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罗伯-格里耶小说电影的美学特征

2015-11-25 09:37
电影评介 2015年15期
关键词:安巴罗伯阿兰

李 莹

电影《去年在马里安巴》剧照

20世纪60年代,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小说电影是法国“新小说”派在电影领域的新探索。在《未来小说的道路》一文中,他认为小说改编的电影为他提供了一种思维方式。电影通过精选场景,将小说字句的意义直接呈现在观众面前。“而在原著的小说里,构成故事机体的物件和姿态却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它们的意义。”[1]而电影却在其画面呈现中恢复了物件的现实性。因此,阿兰·罗伯-格里耶创作的小说电影,是恢复故事机体原貌的一种呈现方式。关注物件的呈现不是目的,关注真实性,关注人类生存环境的真实世界,从传统的功能意义的世界中挣脱出来,达到真正的创作自由才是其目标。

阿兰·罗伯-格里耶编剧和阿仑·雷乃导演电影小说《去年在马里安巴》(1961年,第26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不朽的女人》(1963年)、《横跨欧洲的特别快车》(1967年)被视为法国“左岸派”电影的代表作品。20世纪50年代,在存在主义和结构主义哲学思潮的影响下,法国文艺界掀起了一股反传统的潮流。在文学界以“新小说”派为代表,在戏剧界是荒诞派,在电影界与之相呼应的则是“左岸派”的作品,“左岸派”是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的一个分支。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是继欧洲先锋主义、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以后的第三次具有世界影响的电影运动。这一运动的本质是一次要求以现代主义精神来彻底改造电影艺术的运动,它的出现将西欧的现代主义电影运动推向了高潮。这一运动有两个分支,一是作者电影,即“新浪潮”;另一是作家电影,即“左岸派”。

可以归入“左岸派”的编导有阿仑·雷乃、阿涅斯·瓦尔达、克利斯·马尔凯、阿兰·罗伯-格里耶、玛格丽特·杜拉斯、让·凯罗尔和亨利·科尔皮,因他们都住在巴黎塞纳河左岸,故有“左岸派”之称。他们大都是作家出身,所以人们又常把他们拍摄的影片称为“作家电影”。[2]

阿兰·罗伯-格里耶作为“新小说”派的领袖,将他宣扬的“新小说”理论运用到电影剧本的写作和拍摄,用“新小说”的语言元素加入到了电影创作,在小说和电影这两种载体之间寻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结合点,从而使小说电影成为一种依赖语言符号叙述的特殊文学形式。通过对小说电影的经典作品《去年在马里安巴》的文本解读,探讨阿兰·罗伯—格里耶小说电影的美学特征。

一、瓦解叙事

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小说电影如同他的新小说,在作品中瓦解了传统意义上的故事叙事。小说和电影虽然属于不同的艺术门类,但都是叙事艺术。小说的第一要素是语言,小说用语言来塑造人物,展现情节事件、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以及人物的思维过程。电影则是以影像组合的镜头作为媒介。媒介的差异导致二者使用不同的艺术符号:小说使用文字符号系统,电影使用视听符号系统。文字符号系统具有所指和能指结合的隐晦性和不确定性,而试听符号系统则直接诉诸于观众,具有直观性和现实性。基于这样的差异,小说在叙事手段上主要采用叙述、描写、理论和抒情,而电影的叙述手段是镜头并列、连缀的蒙太奇手法。小说和电影虽然叙述手段不同,但为叙事艺术都是要在作品中讲述一个符合逻辑的故事。很多小说被改变成电影搬上银幕,或者很多电影在放映成功后又被改变成小说出版。能够实现小说和电影作品之间互相改编的前提就是其叙事性。阅读故事也是读者的一个传统习惯。但是阿兰·罗伯-格里耶却在他的小说和电影中瓦解了叙事。

