较丰富的资源,儒家可以吸收融合,以补儒家的缺点。

企业家讨论儒家价值观,就能够对员工、社会和陌生人承担责任

《中国慈善家》:关于儒家的现代价值,一种观点认为儒家应退回文化和个体修身的层面,一种观点认为儒家还是可以跟政治结合。你怎么看这两种观点?endprint

贝淡宁:我认为这两种都很重要。蒋庆是大陆著名的儒家学者,他写了一本书《儒家政治》,有两个主要思想,一是强调自身,一是强调政治。台湾、香港的儒家学者都认为不应该讨论政治,政治方面都要按照西方的自由主义框架来考虑。蒋庆就不同意这种观点。我们可以按照儒家的框架来讨论政治问题,不应分得那么清楚。儒家的讨论,从个人自身开始,接着是家庭、国家和天下。

《中国慈善家》:在传统社会,士大夫和乡土社会的士绅阶层既是社会的主流阶层,也是儒家的代表。在现代社会,什么样的阶层可以是儒家的代表?

贝淡宁:包括不同的群体都可以支持儒家。在教育中,不管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都可以多教一些儒家的经典,这很重要。在企业,如果有企业组织员工学习讨论儒家,这也很重要。民间社会的讨论也需要。现在是多元社会,不同的群体都可以支持、鼓励一些儒家思想,跟传统的社会不一样。

企业家,政府,还有教育都很重要。

《中国慈善家》:企业家的责任也很大?

贝淡宁:是。我知道有很多不同的企业家都在讨论儒家,觉得儒家很重要。对员工应有什么样的贡献,对社会应有什么样的责任,这方面儒家有很大的贡献。

《中国慈善家》:政府、企业应该如何做?

贝淡宁:政府强调儒家的价值观,是好事,但是如果政府只允许一种官方的儒家意识形态,不允许讲其他的儒家解释和不同的儒家价值观,就太危险。所以政府应强调这些儒家历史都是很好的内容,教育可以讲这些儒家的经典。当然需要比较宽容的态度,同时要学习其他的价值观。

如果企业家开始讨论儒家的价值观,也挺好,他们就能够考虑对员工、社会和陌生人承担怎样的责任。

《中国慈善家》:现在儒家复兴似乎遇到了自由主义的挑战,接下来这两股力量会做怎样的融合?

贝淡宁:他们有一些共同的价值观,包括言论自由、保护基本的人权。但是还是有一些区别,自由主义者认为大家都平等,但是,在家庭,孩子与父母平等吗?在学校,学生和老师平等吗?在企业,员工与老板平等吗?在政府,也有不同的等级。儒家承认这种等级,不管是什么样的社会,都会有等级。问题是哪些等级是合理的,哪些等级是不合理的?儒家认为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但是自由主义者不研究这个问题,认为大家都平等,非常乌托邦。承认等级,承担责任,给没有太多权利的等级以机会,这些问题很重要。

如果一个社会,没有共同的礼,很难限制个人的欲望

《中国慈善家》:儒家仍旧停留在东亚文化圈,而基督教已经覆盖全世界,甚至佛教在全世界都有广泛的信徒。随着儒家在中国的复兴,儒家有无可能走向全世界?

贝淡宁:当然有一些可能性,基本也会。国家继续发展,自然环境不要破坏,变成开放、宽容的国家,世界认为中国有这样好的倾向,跟儒家价值观有关,大家就会学习儒家。那时候世界看中国就像今天看美国一样,是一个榜样,容易学习。

我在加拿大长大,我在思考加拿大人谁对儒家有兴趣?一般来说是华人,他们长大后,和家庭的关系仍会强调孝顺。加拿大人,比如说我的妹妹对我妈妈也要孝顺,但是不会按照儒家的价值观来做,大部分人还是觉得18岁以后就是独立人,可能和父母仍有一些关系,但是不是必须的。按照儒家的价值观,就没有这样的变化,对父母一直有责任,不是选择的问题,而是责任。

《中国慈善家》:从中国及儒家本身来看,有哪些问题阻碍儒家走向世界?

贝淡宁:第一,跟经济基础有关系,中国还不是那么富裕;第二跟自然环境有关,例如有无蓝天;第三中国人能否成为礼貌、和谐的群体。从儒家本身来看,儒家强调小人与君子的区别,君子的标准要求很高,大部分人不愿意用那么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生活;个人主义者或自由主义者都没有那么高的标准,他们认为有自己的自由,不干涉别人的生活方式就可以。所以大部分人不太愿意接受儒家,跟这个有关系。

《中国慈善家》:儒家对修身的要求比较高。

贝淡宁:对。

《中国慈善家》:在西方可能只需要去教堂里祷告就行?

贝淡宁:对,而且每个礼拜祷告时说犯了什么错误就可以了。总体来说要求没有儒家那么高。

《中国慈善家》:美国的慈善也在全球展现着重要的力量,而中国则更多还是停留在国内,即便是香港的慈善家也主要关注大中华。这跟儒家文化有关吗?

贝淡宁:不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大部分美国慈善家还是优先考虑对美国履行责任,这是普遍的现象。在儒家价值观中,对自己家庭比对家庭之外的人有更重的责任,对自己国家比对国家之外的人有更重的责任。虽然西方的价值观是强调普遍的平等,但还是优先自己的家庭和国家。所以我认为儒家的前提是正确的,尤其是现在,先解决自己的家庭和国家的问题,然后需要学习对世界的责任。

《中国慈善家》:西方人做慈善的文化来自基督教,中国人做慈善的儒家文化之源有哪些价值观?

贝淡宁:儒家强调对人的同情,有这样的关怀,这就带来行善的倾向。行善不是问题。荀子认为,还可以继续改善,怎么改善呢?参加不同的“礼”,一起唱歌,一起喝酒,成为好朋友,互相关怀,所以礼非常重要。例如日本、韩国的企业家,西方就觉得特别奇怪,为什么老板与员工一起去KTV唱歌、喝酒,这个有什么作用?通过这些共同的礼,老板对员工有一些责任,员工对公司有一些责任,企业就变成比较和谐的企业。这是儒家的特色。

在中国的一些饭馆,有时候经理与员工一起锻炼身体,西方人就很奇怪,为什么要这样?通过这样的礼,员工对餐馆就有一些责任,经理对员工也有一些责任。通过这些礼,大家可以变成比较好的人,这是儒家的特色,不需要上帝、天堂。

《中国慈善家》:马克思·韦伯提出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的命题,新教助推了资本主义的发展,但也带来欲望的膨胀和贪婪,而儒家强调致良知,儒家的价值观能否给资本主义带来正向的限制?

贝淡宁:资本主义的最大问题就是没有办法限制欲望。荀子认为人的恶,跟基督教或佛教不一样,他提出恶,是为了限制,如果没有礼,就没办法限制恶。荀子主张通过教育、读书等礼,学习限制我们的欲望,这是儒家的资源。儒家一直强调,不可以用不好的手段来赚钱,我们对家庭、社会、国家和天下都要有一些责任,不可以完全只考虑自己的欲望。如果一个社会,尤其是那么大的社会,没有共同的礼,很难限制个人的欲望。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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