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不醒

2015-06-08 23:54:10李静睿
视野 2015年9期

李静睿

1949年,沈从文给远在香港的表侄、画家黄永玉写信:“北京傅作义部已成瓮中之鳖。长安街大树均已锯去以利飞机起落。城,三四日可下。根据过往恩怨,我准备含笑上绞架……”黄永玉只觉得从文表叔夸张而幼稚。没多久,解放军真的进城,沈从文忙不迭夸他们“威严而和气”,劝黄永玉赶紧回来,“参加这一人类历史未有过之值得为之献身工作”。这种矛盾几乎贯穿沈从文的后半生,他在时局的长河中顺流而下,自有逆流反抗的直觉,却又不断否定自己的直觉。

妻子热烈地献身于新中国建设,连读初中的儿子都疑惑他为什么“老不进步”,觉得他“到博物馆弄古董,有什么意思”。家人爱他,却不理解他,沈从文只好从肖邦和贝多芬那里寻找慰藉。他深夜写作,第二天又全部扔掉,既因恐惧,也因自卑。他当然不再是过去那个乡下人,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却觉得自己会超过契诃夫,但他也没有成为另外一个人,他留在了不能被改造的自我里,微弱地抗拒,微弱地挣扎。

《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中记录了他在位于北京郊外的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改造时的一段话:“天已接近黄昏,天云如焚如烧,十分美观。我如同浮在这种笑语呼声中,一切如三十年前在军营中光景。生命封锁在躯壳里,一切隔离着,生命的火在沉默里燃烧,慢慢熄灭。搁下笔来快有两年了,在手中已完全失去意义。国家新生,个人如此萎悴,很离奇。”1952年沈从文去四川内江参加土改,在信里给儿子描述当时批斗地主的情形:“实在是历史奇观。

登录APP查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