有学者声称阿兰·罗伯-格里耶与阿仑·雷乃合作编导的小说电影《去年在马里安巴》是“迄今以来最难以理解的一部影片”。这与电影的文学风格是分不开的。阿兰·罗伯-格里耶将他的新小说的写作手法运用到电影剧本的写作之中。电影剧本为电影拍摄提供了场景设置、人物外形、镜头的远近和组合,并进行了具体的文字指导。电影场景朦胧而虚幻,故事没有远景,只有近景,是一个自在的封闭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放在欧洲的任何地方都说得通的旅馆。电影人物主要有三个,女主角A,丈夫M和陌生男子X。人物形象是平面化的,对人物的描写只停留在表面的模糊印象。A是一个离群的女人,25岁到30岁,美貌,身材修长;丈夫M是个50岁黑白头发的男子;陌生男子X只有衣冠楚楚的总体印象。作者介绍人物的语气是“我们用字母A来代表她”。[3]“我们称他为M吧”。[4]作者意在表明他所描写的人物,并不是独特的“这一个”,而是抽象普遍的“某一个”。人物没有独特的个性和形象,名字只是一个代码。电影没有采用传统的线形结构,而是多个事件的无序拼贴,但主要的情节可以概括为:陌生男子X告诉女主角A他们去年在马里安巴相恋,约好一年后的今天在这里相聚,一起私奔。A感到诧异,确定自己不认识X,但在X对过去的反复讲述中产生了怀疑,被X降服,最后跟随X私奔。

M是什么身份,X是一个真诚的追求者还是诱奸者,是否真的有马里安巴这个地方,A和X是否真的在这里相恋相约,还是仅仅出自于X的谎言。A真的回想起了他们相识的记忆还是被X的谎言所迷惑。电影叙述的故事充满了不确定性,叙述者之一X更是一个不可信的叙述者。电影在叙述故事的同时瓦解了叙述的真实性和可信性,叙述充满了谎言和不确定性。阿兰·罗伯-格里耶在电影《不朽的女人》中,人物设置为L、M、N,故事扑朔迷离,前后叙述的故事充满了矛盾和自我否定的成分。在罗布·罗伯-格里耶看来,电影是呈现视觉感受的最好形式。他预设观看他的电影会出现两类截然相反的观众:一类观众想恢复“笛卡尔”格局,搞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使之合情合理,就会觉得这是一部非常难懂的电影。而另一类观众随遇而安,任凭感受地进入电影,就会认为这部电影很好懂。以阿兰·罗伯-格里耶为代表的“左岸派”电影人,追求把电影拍摄成为以艺术家自己的形式表现生活的艺术品。艺术电影的模糊性、多义性、不确定性为他们展现后现代生活的丰富性提供了想象空间。

二、瓦解传统的时空观念

阿兰·罗伯-格里耶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和胡塞尔的现象学影响,在小说电影中运用了闪回、蒙太奇等手法,把人物的幻想与现实、过去与现在、表象与内在交互混杂,着力表现人物的潜意识。在他的小说电影中,对时空观念作了有力的挑战。传统的叙事作品,时间往往是直线式行进的。而阿兰·罗伯-格里耶在小说电影中也尝试了时间的非直线式叙述。按照严格的时空观念讲述的男女主人公经历,应该既有过去时的,也有现在时的,同时还隐含着未来时的。但阿兰·罗伯-格里耶却将男女主人公的过去和未来的表达隐藏在了现在的时空范围中。最为典型的例子是X对A讲述的关于去年在马里安巴的故事。X在旅馆客厅里找到正在看书的A,为了证明他们曾经相识,向她讲述他们去年的一个对话的场景。

“请回忆一下,当时在弗雷德里克巴花园里……您当时离群一个人站着,稍稍侧着身子,靠在一个栏杆上,手搭在上面,弯着手臂。”[5]X对A的姿势的描述,正在引导她与自己的一些惯用的姿势形成平行对比,获得体验。对发生在过去时间的情景进行再现式的描述:“为了找话题,我谈论起这个雕像。我对您说男子想阻止年轻的女子再往前走……”[6]然后镜头转换,A与X再次出现,A穿着另外一套衣服和X靠在石栏杆前继续谈话。当X要求带领A到更远的地方观看雕像时,说:“请跟我来。”[7]但镜头再次转换,A与X又出现在旅馆客厅,A却穿着在花园那个场面的连衣裙,化妆也相同。镜头就这样循环转换几次。人物的精神面貌和着装在两个交替的场面中出现混乱。从清晰的时空转换和镜头切换到时空交错,人物形象进行了互换。使用“现在”“也许”,“那么在别处,在科尔斯塔,在马里安巴,或在巴顿萨沙——或干脆就在这儿,在这个客厅里”。[8]这些模糊的时间概念和随处皆可的空间意义,打破了过去与现在的时间界限,此处和别处的空间界限,将A在X的讲述下产生的幻觉、潜意识和梦境表现得淋漓尽致。复杂的时空观念给我们理解A提供了广阔的猜想空间:一是X利用时空交错为A营造了一个迷失的回忆,引诱A相信了他的谎言,跟他私奔。二是X的讲述唤起了A对未来的憧憬,他们心灵相通,共同奔向向往的未来。三是A原本就是一个不安分,向往自由的女性,与其说是X引诱了A,还不如说是A早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或一个人带她走出现在的生活。

三、写物风格的延续与转变

小说电影也延续了阿兰·罗伯-格里耶早期小说的“写物”风格,并表现出叙述者对场景呈现的非人格化态度。但与早期小说的以写物为中心相比,他的中期作品显然出现了一定的转变,A不是被强大的物控制的弱者,而是具有强烈的生命力和自由精神的人。作家安排了几个场景向观众展示了同时出现在她面前的两个男性。

纸牌游戏室的多米诺骨牌游戏是叙述者多次叙述的场景之一。这个场景主要展示了丈夫M与A之间的关系现状。X和M经常在同一个桌上竞技,M是游戏场上的强者,很多人败在他的手下。X出现之后,经常是最后一个和他较量的对手。叙述者不厌其烦的为我们叙述游戏过程:“M先捡去单独的火柴,X从三根一排中拿起一根,M从五根一排中捡一根,X再从三根一排中拿一根;M从七根一排中捡两根,X拿起三根一排的最后一根……”[9]多米诺骨牌游戏在电影中是男性人物的专利,似乎暗示了名利场上搏斗与厮杀。而M在这场游戏中,凭借非凡的理性和机智,总能掌握全局,获取胜利。M对A也像对待物(多米诺骨牌游戏)一样具有强大的控制力。但A不能忍受他的控制和冷漠,最终决定离开他。

X对石雕群像的讲述是电影重点叙述的一个场景。在雕像前,X对A诉说着曾在弗雷德里克巴花园为她解释过雕像姿态:“您问我这些人是谁,我回答说不知道,您做了好几种猜想,我是也可能是您和我。”[10]“我对您说男子想阻止年轻女子再往前走,他觉察到什么——肯定有危险——,于是用手挡住了他的女伴。您回答我说,兴许他觉察到了什么,但相反他们发现一件妙不可言的东西出现在他们眼前,她正伸手指着呢。”[11]这个场景提供了A选择跟随X私奔的内因。与其说是A相信了X在她面前一边说、一边杜撰的谎言或者过去发生的事情,还不如说A可以将它设想为未来和X度过的生活,充满了浪漫和冒险。这是A逃离现在,奔向未来根本原因。

总之,阿兰·罗伯-格里耶认为电影这种综合艺术形式是最能充分体现“视觉派”小说家的形式探索和艺术革新。他在电影领域为新小说所强调的视觉呈现性找到了最好的媒介。在他的小说电影代表作《去年在马里安巴》中,他通过瓦解叙事、瓦解传统的时空观念和写物风格的延续与转变,造成了这部艺术电影的模糊性、多义性、不确定性,为展现后现代生活的丰富性提供了想象空间。

[1]柳鸣九.新小说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63.

[2]韩君倩.塞纳河左岸的独语——谈“左岸派”对电影艺术的独到探索[J].当代电影,1994(1):68-72.

[3][4][5][6][7][8][9][10][11](法)阿兰·罗伯-格里耶.去年在马里安巴[M].沈志明,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7:28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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